第二十七章(2 / 2)

“是我们逼他的,我和朱利安。他没做错任何事。”求饶的感觉太可憎了,但除此之外我不知该怎么办。“他是萨默斯家族的人,你不能杀他。”

“梅儿,你有好好注意吗?我能做任何事。”他怒道,“我们没有及时把朱利安弄来已是怜悯。我想让他看着你死。”

我用手压在嘴上,极力把啜泣咽了回去。在我旁边,卡尔想到他的舅舅,压低声音狠狠地说:“你们找到他了?”

“当然。我们逮捕了朱利安和莎拉。”梅温笑道,“我打算先杀掉莎拉·斯克诺斯,把我母亲起头的事收个尾。瞧,卡尔,现在你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吧,不是吗?你知道我母亲干了什么,她侵入柯丽的思维,把她的脑袋搅得一团糟。”他走近了,眼神疯狂骇人。“莎拉知道了这事。可是父亲,甚至你,都不相信她。是你让我母亲得手的。而现在同样的事你又干了一次。”

卡尔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靠在栏杆上。梅温对于自己为哥哥带来的痛苦和伤害感到十分满意,他转向我,在我牢房前慢慢踱着步子。

“我要让其他人为你痛哭流涕,人人有份。不仅是你的父母,你的兄妹,还有每一个跟你扯上关系的人。我会找到他们,让他们以为是和你一起去死,而这种命运是你带给他们的。我成了国王,你原本可以成为我的红血王后,但现在你什么都不是了。”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已经无意去擦掉它了。没有用了。梅温很享受地看着我痛苦万分,还嘬了嘬牙齿,好像要把我嚼了。

“再见,梅温。”我希望自己能多说几句,但是除了这些,跟这个魔鬼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而最糟糕的是,他欣然接受,乐此不疲。

他轻轻点点头,几乎是对着我们俩鞠了个躬。卡尔看也不看,只是抓着栏杆,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弟弟的脖子。

“再见,梅儿。”梅温的假笑消失了,令我惊讶的是,他的眼睛竟然有点儿湿。他犹犹豫豫地不想走,好像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明白了我们将会面临什么似的。“我曾经告诉过你要隐藏起自己的真心,可你没有听我的。”

他竟然说得出口。

我有三个哥哥陪练,所以当我一口口水吐向梅温的时候,目标十分明确,直中他的眼睛。

他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我们。卡尔盯着他的背影,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我则只能坐下来,慢慢磨掉心里的狂怒。当卡尔又坐下靠着我的背的时候,我们都不知该说点儿什么。

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人都难逃其咎:被遗忘的儿子、睚眦必报的母亲、背负着漫长阴影的哥哥、奇怪的基因突变。他们合力写下了一曲悲歌。

在故事里,在老童话里,英雄该出现了。但我的英雄们不是离开了就是已经不在了,没有人来救我。

禁卫军来的时候该是第二天的早上,亚尔文亲自带队。置身于令人窒息的围墙,他的出现更让人瘫软,但他强令我们站起来。

“禁卫军普罗沃,禁卫军维佩尔。”卡尔向打开牢门的禁卫军点头致意。他们粗暴地把他拉起来。即便到了此刻,直面死亡,卡尔依然冷静如初。

他向我们经过的每一位禁卫军致意,念出他们的名字。而那些人看着他,或愤怒,或迷惑,或两者皆有。一个弑君的杀手不会如此和善。面对士兵的时候就更糟了。他想停下来,得体地和他们道别,他自己的兵看见他的时候,却变得坚硬冷漠。我想,这和其他所有的事情一样,重重地伤了他的心。不久,他默默地离开了,最后一丝信念也消失殆尽。我们往上爬出黑暗的地牢,嘈杂的人声渐渐近了。最初静了一瞬,但紧接着沉闷的咆哮声便劈头盖脸地袭来。角斗场已经坐满了人,都等着看一场好戏。

当我作为闪电的化身坠入迷旋花园时,这些人就在看着我。而现在我要在尸骨碗谢幕,变成死亡的化身——尸体。

角斗场的服务员过来了,她们都是眼神阴沉的银血族,像一大群鸽子似的呼啦啦围住了我们。她们把我拉到一袭帘幕后面,敏捷迅速却毫不温柔地为我“上妆”。我毫无知觉地任由她们推推搡搡,给我套上一件廉价的训练服。让我穿着最简单的衣服去死,这是意在羞辱,不过我喜欢化纤衣料的嘁嘁嚓嚓,胜过绫罗绸缎的柔软无声。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原来的那些侍女。她们每天给我化妆,知道我必须隐藏住什么,然后为此送了命。现在没人给我化妆了,甚至都想不到要掸掉我在地牢里过了一夜而蹭上的那些灰尘。这才是华丽虚饰呢。曾经我遍身绫罗、珠光宝气,漂亮地微笑着,但那和梅温的谎言不相配。一个愤怒的红血族女孩才是他们更好理解的,更易杀掉的。

当他们把我又拉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对卡尔做了一样的事。没有徽章,没有铠甲,但他作为燃火者的手环仍然戴着。在这个心碎的战士的身体里,烈焰从未熄灭,暗暗燃烧着。他已决定赴死,不过还要带上什么人。

我们看着彼此,因为没有什么别的可看。

“我们会怎么样?”卡尔最终将目光转向亚尔文。

这个老家伙面色惨白如纸,看着他曾经的学生,眼神里连一丝同情也没有。为了得到他的帮助,那些人许给他什么好处了?哦,我已经看见了。他胸前的徽章,嵌着钻石和红宝石的冠冕,都是卡尔的。看来他得到的还真是不少。

“你曾是王子,是将军,仁慈睿智的国王决定至少让你死得荣耀。”他笑着,露出尖利细小的牙齿。像老鼠的牙齿。“一个叛国者本不该得此好死的。”

“至于红血族的骗子嘛,”他向我投来骇人的目光,狠狠盯着,他那种令人窒息的超能力快要把我压垮了。“她不会有任何武器。魔鬼就该这么死。”

我想开口抗议,但亚尔文睥睨着我,呼出的气像毒药一样:“这是国王的命令。”

没有武器。我真想大叫。没有闪电。亚尔文不会放过我,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梅温的话在我脑海里尖锐地响起:现在你什么都不是。我会就这么死掉。如果他们宣称我的超能力也不过是假的,那么自然不必掩盖我的血色。

在地牢里的时候,我还很热切地想踏上角斗场,向天空发射闪电,向大地抛洒热血,现在我却颤抖着只想逃跑。然而我那可怜的自尊,仅剩的骄傲,不允许我那么做。

卡尔拉起我的手,他也在发抖,他也怕死。可是至少他还有搏命的机会。

“我会尽最大努力尽可能久地保护你。”他轻声说。沉重的脚步声和我自己悲哀的心跳声几乎淹没了他的话。

“我不配。”但我还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表达了我所有的感谢。我背叛了他,毁了他的人生,而他就是这样“报复”我的。

下一个停留之地,就是结局。通向那里的是一条倾斜的走廊,微微向上,连接着一道钢铁大门。阳光滤过门缝,闪烁着洒在我们身上,整座角斗场人声鼎沸。欢呼和喊叫的声音碰到围墙便失真变形,听起来如同噩梦的咆哮。我想很快就会知道等着我的是什么了。

走进去的时候,我才看见等死的不只是我们。

“卢卡斯!”

一个警卫扯着他的胳膊,但他还是努力地回过头来。他的脸上都是擦伤,比以前更苍白了,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似的。他可能真的很久没见过阳光了。

“梅儿。”仅仅是他喊我名字的方式就让我畏缩不前。他是我背叛的又一个人。我利用了他,就像利用卡尔、朱利安、上校那样——原本也还想同样利用梅温。“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再见到你。”

“非常非常对不起。”我使出了自己最严正的道歉,但这远远不够。“他们告诉我说你和家人在一起,说你很安全,不然的话——”

“不然怎样?”他慢吞吞地说,“我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个被你利用然后扔在一边的家伙。”他尖锐的措辞像刀子一样。

“对不起,但我必须那么做。”

“王后设法让我记起了一切。”设法。他的声音里满是痛苦,“不必道歉,因为你也不是故意的。”

我想抱住他,告诉他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发誓,卢卡斯。”

“北境烈焰、诺尔塔之王、卡洛雷与米兰德斯家族之光、尊敬的梅温国王陛下。”角斗场里响起了呼号声,回音穿透了那道门。周围的人欢呼叫好,这让我哆嗦起来,而卢卡斯浑身都绷紧了。他的结局近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你还会那么做吗?”他的话尖利地刺痛了我,“你还会拿我的命冒险去救你那些恐怖分子朋友吗?”我会。我没说出口,但他从我眼中看到了答案。“我没有透露你的秘密。”

他本可以泼给我一堆羞辱,但这句话比那些让我更难受。他仍保护了我,尽管我根本不配——这让我心神俱碎。

“但是现在我知道,你没什么与众不同的,我再也不会那么以为了。”他几乎是唾弃道,“你和其他人一样,无情、自私、冷酷。他们倒是把你教得很好。”

他回过身,面向着大门,根本不想再听我的一字一句。我想走过去向他解释,可是警卫把我拉住了。我无计可施,只能干站着,等着穷途末日到来。

“同胞们,”梅温的声音和着日光一起挤过门缝。他的声音很像他父亲,也像卡尔,但是还有着某种尖刺的东西。他才十七岁,却已然是个魔头。“我的人民,孩子们。”

卡尔在我旁边冷哼一声,而角斗场上,幽魂般的死寂笼罩了下来,他唯有双手以敌。

“有些人称此为酷刑……”梅温继续说道。我敢断定这会是一番激动人心的演讲,搞不好还是出自他那巫婆老妈之手。“我的父亲尸骨未寒,银血未干,我不得不代他掌权,在如此酷烈残忍的阴霾之下继位。我们已有十年没有亲自处死囚犯,重启这可怖的传统让我心怀伤痛。但是为了我的父亲,为了我的顶上王冠,为了你们,我必须如此。我的确年轻,但我绝不软弱。这样的罪恶,这样的魔鬼,必须严惩。”

在我们上方,角斗场顶空,索具嘎吱作响,为死亡欢唱。

“萨默斯家族的卢卡斯,反抗王室,勾结恐怖组织红血卫队,我判你有罪,其罪当诛,即刻执行。”

卢卡斯走上那条坡道,独自赴死。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因为我不配。他此去无回,不只是因为我们迫着他做的那些事,更是因为他知道我是谁。他像其他人一样,知道我身上有些怪异之处,于是也就像其他人一样,非死不可。当他的身影消失在那道门后,我只有转过身面壁。枪响了,无可回避地响了。人群欢呼着,为这残忍暴戾的展示所大大取悦。

卢卡斯只是个开始,只是个序幕,我们才是正章大戏。

“请吧。”亚尔文推了推我们,他跟随在后,慢慢地往斜坡上走。

我不敢松开卡尔的手,免得自己蹒跚跌倒。他则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准备好奋力搏命。我最后一次伸出手试了试,没有闪电,什么都没有,哪怕一丝小小的电流振动都没有。亚尔文,还有梅温,把它们夺走了。

跨进大门的时候,我看见卢卡斯的遗体已经被拖走了,银色的血在沙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一阵恶心反胃的感觉袭来,我只好咬住了嘴唇。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巨响,钢铁大门震颤着洞开,有一瞬间阳光蒙蔽了我的眼睛,让我呆立当地。但卡尔拉着我往前走,踏上了角斗场。

细白的沙子,精纯如同粉末,渗进了我的趾缝。眼睛适应了光线,我一下子屏住呼吸。这座角斗场硕大无朋,仿佛一张钢铁和巨石组成的庞然灰色大口,里面塞满了几千张愤怒的脸孔。他们居高临下地瞪着我们,一片死寂,却仿佛震耳欲聋,似要把所有恨意注入我的皮肉。我没看见红血族,我也不希望看见。这是银血族所谓的娱乐,是用以嘲讽讥笑的表演,他们才不会和异族共襄盛举。

显示屏切换到角斗场,上面映出我的脸。他们当然会记录下这一切,然后在全国转播,用又一个红血族告诉全世界,这个族群是何等低贱。这画面让我停了一下,这个我,看起来又是我原本的样子了:破破烂烂,乱蓬蓬的头发,简单的衣服,落下来激起尘雾的灰尘。我的皮肤涨红了——那是我极力隐藏已久的血的颜色。如果死亡已在等我,我宁愿笑对。

令我惊讶的是,屏幕闪烁起来,原本投映在上面的我和卡尔的脸,转换成了带着模糊雪花的——监视画面,来自所有摄像机、电子眼的监视画面。我不安地吸了口气,现在才意识到,梅温的谋划是何等的费尽心机。

屏幕上把一切都播出来了,所有我自以为躲过监视的时刻:和卡尔溜出映辉厅,一起跳舞,我们的私密交谈,我们的吻。接着是国王遇刺的极度恐怖和变态荣耀。把这些连在一起看,很容易便能相信梅温编造的谎言了——这就是一个红血族恶魔引诱王子杀父弑君的故事。观众们气喘吁吁、窃窃私语,咀嚼着这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谎言。就算是老爸老妈,也要挣扎一阵子才能否认它。

“梅儿·莫莉·巴罗。”

梅温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们转过身,看着那尊贵的傻瓜俯视着我们。他的包厢装点着黑红相间的旗帜,坐满了我认识的达官贵妇。为了为死去的国王守国孝,他们撇开了自己的家族色,统统穿着黑色的衣服。桑娅、伊兰,还有其他年轻贵族,全都满面憎恶地瞪着我。梅温的左边是萨默斯勋爵,右边是伊拉王后。服丧的面纱蒙住了她的脸,没准儿也蒙住了她邪恶的笑意。我以为伊万杰琳会在附近,心满意足地等着和新任国王结婚,毕竟她在意的只是后冠,但是她并未出现。至于梅温,他苍白的皮肤衬着装甲礼服的暗色微光,显得越发突兀,活像一个阴森森的幽灵。他甚至还佩着那把杀了他父亲的剑,王冠安稳地盘踞在他头顶,映着太阳闪烁。

“我们曾一度认为你就是那位为国捐躯的好臣民的遗孤、梅瑞娜·提坦诺斯。在你那些红血族人的帮助下,你以迷人眼目的谎言和诡计骗了我们,渗入了我本人的家族。”迷人眼目的谎言。屏幕上回放着迷旋花园里的一幕,浑身带着闪电的我,在这些镜头里显得很不自然。“我们给了你教育、地位、权力、力量——甚至给了你我们的爱,你的回报却是背叛,用谎言唆使我的哥哥对抗他的血族。”

“现在,我们知道你是已被粉碎的红血卫队的探子,对不计其数的伤亡要负直接责任。”屏幕上的画面跳转到了映辉厅枪击案,宴会厅血肉横飞,法莱的旗帜、飘扬的红布条和撕碎的太阳图案,在一片混乱中跳脱出来。

“你和我的哥哥——提比利亚七世、卡洛雷家族与雅各家族之子、卡尔王子,被指控犯有一系列残暴可叹的反动谋逆大罪,包括欺诈、叛国、恐怖行动,以及谋杀。”你的手也不比我干净,梅温。“你行刺国王我父,迷惑他的长子酿成大错,你就是个红血恶魔。”他把目光转向卡尔,满满的怒火几乎一点就着。“而你,是个软弱的家伙,背叛了你的冠冕,你的血,你的血色。”国王被刺的一幕反复播放,强化着梅温颠倒黑白的话。

“我宣布你们二人罪行成立,即刻处决。”嘲笑羞辱的声音立即响彻了角斗场,听起来活像是一群猪为了争食而哼哼嚎叫。

屏幕上再次切回了我和卡尔的画面,大概以为我们会痛哭流涕或跪地求饶,可是我们一动也不动,那样的一幕他们想都别想得到。

梅温从包厢里瞥着我们,恶意地眼波飞舞,等着我们破口大骂。

然而,卡尔并拢两个手指头,放到眉边,敬了个礼。这比扇他一个耳光还要爽,梅温缩了回去,颇为失望。他不再看我们,把目光投向了角斗场的另一边。我转过身,还以为会看到打死卢卡斯的那个枪手,迎接我的却是另一幕。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钻出来的,但五个人已经站在沙地上了。

“也不太糟。”我小声说着,攥紧了卡尔的手。他是习武之人,是战士,对他来说,五对一还算是公平。

但卡尔眉头紧锁,专注地看着要处决我们的刽子手。他们的意图明明白白,一股恐惧感攫住了我。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异能,比其他人知道得还清楚。他们身上一波一波地涌起力量,穿着战时才用的铠甲和制服。

罗翰波茨家族的那个铁腕人会把我一撕两半,哈文家的孩子隐形后会像个鬼似的把我掐死,奥萨诺勋爵亲自出马可以浇熄卡尔的烈焰。还有亚尔文呢,我提醒自己,他就站在大门边,两只眼睛都没离开过我的身体。

至于另外两人,是两个磁控者。

真是诗情画意,真的。穿着兄妹装的铠甲,带着一模一样的冷笑,伊万杰琳和托勒密睥睨着我们,拳头上竖起了又长又利的匕首。

我的脑袋里有一只钟嘀嗒作响,正在倒数计时。时间不多了。

在看台上方,梅温扯着嗓子叫道:

“送他们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