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温点点头说:“这事一出,我父亲就不会派他的继承人去打仗了。这次袭击近在咫尺,恐怕他都不会让他离开首都。”
所以,上校的死能救卡尔,也能助红血卫队一臂之力。
谢德就是为此而死,他的事业现在也是我的。
“还真是一石二鸟。”我吸了口气,觉得热热的眼泪摇摇欲坠。这可能困难重重,但我还是得拿上校的命去换卡尔的命,而这种事我以后还会做几千次。
“你的朋友也有份儿。”
我的膝盖抖个不停,却努力站得笔直。我沉住气,硬着心肠听完了梅温解释的整个计划,情绪在愤怒和恐惧中摇摆不定。
“如果失败了会怎样?”他说完了,而我终于大声问出了他一直回避的话。
他勉强地摇了下头:“不会的。”
“如果,万一呢?”我不是王子,过去的生活毫无光鲜可言,所以知道要撇开一切事、一切人,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我们失败了,会怎么样,梅温?”
他猛力呼吸,胸膛起伏,拼命保持冷静:“那样的话我们就是叛国者,你我都是。然后以叛国罪起诉、定罪,接着——处死。”
这之后在朱利安的课堂上,我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来临的大事。会出岔子的地方太多了,整个计划简直危如累卵。我、奇隆、梅温,我们所有人皆已命悬一线。
“虽说这真不是我该管的事,但是,”朱利安开口了,他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你看起来,唔,和梅温王子走得很近。”
我差点儿松口气笑出来,但同时也觉得芒刺在背。在这毒蛇堆里,梅温是我最不会怀疑戒备的人了,所以朱利安的建议让我一下子怒火中烧。“我和他订婚了。”我回答道,尽了最大的努力好言好语。
但朱利安并没有让步罢休,而是往前凑了凑。他温和的举止向来能安抚我,今天却只让我觉得失望。“我只是想帮你。梅温毕竟是他母亲的儿子。”
这一回我真忍不住反唇相讥了:“你根本不了解他。”梅温是我的朋友,他所承担的风险比我还要多。“以他的父母来评价他,就如同以我的血液来评价我。你憎恨国王和王后,这并不意味着也要因此憎恨梅温。”
朱利安盯着我,目光平静却燃着烈火。当他再开口时,那声音如同低啸:“我恨国王,是因为他没有挽救我妹妹,是因为他以那蛇蝎心肠的新王后取代了她。我恨王后,是因为她毁了莎拉·斯克诺斯,是因为她夺走了我深爱的女孩,让她万劫不复。她割下了莎拉的舌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犹如一曲挽歌,“她的声音曾是那么美啊。”
我心里泛起一阵恶心。莎拉痛苦的沉默、深陷的两颊突然间有了深意。怪不得朱利安会请她来为我治伤——她不可能对任何人讲出实情。
“可是,”我的话听起来邈远而沙哑,仿佛我的声音也正被夺去似的,“可是她是个愈疗者。”
“皮肤愈疗者无法治愈自己,而且也没有人胆敢反抗王后的惩罚。所以莎拉不得不那样耻辱地活着,直到永远。”他的声音随着回忆盘桓,一字一句越来越痛苦,“银血族不在意疼痛,但我们自有傲骨。骄傲、尊严、荣耀,这些都是超能力所无法代替的。”
我为莎拉所经历的一切感到惋惜,同时也忍不住为自己担忧起来。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所以他们割了她的舌头。他们会如何对待我呢?
“你有点儿忘形了,闪电女孩。”
这个字眼就像一记耳光扇在脸上,把我扇回了现实。
“这个世界不属于你,仅仅学会屈膝礼改变不了什么。你根本不懂我们的游戏。”
“因为这不是游戏,朱利安,”我把那本记录名册推到他跟前,在他膝上摊开写满死亡名单的一页。“这是生与死。我不是为了王座、王冠、王子而游戏。我根本不是在游戏,我和你们不一样。”
“你确实不一样,”他低语,手指抚摩着那些书页,“正是因此,你身犯险境,而危险来自所有人,甚至是梅温,甚至是我。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他思绪飘摇,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荫翳。他看上去又老又苍白,只是个沉浸在妹妹过世、爱人毁伤中不可自拔的痛苦的男人,还被派来教导一个除了撒谎骗人什么都不会干的女孩。越过他的肩膀,我瞥见了那张记录着过去的地图。这整个世界阴魂不散。
接着,我的脑海中冒出了最糟糕的念头:纠缠我的鬼魂,已经有谢德了,还有谁会加入他呢?
“别错了主意,我的小姑娘,”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说,“在这场游戏里,你不过是某人的棋子。”
我无心与他争论。随你怎么想,朱利安,我不是谁耍着玩的傻子。
托勒密·萨默斯、埃琳·麦肯瑟斯。当我和卡尔在客厅的地板上旋转起舞时,这两个人的面孔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今晚的月亮渐渐亏缺,月光渐渐暗淡,然而我心里的希望却前所未有地强大。舞会就在明天,在那之后,好吧,我其实也不知道要继续走哪条路。但那一定是与以往不同的一条新的道路,能带领我们走向更好未来的道路。这确实会有些附带的损害和伤亡,但正如梅温所言,那是无法避免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大冒险,如果计划顺利,那么红血卫队的旗帜,将在每个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升起。袭击之后,法莱会进行另一次电视演讲,详述我们的要求:平等、自由、自主。以一场全面叛乱来争取它们,这些听起来是笔好买卖。
身体沉沉下坠,滑向地面,我不禁惊叫出声。卡尔有力的手臂环抱着我,一秒钟就把我拉了起来。
“抱歉,”他略带尴尬地说,“我以为你准备好了。”
我没准备好。我害怕。我强迫自己保持微笑,遮掩着不能告诉他的真相:“不,是我的错,我又走神了。”
但卡尔没那么好糊弄,他微微低下头,凝视着我:“还在为舞会担心?”
“被你言中。”
“一次就跳一种步子,我看你就这么做最好了。”他自己笑笑,带着我重新跳起了最简单的舞步。“我并不总是最好的舞伴,这很难以置信吧。”
“真是让人吃惊啊,”我配合着他的微笑,“我还以为王子生来就会跳舞,就会闲谈聊天呢。”
他咯咯笑了起来,随着舞动加快了步子:“我可不是那样的。如果有的选,我会去机库或者兵营,制造武器或参加训练。我不像梅温,他简直是王子中的王子。”
我想起了梅温,想起了他温和的言语、完美的举止、无懈可击的宫廷知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心。王子中的王子,确实如此。“但他只能是王子,”我低声说道,几乎一想到这些就悲伤不已,“而你将成为国王。”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和我的声音汇合在一起,而他的目光也蒙上了一层黯淡的阴影。他身上有一种悲哀,一日比一日浓重。也许他并不像我认为的那样喜爱战争。“有时候我希望不必如此。”
他语气轻柔,他的声音却充斥着我的脑海。尽管舞会已经攀上了明天的地平线,我发现自己更多地想着他,想着他的手,想着他身上如影随形的树木燃烧的淡淡烟味。那让我想起温暖,想起秋天,想起家。
我暗自责备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这一定是因为音乐太过欢快了。今晚让我回忆起了朱利安的历史课,他曾讲过我们之前的那个世界。那是个帝国争霸、人性堕落、战火不断的世界——它确实拥有多过我想象的自由。但那时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的梦想也毁于一旦,留下来的只有硝烟和灰烬。
这是我们的本性。朱利安这么说。我们破坏毁灭,这是我们族群的恒常。无论流着什么颜色的血,人终究会坠落。
就在几天前,我还完全弄不懂这些话,但现在,卡尔牵着我的手,以最轻微的触碰引领我舞蹈,我开始明白朱利安的意思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坠落。
“你真的要和军团一起走吗?”只是这几个字都让我胆战心惊。
卡尔微微点头:“将军理应和他的士兵在一起。”
“王子理应和王妃在一起,和伊万杰琳在一起。”我脱口而出。干得好,梅儿,我的思绪怒吼着。
四周的空气由于热量而厚重起来,但卡尔根本没动:“她不会介意的,我想。她并没有多爱慕我,我也不会想念她。”
我捉不到他的目光,便只好盯着眼前的东西。不幸的是,那刚好是他的胸膛,只覆着薄薄的衬衣。而在我头顶之上,我听到他粗粗地吸了一口气。
他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与他目光相接,金色的烈焰闪耀在他的双眸中,映出了那压抑着的热度。“但我会想念你,梅儿。”
我多希望这一刻能就此静止,时间止步,直到永恒,但这是不可能的。不管我怎么想,怎么感觉,我与之订婚的人不是卡尔。而更重要的是,他属于另一阵线。他是我的敌人。卡尔,不能碰。
于是我迟疑而勉强地向后退,退出了他的怀抱,退出了我已然习惯的温暖。
“我不能。”除了这三个字,我什么都说不出,但我知道我的眼睛出卖了自己。我感觉到了混合着愤怒和歉意的泪水,而我原本发誓绝不落泪。
也许是因为即将出发上战场了,卡尔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大胆和鲁莽。他双手揽住我,把我拉向他。他正在背叛他唯一的弟弟,而我正在背叛革命的事业、梅温,还有我自己。可我并不想要停下来。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他的双唇压了下来,烈烈的,暖暖的。这触碰激起一股电流,却和以往的大不相同。那火花不是源自毁灭,而是预示着生机。
尽管我想要脱身离开,却做不到。卡尔如同悬崖峭壁,而我正踏在坠落的边缘,根本无法去思考这对我们两人意味着什么。早晚有一天,他会意识到我是他的敌人,这一切都只能是深深埋藏的回忆。只不过现在还没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