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我的枪伤已然痊愈,那剧痛的感觉却仍然不曾散去。“所以呢?”

“所以不管是你的哪一位朋友不幸受了伤,都不会是秘密。血液数据会查出来的。”

“血液数据?”

“嗯。城区周围方圆一百英里内的每一个红血族,出生时都会留下血样。这么做原本是为了研究出我们之间的不同之处,不过最后还是演变成强加于你们族人的另一副枷锁。在大一些的城市,红血族是不使用身份证明的。他们用的是血液标签,每一户都会采样,人们不论去哪儿,都会像牲畜那样被追踪。”

我一下子想起了那天在正殿里,国王扔向我的那张旧文书。我的姓名、照片,还有一滴血样,都在上面。

我的血。他们拿到了我的血。

“那么他们就能比对出那人是谁,是这样吗?”

“这得花些时间,一个星期或更久,不过,是的,血液数据就是这么用的。”他垂下眼睛,看到我的双手在发抖,便用自己的手握住了它们,让我刹那间冰冷的皮肤感到一丝暖意。“梅儿?”

“他打中了我,”我轻声说,“禁卫军打中了我。他们找到的血迹,是我的。”

他的手瞬间变得一样冰凉。

即使动用他所有的聪明才智,梅温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呆呆地愣着,因恐惧而呼吸渐弱。我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每当我自己要和什么人说再见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真可惜我们不能再待久一点儿,”我嘟囔着,看着河水流淌,“我希望能死在离家近些的地方。”

一阵微风吹过,头发拂在脸上。但是梅温把它们撩开,猛地把我拉近。

噢。

他的吻,和他哥哥全然不同。梅温更多了些决然绝望,不光让我吃惊,他自己也惊讶不已。他知道我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头那样,正在疾速下沉。而他想和我一起沉下去。

“我能处理好这件事,”他贴近我的嘴唇低语,目光从未如此明亮锐利,“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我向你保证。”

我很想相信他,但是——“梅温,你无法搞定所有的事。”

“你说的没错,我做不到,”他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可以说服比我更有力量的人。”

“谁?”

这时四周的温度升高了,梅温往后退了退,下巴绷紧了,眼神闪烁着。不管打扰我们的是谁,我都有点儿希望他能把那人揍一顿。我没有转身,因为四肢已经没有知觉了,我浑身麻木,只有嘴唇上还依稀记得一丝痛感。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我自己的感觉究竟如何,我也完全无法理解。

“王后要你到观礼台上去。”卡尔的声音像磨石头般的刺耳,听起来近乎愤怒,他古铜色的眼睛里却满是悲哀,甚至是挫败。“我们正在经过干阑镇,梅儿。”

是的,这河岸是我所熟识的。我认得那些乱糟糟的树,延展的河床,锯子的回声和树木倾倒的声音。这是我的家。我心痛难当,强迫自己离开扶栏,转向卡尔,而他正和弟弟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

“谢谢你,卡尔。”我喃喃说道,仍然极力在想办法解决梅温的吻,以及我自己迫近的厄运。

卡尔走了,往日里一向挺直的背佝偻着,脚步声声,都是踏在我心上的内疚,让我记起了那些舞、那些吻。我伤害了每个人,尤其是我自己。

梅温盯着渐行渐远的哥哥。“他不喜欢失败,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迫近我,让我看清了他眼睛里的小小银光,“我也不喜欢。我不会失去你的,梅儿。我不会。”

“你永远也不会失去我。”

这是另一个谎言,我们都心里有数。

观礼台位于船的前部,两侧伸展出的玻璃幕墙把它包围起来。河床上显出一些棕色的暗影,山顶上的那座角斗场高出了树丛。我们距离岸边太远了,根本无法看清楚什么,但我立即就认出了我的家。那面旧旧的旗子仍然挂在门廊上,上面仍然绣着三颗红色的星星,其中一颗上面横亘着一条黑色条纹,是为了纪念谢德。谢德是被处死的,他们本应该撕下那颗星星。但他们没那么做,而是以自己的微小反抗支持着他。

我想把我家指给梅温看,跟他聊聊整个镇子。我已经看过了他的生活,现在他也该看看我的。但整个观礼台上一片沉默,随着船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只是死盯着。镇里的人不会在乎你们的,我想大喊,只有傻瓜才会停下来看,只有傻瓜才会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

然而,船驶近了,我却开始觉得镇子里的所有人恐怕都是傻瓜。全镇两千人都聚集到河岸边了,甚至有人站在及膝深的水里。从这样的距离看过去,他们全都一模一样:褪色的头发,破衣烂衫,斑斑点点的皮肤,疲惫,饥饿——所有这些,曾经在我身上也一样不少。

还有愤怒。即使站在船上,我也能感受到他们的愤怒。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喊我们的名字,没有人招手,甚至没有人笑一笑。

“怎么回事?”我吸了口气,并不指望有人回答我。

王后却开口了,饶有兴致地说道:“如果没有人看,这种耗费人力、顺流而下的游行就纯属白做个样子了。看来我们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意识到,这是另一种强制参加的活动,就像角斗和直播一样。官员们把病弱的老人从床上拽下来,把精疲力竭的工人从地上拉起来,就为了强迫他们来看我们。

河岸上响起一声鞭子,紧随而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尖叫。“排好队!”命令回荡在人群之间。他们的目光一动也不动,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所以我也看不出他们到底怎么了。他们怎么会如此木然?他们到底遭受了什么?

泪水刺痛了我的眼睛。更多的鞭子声抽响了,几个孩子哭号起来,但是河岸上没有一个人抗议。我突然冲向观礼台边,想要冲破玻璃幕墙。

“你要去哪儿,梅瑞娜?”伊拉王后站在国王旁边,得意扬扬地说。她正闲哉地啜着酒,越过玻璃杯的边缘打量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万杰琳冷笑着睥睨着我,抱着肩膀,两手压在华贵的袍子上:“你又为什么如此在意?”但是没有人去听她的话。

“他们已经知道了映辉厅里发生的事,对此大概也是支持的,所以他们需要来看看,我们是无法被打败的。”卡尔看着河岸,低声说道。至于我,这个懦夫,他看都不看一眼。“我们甚至都没有流血。”

鞭子声又响起来了,我退缩了一下,仿佛那也抽在我身上,我反问他:“鞭打他们也是你下的令?”

他没理会我的挑衅,只是紧紧闭着嘴巴,咬着牙齿。但当又一个镇民喊叫出声、抗议官员时,他闭上了眼睛。

“回来站好,提坦诺斯小姐。”国王低沉的声音犹如远处的雷鸣。如果有人下令,那也是他。当我向后退,走回梅温身旁的时候,我几乎能感觉到国王自鸣得意的哼笑。“这是一座红血族村镇,你比我们其他人都要清楚得多。这些人包庇了恐怖分子,给他们吃喝,护着他们,加入他们。就像犯错的孩童一样,他们必须学会规矩。”

我张了张嘴想要争辩,但王后露出了尖牙。“也许你认识几个这样的人,可以用来杀一儆百?”她平静地说,指了指岸边。

我咽下抗议,在她的恫吓之下退缩了:“不,殿下,我不认识。”

“那就老实站着,安静点儿,”她笑道,“有你说话的时候。”

这就是他们需要我做的,在这样势均力敌的时刻,我就是能让天平倾向他们的那一点儿分量。而我不能抗议,只能照她的命令去做,看着我的家消失在视野之中,就此永别。

离首都越近,两岸的村镇就越大,不久,伐木场和农庄就被干净体面的城市所替代。它们以大型磨坊为中心,环绕着砖房和宿舍,里面住着红血族的工人。和其他村镇一样,居民也站在街上,看着我们经过。官员们吠叫着,抽着鞭子,而我永远也无法见怪不怪,每次都会瑟缩起来。

接着,城市又被绵延的庄园、大厦,以及映辉厅般的宫殿所取代。它们由石材、玻璃和旋转盘绕的大理石建造而成,一座比一座更华丽壮观。草坪临着河,装饰着绿意盎然的花园和漂亮的喷泉。这些建筑巧夺天工,犹如天成,各有不同的美感。然而,所有的窗子都黑着,大门也都关着。和那些满是村民居民的村镇城市相比,这里似乎全无一点儿活力,只有高高飘扬的旗子,悬挂在每一座房舍之上,才显出确实曾有人住在里面。奥萨诺家族的蓝色,萨默斯家族的银色,罗翰波茨家族的棕色,种种色彩不能尽数。现在,这些颜色我已烂熟于心,并且在脑海里为那些空洞的房子添上了面孔。我甚至还杀掉了几户的房主呢。

“河滨大道,”梅温解释道,“当那些领主和太太想逃避城市生活时,就会住到这些乡间风情的建筑里。”我打量着艾若家族的宅子,那是用黑色大理石建成的柱形建筑,石雕黑豹守卫着门廊,仰天咆哮。即便只是雕像,也让我不寒而栗,想起了艾尔拉·艾若的那些尖刻的问题。

“没有人呢。”

“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这些房子都是空着的,而且现在也没人敢离开市里。尤其是还出了红血卫队的事,”他冲我苦笑道,“他们更愿意躲在刚钻琉玻幕墙后面,让我哥哥替他们去打仗。”

“要是根本不必打仗该多好。”

他摇了摇头:“白日梦没什么好处。”

我俩相对无言,看着河滨大道被抛在身后,而另一丛森林在岸上冒了出来。那些树模样怪异,它们高高的,长着黑色的树皮和殷红色的叶子。周围一片死样的寂静,可是哪有森林是这样的,连一声鸟鸣都没有。头顶上的天空暗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渐渐浅淡的午后阳光。乌云聚集起来,笼罩纠缠着那些树,像一床厚厚的被子。

“这又是什么?”我的声音竟然也闷声闷气起来,这么看来,观礼台上遮着玻璃幕墙还是挺不错的。但令我惊讶的是,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我俩看着这阴郁的天光。

梅温瞥着那座森林,一脸的嫌恶:“那是屏绝林,是用来隔绝上游地带的污染物的。多年以前,威勒家族的万生人造就了它们。”

河水泛着棕色的泡沫,冲击着船体,在闪闪发亮的钢铁壳子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黑色污垢。周遭的世界像是被染了奇怪的颜色,仿佛我是透过脏兮兮的玻璃在看着外面似的。那些凹陷的乌云也根本不是云,而是上千座烟囱喷出来的浓烟,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树木和草坪不见了——这儿是一片灰烬腐败之地。

“灰城。”梅温小声说道。

举目可及之处,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工厂,肮脏、庞大,在电力的驱动下轰鸣阵阵。就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我几乎一头栽倒,心脏狂跳着要跟上这些不自然的脉冲。我坐了下来,感觉到血流正在加速。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世界是不正常的,自己的生命遭受了不公正的对待。但我从没想过会有灰城这样的地方存在。

发电站在黑暗中燃烧着,将铁青色和病恹恹的绿色输往半空中蛛网般的电线中。堆满货物的货车沿着凸起的道路移动,把货物从一家工厂送往另一家。交通混乱如麻,闹闹哄哄,车子喇叭大呼小叫,犹如暗淡凝滞的血浆慢吞吞地在灰色的血管中蠕动。最糟糕的是,每一座工厂四周,都围绕着许多矮小的房子,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排成有序的正方形,窄小的巷道夹杂其中——那是贫民窟。

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天空之下,我十分怀疑那些工人能不能看见日光。他们往返于工厂和自家之间,在换班的时候挤满街巷,如潮水般迁移。这里没有官员,没有鞭子,没有白眼,没有人强迫他们看着我们驶过。国王不需要在这个地方展示炫耀,我终于意识到,他们生来就是被驯服的。

“这些都是技工。”我哑着嗓子小声说道,想起了那些银血族轻巧谈论过的名称,“他们制造了灯泡、摄像机、视频显示屏——”

“还有枪支、子弹、炸弹、船舶、火车。”梅温接着说,“是他们让能量运转起来,是他们让水得到净化,是他们为我们做了所有事。”

但是,除了烟尘,他们一无所得。

“他们怎么不离开呢?”

梅温耸了耸肩:“在他们眼里,生活只有这一种模样。大部分技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们的小巷,甚至都不会应征入伍。”

连应征入伍都不能。他们的生活简直太悲惨了,就连去打仗都是个更好的选项。然而就算这个他们也不被允许。

如河边的其他景物一样,工厂也渐渐看不见了,那景象却仍然留在我心里。一定不能忘记这些,我莫名就这样觉得,一定不能忘记他们。

当另一片屏绝林出现的时候,星星升了起来,在星光之下,正是阿尔贡。一开始我根本没看见首都,还以为那些光亮来自闪烁的星星。但是当我们越来越近,我的下巴都要掉了。

一座三层的大桥——阿尔贡桥横跨宽阔的河面,将两座城市连接起来。它有几千英尺长,在灯光和电力的支持下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商店和市场固定在桥体上,悬离于水面上百英尺。我恰好能看见那上面的银血族,他们喝着酒,吃着美食,在属于他们的世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桥的下层,货车穿梭着,红白相间的车头灯宛若夜色中划过的彗星。

桥的两端各有大门,两座城市的防区被围墙围了起来。在东岸,金属塔楼群拔地而起,像剑一样直刺向天空,每一座顶端都冠以闪闪发光的巨型猛禽。砌着鹅卵石的街道沿着起伏的河岸铺设,连接着桥上的建筑和外城门,大多数货车和行人都在那里行驶漫步。

那些城墙和映辉厅的一样,也是用刚钻琉玻筑成的,但是周围增设了金属照明塔和其他设施。城墙上有巡逻队,但他们的制服并非禁卫军所独有的火红色,也非普通警卫所穿的乌黑色,而是暗银色和白色,几乎和四周的城市景致融为一体。他们是战士,不是会和女孩跳舞的那一类。这里是军事要塞。

阿尔贡建造的意义是抵御战争,不是享受和平。

在河的西岸,我凭着爆炸事件的新闻影片认出了皇家法院和财政厅。它们都是由耀眼的白色大理石建成的,而且尽管遇袭后才过了一个月,就已经完全修复了,看起来像是永远都坏不了似的。与它们侧翼相接的是白焰宫,我一看就立刻认了出来。我过去的老师曾经说,那是临着山坡直接凿出来的,是白色山石的一块“活体”。黄金和珍珠装点着四周的围墙,光芒四射,灼灼夺目。

我打量着阿尔贡桥的两端,试图看明白这里的门道,但就是不能彻底理解这个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所在。在头顶上,飞艇慢慢地遨游在夜空里,而喷射机飞得更高,速度快得有如流星。我原本以为映辉厅已经是个奇迹了,不过显然我根本不懂“奇迹”这个词的意义。

然而,我却在这里找不到任何一点能称之为“美”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烟熏火燎、乌漆墨黑的工厂就在几英里之外。银血族的城市和红血族的贫民窟,两者强烈的对比令我紧张不安。这就是我想要推翻的世界,也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世界,而我所在意的又是那么多。现在我终于亲眼得见自己将要对抗的敌人,也亲眼得见想要取胜有多么难、多么不可能。硕大无朋的阿尔贡桥正在逼近,如同要将我整个吞下,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感知到自己的渺小。

但是我必须试试看。哪怕只是为了灰城之中,那些从未见过阳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