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没人看见?”我摸了摸脸,现在已经又光滑又干净了。
梅温停下来想了想:“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在这儿,秘密难以长久。”朱利安的声音少见地因为愤怒而颤抖,“你很清楚这一点,殿下。”
“你更应该明白这两者的区别,”梅温咬牙切齿地说,“秘密和谎言。”
我还没来得及问个究竟,就被他抓着手腕拉出了屋。没走多远就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遇到麻烦了,亲爱的?”
遍身绫罗的伊拉王后盘问着梅温。奇怪的是,她没带禁卫军,而是独自一人。梅温仍然拉着我,而她的目光逡巡其上。这一回,我没有感觉到她侵入我的思维。现在,她在梅温的脑袋里。
“不是什么我解决不了的事。”梅温更紧地攥着我的手腕,好像我能给他某种支持。
王后挑起眉毛,这番说辞她一个字儿都不信,但也没再发问。我怀疑她根本用不着向任何人发问,因为所有的答案她都知道。
“你最好快一点儿,梅瑞娜小姐,否则午宴就要迟到了。”她终于转向我,目色鬼魅地发出喉音。这会儿换我抓着梅温了。“另外,训练时要多加注意,红色的血清理起来很麻烦。”
“这你早就知道了,”我想起了谢德,“不论你有多想掩盖,我都能看见它沾满了你的双手。”
她睁大了眼睛,惊讶于我的顶撞。我猜不会有人敢这样跟她讲话,而这让我有种征服的快感。不过这快感没持续多久。
突然间我的身体向后猛退,自己摔向走廊的墙壁,发出了响亮的撞击声。她让我手舞足蹈,如同一只被残忍地扯着线的木偶。我的每块骨头都咔咔直响,颈骨也像要裂开似的,脑袋撞得七晕八素时看见了冰冷的蓝色星星。
不,那不是星星,是眼睛。她的眼睛。
“母亲!”梅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遥远,“母亲,请住手!”
一只手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渐渐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她的气息扑面而来,甜腻得让我无法忍受。
“不准你再那样跟我讲话。”伊拉王后怒不可遏,都忘了要侵入我的思维。她的手攥紧了,我就算想答应也出不了声。
她何不直接杀了我了事呢?我捯着气儿想。既然我是如此累赘,麻烦而棘手,她干吗不杀了我算了?
“够了!”梅温吼着,怒火带着高温席卷了整个走廊。尽管眼前发黑,我还是能看见他以令人吃惊的力量和胆量把王后拉开了。
她的力气一松,让我缓了一口气,顺着墙就瘫了下去。王后震惊不已,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现在,她的目光凝聚在梅温身上——她自己的儿子如今倒戈相向。
“继续完成你的日程,梅儿。”梅温有些激动,看都没看王后一眼。我敢肯定她此刻正在儿子的脑袋里大喊大叫,责备他竟然敢护着我,“快去!”
高温从他的皮肤辐射而出,在四周噼啪作响,一瞬间我想起了卡尔那隐忍的性子。看来,梅温的烈焰也一直隐而不用,而且威力更强,我可不想在边上等着爆炸。
于是我爬着溜开了,离王后能有多远就躲多远,不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瞪着对方,仿佛摆好了架势准备开打,但那对决是我无法理解的。
我回到房间,侍女们已经等在那儿了,其中一个胳膊上还搭着一条裙子。她给我换上一堆丝绸华服,戴上紫色宝石,其他人则帮我整理头发和化妆。像往常一样,她们一言不发,即便这个上午让我变得疯疯癫癫如惊弓之鸟。
午宴一般是乱糟糟的,女人们一起吃饭,讨论着即将举行的婚礼以及有钱人热衷的其他蠢事,今天却大不相同。我们回到那个能远眺河流的露台,穿着红色制服的侍从在人群中穿梭,而穿军装的人要比以往多得多,活像在跟整个军团共进午餐。
卡尔和梅温也在,两人都佩着亮闪闪的勋章,谈笑风生,国王也正在和战士们握手。这些战士都很年轻,灰色的军装上嵌着银色徽章。我哥哥和其他红血族年轻人入伍时配发的红色制服破破烂烂,和他们相比简直天壤之别。是的,这些银血族是要参战的,但不必真的上阵厮杀。他们都是王公贵族的儿子和女儿,对于他们来说,战场不过是另一个到此一游的地方,不过是训练的一个阶段。可是对我们——对曾经的我来说,那是穷途末路,是死亡判决。
但我还是得履行义务,保持微笑,和他们握手,对他们勇敢的献身表示感谢。每一个字都如此苦涩,以至于我不得不躲开人群,藏到一个半掩着植物的壁龛里去。人声依然鼎沸,仿佛与正午的骄阳争辉,不过在这儿好歹能松一口气,哪怕只有一秒呢。
“一切都还好?”
卡尔站在面前,看起来有些担心,还有些怪异的放松。他喜欢被军人武士环绕,我想他在这儿应该如鱼得水。
虽然我很想就此消失,但还是挺直了背说:“我可不是选美比赛的粉丝。”
他皱起了眉头:“梅儿,他们就要到前线去了。我觉得大家都该得体地为他们送行。”
我没忍住的笑容就像一发炮弹:“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孩上战场就像度假,我人生里的哪一部分让你觉得我该为此劳神?”
“他们是被挑选入伍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勇气不足。”
“是啊,希望他们能好好享受他们的营房、给养、缓刑令,以及我的哥哥们永远得不到的那些东西。”我十分怀疑这些神气活现的新兵蛋子会有如许渴望。
卡尔看上去很想冲我大声嚷嚷,但他还是把这冲动生生吞回去了。我对他的脾气早有了解,却没想到他竟然能如此约束自己,真让我惊讶。
“这是开赴前线的第一支完整编制的银血军团,”他最终说道,“他们会和红血族一起作战,吃穿用度也都和红血族一样。当他们抵达窒息区时,湖境人不会知道他们是谁。而当炸弹落下,当敌人试图冲击阵线时,他们的战斗力会让敌人措手不及。暗影军团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突然间,我觉得又是冷又是热:“真是独到。”
但卡尔没有扬扬自得,反而有些伤感地说:“是你给了我灵感。”
“啊?”
“当你在选妃大典上从天而降时,没人知道该拿你怎么办。我想湖境人遇到类似的事情也是如此。”
我努力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能激发灵感的人,更何况这还是战争策略。卡尔盯着我,仿佛还想多说几句,但终于还是没开口。我们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其他人都在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间,和我们一起训练的那个织风人奥利弗走过来,一只手搭在卡尔的肩膀上。他也穿着军装。他要去打仗了。
“埋伏得如何啊,卡尔?”他咯咯笑着,指了指周围的人,“要是在湖境人那儿,这丛花草可哄不了他们!”
卡尔接住我的目光,脸上泛起一阵不好意思的银光。“我总归会打败湖境人的。”他回答道,眼睛却仍然看着我。
“你也和他们一起去?”
对于一个要启程参战的男孩来说,奥利弗笑得有些太夸张了。他替卡尔回答说:“一起去?卡尔领导我们!这是属于他的军团!要一直开上前线。”
卡尔慢慢地挣开了奥利弗的手,可醉醺醺的织风人没注意到这个,继续喋喋不休:“卡尔将是史上最年轻的将军,是第一个亲身到前线作战的王子。”
也是第一个死在前线的王子,一个阴郁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如是低鸣。我出于本能地向卡尔伸出手,而他也没有把我推开,让我拉住了他的胳膊。现在,他既不像王子,也不像将军,甚至不像一个银血族。他就是那个酒吧里的男孩,想要救我的男孩。
我的声音很小,却很坚定:“什么时候?”
“舞会之后,你们启程前往首都。你南下,”他喃喃说着,“而我北上。”
震惊带着恐惧的寒意一波波向我袭来,就像那时候奇隆告诉我他要入伍时一样。但奇隆是渔人,是小偷,是懂得如何保命、如何在战火中钻空子的人。可卡尔不同,他是战士,如果确有所需,他会慷慨赴死。他会为他的战争血洒疆场。这些为何会令我惊恐,我不知道。我又为何会如此在意,我也说不上来。
“有卡尔在前线,战争最终会结束的。有卡尔在,我们必胜。”奥利弗咧嘴笑得像个傻瓜。他又揽住了卡尔的肩膀,把他带回了人群之中——只留我在原地。
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杯冷饮,我一口就喝干了。
“在这儿歇口气呢,”梅温低声问,“还在想着上午的事?我和禁卫军查问过了,没有人看到你的脸。”
可这已经远远不是我在乎的事了。我看着卡尔和他父亲握手,脸上带着庄重的微笑,像扣上了一张只有我能看穿的面具。
梅温循着我的视线望去,也依着我的思绪说:“他想要这么做,这是他的选择。”
“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得喜欢这事。”
“我的儿子!将军!”提比利亚国王高呼着,声音压过了宴会宾客的喧闹。他把卡尔拉到身边,一只胳膊搭在儿子的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我忘了他是个国王。卡尔需要取悦父亲,我大概明白了。
当我一无是处只是个小贼的时候,如果老妈那样看着我,我能回报给她什么?现在呢,我又能给她什么?
这是银血族的世界,没有黑白分明,只有灰暗模糊。
当晚,晚饭过后好久了,有人敲响了我的房门。我本来希望是沃尔什送来另一张泡着纸条的茶,没想到门外站着的是卡尔。他没穿军装和胸甲,看着就是他本来的样子:才十九岁的一个男孩,不是万劫不复就是丰功伟绩——也许两者兼而有之。
我缩进睡衣里,真是万分希望手边有件长袍:“卡尔?你怎么了?”
他耸耸肩,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今天在角斗场上,伊万杰琳差点儿要了你的命。”
“呃,所以呢?”
“所以我不希望她在舞池里要了你的命。”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么?舞会上也要角斗?”
他笑起来,靠在门框上,两只脚却不迈进来,好像不能那么做——或者不应该那么做。我会成为他弟弟的妻子,而他就要上战场了。
“如果你能得体地跳舞,那当然就不用了。”
我想起来跟他说过我不擅长跳舞,加上博洛诺斯那糟透了的指导就更别提了。但这事卡尔能帮得上什么忙呢?而且他干吗要这么做?
“出人意料吧,我可是个好老师。”他歪着嘴笑了笑,又补充道。当他向我伸出手时,我却发起抖来。
我知道不该那么做。我知道应该关上门,止步。
但他就要上战场了,可能会死。
我颤抖着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任由他把我拉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