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亚尔文没有浪费时间向大家介绍我,事实上,他好像根本没发现我已经开始参加训练了。

“跑圈。”他的声音又低沉又粗哑。

还好。是我能办到的事。

我们排着队,绕着大厅跑了起来,步履轻松,气氛和谐。我加快了速度,享受着期待已久的训练,不知不觉超过了伊万杰琳。卡尔跑在我旁边,控制着整条队列的速度。他有点儿怪异地朝我一笑,看着我跑。这是我能做到的,甚至很愿意享受其中的事情。

我的双脚踏在带有衬垫的地板上,一步一弹,但血液在耳朵里鼓噪的感觉、流汗的感觉,还有这样的步速,都是如此熟悉。如果闭上眼睛,我都能假装自己还在干阑镇,和奇隆、和哥哥们在一起,或是我独自一人。总之自由自在。

突然,墙上的一层器械旋转而出,打到了我的肚子。

它一下把我掀翻在地,四仰八叉,但真正受伤的是我的骄傲自尊。其他人往两边避开,伊万杰琳回过头冷笑一声,看着我落在后面。只有梅温放慢步子,等我赶上去。

“欢迎加入训练。”梅温咯咯笑着,看我自己爬起来。

整座训练厅里,墙上的机关都转了起来,为跑动的受训者设下障碍。其他人都泰然自若,他们早就习惯了。卡尔和伊万杰琳带着队伍,上下腾挪,躲开了一个个障碍物。而我的余光瞥见普罗沃家族的电智人,正瞄准墙壁让它们动起来,甚至还冲我轻蔑地一笑。

我忍住了冲他破口大骂的冲动,重新回到队列里。梅温跑在我旁边,距离还不到一步,这倒让我生气起来。我加快了脚步,尽己所能地使出了短跑和跨栏的本事。但梅温可不像那些走廊里的警卫——想把他甩开太难了。

到跑圈训练结束时,卡尔是唯一一个汗都没流的人。就连伊万杰琳都累得要散架了,尽管她极力掩饰。我重重地喘着气,但很自豪,虽然开始时不太顺,我还是坚持下来了。

亚尔文教官检视着我们,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接着就转向电智人:“放靶子,提奥。”他的命令仍然低得像是耳语,却如同拉开窗帘、露出阳光似的,让我全身的能力又回来了。

那个电智人助教挥了挥手,地板滑开,一把怪模怪样的枪就出现了,和我在博洛诺斯夫人的窗子后看见的一样。我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枪,而是一个液压泵,只有电智人才能挪动它。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超能力,所有电智人都有这本事。

“提坦诺斯小姐,”亚尔文的低语让我浑身发抖,“我明白,你有一种有趣的能力。”

他想到的是闪电,是能造成破坏和杀伤的白紫色电光,我的脑海中却盘旋着朱利安昨天说过的话。我并非仅是控制,而是可以创造,我和别人不同。

所有人都盯着我,我咬紧牙关,决意自强。“是很有趣,但也不是闻所未闻。”我说,“我等不及要学习运用它呢,先生。”

“你现在就开始吧。”教官说道,他身后的电智人绷紧了身子。

一个球形靶子立即飞上了半空,快得不可思议,远超我的想象。

控制。我暗自复述着朱利安的话。集中精神。

这回,我能感受到一股拉力,仿佛吸收着空气中——以及我身体内某处的电能,它们在我手中汇聚,以小火花的模样闪耀显形。但没等我把它甩出去,靶子就掉下来了。火花坠落在地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伊万杰琳在我背后窃窃嘲笑,当我转身瞪她的时候,却看见梅温点点头,鼓励我再试一次。在他旁边,是卡尔,他双手抱着肩,面色阴沉,写满了我读不懂的情绪。

又一个靶子飞起来,在半空中翻转着。火花汇聚得更快,并且在靶子飞到最高点时成形闪烁。就像之前在朱利安的教室里那样,我挥出了拳头,任由能量席卷肆虐,把火花甩了出去。

火花带着渐弱的光芒,划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击中了正往下落的靶子的一侧。它在我的威力之下四分五裂,冒着烟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不禁咧嘴笑了起来,为自己而高兴。在我身后,卡尔和梅温鼓起掌来。有几个孩子也拍了拍手,但伊万杰琳和她的朋友们显然不会那么做——她们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像受了奇耻大辱,就因为我击中了靶子。

教官亚尔文却什么都没说,也没费心祝贺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对其他人说:“下一环节。”

教官把所有人折磨得精疲力竭,他驱赶着我们一轮又一轮地练习,以调整优化我们的各种能力。当然,我的水平远远落后于其他人,但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进步。训练结束时,我已经大汗淋漓,浑身酸痛。朱利安的课简直就是福音,可以让我坐下来恢复恢复体力。不过,即便是上午的训练也没能把我榨干——午夜正在降临。时间走得越快,我就离午夜越近,离下一步行动越来越近,离掌控自己的命运越来越近。

朱利安没有注意到我的心神不宁,也许是因为他正埋首于一大堆新捆扎好的书堆中。这些书每本都有一英寸那么厚,而且只标着一个年份,别无名号。这都是什么书,我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这些是什么东西?”我拿起其中的一本问道。书里都是各种清单:姓名、日期、地点——死亡原因。大多数都简单地标明“失血过多”,但也有的写着疾病、窒息、溺亡等更为具体可怕的细节。我的血液一片寒凉,终于明白过来自己正在读什么。“死亡名单。”

朱利安点点头:“在与湖境之地的战争中,每个亡者都记录在此。”

谢德。我想着,只觉得一阵反胃。不知怎的,我认定他的名字不会被记录在这里面——逃兵不配得到载入史册的荣耀。我愤怒地让思绪向外伸展,触到了照着我阅读的那盏灯。灯里的电流声声呼唤,犹如我自己的脉搏。我只是想了想,就让那盏灯关上又打开,随着我紊乱的心跳时明时灭。

朱利安注意到闪烁的灯光,抿紧了嘴唇。“哪里不对劲,梅儿?”他干巴巴地问。

一切都不对劲。

“我并不是新日程表的拥趸。”我丢下那盏灯说道。这不是谎言,可也不是真话。“我们不能再练习了。”

朱利安只是耸耸肩,那羊皮纸色的衣服随着他的动作起皱,看起来更脏,简直要和那堆旧书融为一体了。“据我所知,你需要的引导已经超过了我能提供的。”他说。

我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话还没出口就已经被我嚼烂了:“卡尔告诉你那些事了?”

“是的。”朱利安坦然答道,“他做的没错,你不要怪他。”

“我有的是可以怪他的理由,”我轻哼一声,想到他满屋子的战争书籍和杀人指南。“他和其他人没两样。”

朱利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重新扎到了书堆里。“梅儿,我们之前做的那些,算不上真正的练习。啊对了,你今天参加训练表现得很不错。”

“你看见了?怎么办到的?”

“我要求旁听。”

“什——”

“那不重要。”他直直地看着我,声音突然韵律悠然起来,如同深沉、舒缓的低低絮语。我叹了口气,承认他是对的。

“那不重要。”我重复道。尽管静默不语,他的声音仍然盘旋在空气中使人平静。“那么,我们今天的课题是什么呢?”

朱利安自鸣得意地笑了:“梅儿。”

他的声音又正常了,简单而熟悉。那回音般的韵律被打破了,如同一朵上浮的云彩飘走了。“那是——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我惊异地问。

“我请博洛诺斯夫人不要在她的课上讲太多雅各家族的事,”他仍然狡黠地笑着,“你竟然一句都没问过,真让我惊讶。”

确实,我从来没有对朱利安的超能力有过好奇心,总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比较弱的能力,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自命不凡——现在看来,我大错特错了。他比我想象的要强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能控制人心,像她一样。”我想到朱利安这样一个有同情心的人,一个好人,竟然和王后一样,就不寒而栗。

他没理会我的指责,而是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些书上面。“不,不一样。我远远比不上她的力量,或者说她的残忍。”他叹了口气,解释说,“我们是心音人——如果还有这类人的话,应当会被如此冠名,至少。我是我们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也是——没错,最后一个心音人。我不能读到人的心思,不能控制人的思想,也不能在你的脑袋里说话。但我能唱歌——只要人们能听到我的歌声,只要我能看着人们的眼睛——我就能让他们照我的意思行动。”

恐惧蔓延了我的全身。即便那是朱利安。

我慢慢地向后挪,想在他和我自己之间拉开点儿距离。他当然注意到了,但是没有生气。

“你不信任我,这是对的,”他喃喃自语,“没有人信任我。所以我仅有的朋友就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字句。但除非确有必要,我不会使用这种能力,而且我也从没有出于恶意去使用它。”他轻蔑地冷哼一声,阴郁地笑了起来:“如果我真的想要,王位也是囊中之物。”

“但你不想。”

“是的,我妹妹也不想,不论其他人怎么说。”

卡尔的母亲。“好像没有人说过她什么——反正没人跟我说过。”

“人们不喜欢谈论死去的前任王后,”他紧紧咬着字眼,淡然地看向别处,“但她在世的时候,人们可没少议论。柯丽·雅各,心音王后。”我没见过这样的朱利安,一次都没有。他总是安静平和的,也许有点儿钻牛角尖,但从不生气愤怒,从不伤心痛苦。“她不是在选妃大典上被选中的,你知道,不是像伊拉或伊万杰琳那样,甚至也跟你不一样。提比娶了我妹妹是因为他爱她——而她也爱他。”

提比。用少于八个音节的词来称呼“北境烈焰、诺尔塔之王、卡洛雷的提比利亚六世国王”,听起来还真是怪怪的。但他也曾经年轻过,也像卡尔一样,生来就注定成为国王。

“人们讨厌她,因为我们出身于低等的家族,因为我们没有强力、超能,或其他人所拥有的那些蠢东西。”朱利安一股脑儿地说着,眼睛仍然看着别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当我妹妹成为王后,她扬言要改变这一切。她和善、慈悲,能将卡尔培养成一个王国需要的、能团结大众的国王,一个不惧怕改变的国王。但那终究没能实现。”

“我知道失去兄弟姐妹是什么感觉……”我喃喃说着。此刻想起谢德仍然觉得一切极不真实,好像所有人都在说谎,而他其实已经回家了,快乐且安逸。但我知道那就是真的,某个地方,我哥哥身首异处的尸身就是证明。“我昨天晚上才知道,我哥哥死在前线了。”

朱利安终于转回了视线,眼睛里闪着幽光:“很抱歉,梅儿,我没注意到。”

“不必,这些书里不会记录那些死刑犯。”

“死刑?”

“逃兵。”这个字眼念起来像是血的味道,像是谎言。“但他绝不可能那么做。”

沉默了好一会儿,朱利安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看来,我们的共同之处,可比你想象的多。”

“什么意思?”

“我妹妹也是被他们杀死的。她挡了他们的路,所以被除掉了。而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同样的事还会发生,只要他们觉得有必要,甚至对卡尔和梅温也不会手软。还有,尤其是你。”

尤其是我,闪电女孩。

“我想,你是希望做些改变的吧,朱利安。”

“确实如此。但这些需要时间谋划,而且太过依赖运气。”他低头盯着我,好像知道我已经在一条黑暗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我不希望你做什么自不量力的事。”

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