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萨忍着泪,勉强继续说道:“他想逃跑,被判了死刑。”
我动作极快,卡尔都没能拦住我。我听不见,也看不见了,我只剩下了感觉:悲伤、震惊、痛苦,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灯泡里的电流吱吱作响,冲着我尖叫,声音大得我的头都要裂开了。角落里的电冰箱咔吱咔吱的,老旧渗水的电池一下下地发出脉冲,犹如垂死的心脏。它们在奚落我,嘲笑我,想要逼我崩溃。但我不会崩溃。我不会。
“梅儿,”耳边是卡尔的呼吸,肩上是他温暖的手臂,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隔着整个海洋,“梅儿!”
我痛苦地窒息着,努力想喘一口气。我的脸颊湿漉漉的,是哭过了吗?死刑。我的血液愤怒地在皮肤之下奔流。谎言。他没有逃跑。他参加了红血卫队,他们发现了。于是他们杀了他。这是谋杀。
我从未如此愤怒,即使是男孩们上了战场,奇隆走投无路,即使是他们弄断了吉萨的手。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彻整个屋子。冰箱、灯泡、墙上的电线都咔吱作响,像是开到了高速挡。电流嗡鸣着,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愤怒且危险。此刻,我正在创造能量,让我自己的力量穿过这间屋子,就像朱利安教我的那样。
卡尔大叫着,摇晃着我,想让我停下来。但他做不到。能量已经在我身体之中,我不想放弃。这总比痛苦好受多了。
吉萨向我们泼水,而灯泡炸裂开来,就像平底锅上的玉米粒,砰砰砰的,几乎盖过了老妈的尖叫声。
有人以一股蛮力把我拉起来,一双手捧着我的脸,接着他开始说话。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而是斥责。而那个声音,无论我身在何地都能认得出。
“梅儿,振作点儿!”
我抬起头,渐渐看清了一双绿色的眼睛,还有他满是忧虑的脸。
“奇隆。”
“就知道你准会跌倒,”他喃喃道,“我留神着呢。”
他的手很粗糙,却能让我平静。他把我带回了现实,带回了这个我哥哥已经不在的世界。仅存的灯泡在我们头顶半明半昧,勉强能照亮屋子和我目瞪口呆的家人。
但照亮黑暗的,不是只有灯泡。
白紫色的火花在我手上跳跃,它们此刻已然渐渐暗淡,却还是显而易见。我的闪电。要解释这个,我可没法儿再信口撒谎了。
奇隆拉着我坐在椅子上,脸上疑云密布,而其他人只是凝视着。剧痛悲伤之中,我意识到他们在害怕。奇隆却没一点儿恐惧——他有的只是愤怒。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低声问。他的手离我的有几英尺,这会儿火花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普普通通的皮肤和颤抖的手指。
“他们什么都没做。”我很希望这是他们的错,希望能责备别的什么人。我的视线越过奇隆,看向卡尔,和他目光相交。他的眼神里释放出某种信号,并且点了点头。这无声的话,我听懂了:这件事我不必说谎。
“我原本就这样。”
奇隆紧皱着眉头:“你是他们的人?”我从来没有听过哪一句话里凝聚着如此浓重的愤怒和嫌恶。这让我觉得生不如死。“你是吗?”
老妈最先缓过来了,她没有一丝恐惧地拉起我的手。“梅儿是我的女儿,奇隆。”她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令人恐惧的眼神盯着他说,“我们都清楚得很。”
我的家人们小声地表示赞同,向我围拢过来。但奇隆仍然心怀疑虑,他盯着我,就像看一个陌生人,就像我们这辈子从来不认识彼此。
“给我一把刀,我马上就能证明,”我也瞪着他,“你来看看我的血是什么颜色。”
这话让他平静了一点儿,他往后退了退:“我只是——我不明白。”
彼此彼此。
“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和奇隆一样。我们都知道你是谁,梅儿,但是——”布里踌躇着,搜寻着最贴切的措辞,但他总是笨嘴笨舌的,“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想尽可能解释清楚。我再次痛苦地意识到卡尔正看着我,一直听着呢。所以我避开红血卫队,也避开朱利安发现的那些,尽可能简单直白地把这三个星期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假扮成银血族,假装和王子订婚,学习控制自己——这些简直荒谬无稽,但他们听得很认真。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事情就是这样。”说完了,我抬起一只手,特里米向后缩了一下。“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妈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这是她的支持。这小小的安慰产生了奇迹般的效果。我仍然愤怒,绝望而悲伤,但那种想要毁坏什么东西的冲动消失了。我重拾某种类似控制的能力,至少能管住自己。
“我想那是一种魔法吧……”老妈喃喃说着,硬挤出一个笑脸,“我们总是希望你好,现在算是做到了。布里和特里米安全回家了,吉萨也不必发愁,我们会活得很开心的。而你——”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你,我亲爱的孩子,将成为与众不同的人。当妈妈的还能多问什么呢?”
我希望她说的是真心话,但我还是点点头,对着老妈,对着家人笑了笑。我越来越会撒谎了,而他们看起来也相信了。只有奇隆例外,他仍然愤懑不平,强忍着不让自己又一次爆发。
“他怎么样,那个王子?”老妈又拾起话茬儿,“是梅温吗?”
危险的话题。我知道卡尔正竖起耳朵,等着听我如何评价他的弟弟。
我能怎么说?说他很温和?说我已经开始喜欢他?说我仍然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他?还是更糟的,我再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他不是我所期待的。”
吉萨看出我不自在了,她转向卡尔:“那么这位是谁?你的保镖?”她轻轻眨眨眼睛,转换了话题。
“是的。”卡尔替我回答了。他知道我不愿意对家人撒谎,能少一句是一句。“抱歉,我们很快就得离开。”
他的话像一把转动的刀子,但我必须服从。“对。”我说。
老妈站在我旁边,使劲握着我的手,都快捏碎了:“我们什么都不会说的,这是自然。”
“一个字都不说。”老爸也说道。我的哥哥们和妹妹都点头了,发誓保持沉默。
可是奇隆一脸愁云惨雾,阴沉黯然。他突然怒不可遏,我就算想破头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但我同样愤怒。谢德的死,就像一块可怕的石头压着我。“奇隆?”
“好,我不会说的。”他吐了口唾沫,从椅子上跳起来,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屋子,我都没能拦住他。门在他身后重重地摔上了,震得墙板都颤了。我习惯了奇隆的臭脾气,但绝望在他身上不常见,暴怒更是种新情绪,我还不知道如何面对。
“你会回来的,是吧?”布里问道,吉萨却走开了。自他应征入伍以来,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恐惧。“现在你是王妃了,你可以制定新规矩。”他说。
但愿。
卡尔和我对视一眼,无声地交流着。看他紧闭的嘴巴和阴郁的眼神,我就明白自己应该如何回答。
“我试试看。”我哑着嗓子小声说。多一句谎言,也不会怎么样。
当我们快要走出干阑镇的时候,吉萨的告别还萦绕在我耳边。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尽管我害得她一无所有。她最后的话语在风中回响着,淹没了一切——不要浪费它。
“你哥哥的事,我非常遗憾,”卡尔突然说,“我不知道他——”
“已经死了?”被处死刑的逃兵?又一个谎言。我的怒火又蹿了起来,我也不想控制它。但我能做什么?我要怎样才能给我哥哥报仇?怎样才能保护其他家人?
不要浪费它。
“我还需要再待一会儿,”我摆出最好看的微笑,不容卡尔拒绝,“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夜色里慢慢地点了点头。
“在皇宫里工作,真是流芳百世啊。”威尔咯咯笑着,而我在他的货车里坐了下来。他还是点着那种旧旧的蓝色蜡烛,影影绰绰的光照亮了四周。我猜,法莱已经走远了。
我又确认了下门和窗子是不是关着,然后压低声音说:“我不是在那儿工作,威尔,他们——”
可威尔冲我摆摆手,让我大吃一惊:“噢,我一清二楚。要茶吗?”
“呃,不,”我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着,“你是怎么——”
“上星期,那些王室的跳梁小丑选了王后,他们当然要在银血族的城市里广播了。”一个声音在窗帘后面响了起来。走出来的不是法莱,而是人形竹竿般的瘦子。他个子很高,头擦着货车顶,不得不笨拙地撇着腿。他的长头发是深红色的,和那从肩膀垂到屁股的红色饰带很相配。饰带上也挂着太阳徽章,和法莱在电视演讲里戴的一样。我也注意到他腰上系着枪弹带,装满了闪烁的子弹,还挎着一对手枪。他也是红血卫队的人。
“你已经在银血族所有的荧幕上露过面了,提坦诺斯小姐。”他像下诅咒一样念着我的名头,“你和萨默斯家的女孩。跟我说说,她本人也长得那般讨人厌吗?”
“这是特里斯坦,法莱的一个副官。”威尔插了进来,他责备地瞪了一眼。“绅士一点儿,特里斯坦。”
“讨人厌?”我嘲笑道,“伊万杰琳·萨默斯就是个嗜血的蠢货。”
特里斯坦笑了,扬扬自得地看了威尔一眼。
“但他们不都是跳梁小丑。”我静下来,想起了今天梅温说过的友善的话。
“你是指你有点儿喜欢的那个王子,还是指等在外面树林里的那个?”威尔随意地问着,就像在问面粉的价格。
特里斯坦却正相反,他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把他压到门上,伸开了双手。谢天谢地我还能控制自己,我绝没有必要对着一个红血卫队的人放电。
“你把银血族带到这儿来了?”他嘘了一声要我安静,“那个王子?你知道我们一旦抓住他会怎么做吗?知道我们会如何喊价?”
尽管他咄咄逼人,可我也毫不退缩:“别碰他。”
“在奢侈的好日子里卑躬屈膝了几个星期,你就和银血族穿一条裤子了。”他吐了口唾沫,看着我的样子像要杀人。“你也想电死我?”
这刺痛了我,而他心知肚明。我放下手,生怕它们违背我的意思:“我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保护你。你这个傻瓜。卡尔生来就是个战士,他能把整个镇子烧成灰,只要他真想那么干。”他不会的,我希望。
特里斯坦的手摸向他的枪:“我倒想看他试一下。”
但威尔满是皱纹的手压住了他的胳膊,这足以让叛逆的冲动平静。“够了。”他低声说,“你来这儿想做什么,梅儿?奇隆安全了,你的家人也都没事了。”
我回过一口气,仍紧盯着特里斯坦。他刚刚威胁着要绑架卡尔,跟王室讨要赎金。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种事,我就对自己的目的有点儿动摇。
“我的——”只说出一个词就让我心痛难忍,“谢德也是红血卫队的人。”这已经不是疑问了,而是真相。威尔挪开了目光,充满歉意,特里斯坦也垂下了头。“于是他们杀了他。他们杀了我哥哥,现在还要我假作同意。”
“你要拒绝就是死路一条。”威尔说的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我不打算死。他们让我说什么我都会说,但是——”我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是触到了这条新道路的边缘,“我在王宫里,在银血族世界的中心,我动作很快,很轻,我能帮你们。”
特里斯坦粗粗地吸了口气,整个人都站直了。他刚才还火冒三丈呢,现在却一脸骄傲,两眼直放光。“你想加入?”他问。
“我想加入。”
威尔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目光像要穿透我似的:“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不是我的战争,也不是法莱的或红血卫队的——那是你自己的战争。直至尽头,那不是为你哥哥复仇,而是为我们所有人复仇,不仅为了过去而战,也是为了未来而战。”
他粗糙虬结的手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我看见他的手腕上刺着刺青:一条红色带子。就像银血族要我们戴上的那种腕带。不同的是他将永永远远戴着它,那是他的一部分,正如我们血管里奔流的血液。
“你愿意加入我们吗,梅儿·巴罗?”他说着握紧了我的手。更多战争,更多死亡,卡尔这样说过。但也许他是错的,也许我们有做出改变的机会。
我收紧手指,紧握着威尔的手。我能感觉到此举的分量和这背后非同小可的意义。
“我愿意加入你们。”
“我们揭竿而起,”他和特里斯坦沉沉呼吸着,而我记得那句话,“血红如同黎明。”
在摇曳的烛光里,我们的影子映在货车壁上,形同百鬼众魅。
在镇子边找到卡尔时,我觉得自己轻松了一点儿,我的决定和即将到来的前景给我壮了胆。卡尔走在旁边,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但是什么都没说。如果是我,一定会旁敲侧击地刺探对方,但卡尔正相反。也许这就是他在某本书上标注过的一种战术:让敌人自己露馅。
那就是现在的我,他的敌人。
他和他弟弟一样,令我困扰。他们知道我是红血族,却仍然很友善,即便他们本不该正眼看我。可是卡尔带我回家,梅温对我很好,想帮我。他俩真是奇怪的男生。
当我们再次钻进树丛时,卡尔的举止变了,变得生硬且严肃起来:“我要和王后谈谈,改一改你的日程表。”
“为什么?”
“你差点儿把这儿炸了,”他温和地说,“你应该和我们一起训练,不能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了。”
朱利安正在训练我。但即便是脑袋里最细小的声音,也知道朱利安无法取代卡尔、梅温、伊万杰琳所接受的那些训练。要是我能学到哪怕一半他们会的东西,谁知道我会对红血卫队有何助益呢?还有谢德的遗愿?
“好吧,如果能不让我学那些礼法课,我不反对。”
突然,卡尔从车上跳了下来,他的手心里燃起了火焰,眼睛里也灼烧着炽热的光。
“有人盯着我们。”
我完全不想质疑他,卡尔的战士直觉非常敏锐,但这儿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在这个昏睡的穷镇子旁的树丛里,他有什么好怕的?可这镇子里潜伏着起义军呢,我提醒自己。
但那既不是法莱也不是革命军,而是奇隆从枝叶之间跳了出来。我忘了他有多狡猾,能在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潜行。
卡尔熄灭了手里的火,只余一阵黑烟:“噢,是你。”
奇隆瞥了我一眼,紧接着把视线移到卡尔身上,紧盯着他。他偏偏头,谦逊地鞠了一躬:“打扰了,殿下。”
卡尔没有否认,而是站得更直,仿佛已然继位为王。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到树丛里去推车。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着我,看着我和奇隆僵持不下的一分一寸。
“你真要这么做?”奇隆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你真的要离开?要成为他们的人?”
他的话比一记耳光更痛。别无选择,我想告诉他。
“你看到刚才发生什么了,看到我的能力了,他们能帮助我。”撒谎如此轻而易举,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总有一天我可以骗过自己,糊弄自己说我很幸福开心。“我只是去我该去的地方。”
他摇着头,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仿佛要把我拉回过去——在那里,我们发的愁都特别简单。“你应该待在这儿。”他说。
“梅儿。”卡尔耐心地等着,他倚在车座上,但声音里是严厉的警告。
“我必须去。”我努力想推开奇隆,把他甩在后面,但他不让我走。他一直都比我强壮,比我有劲儿。我多想让他留住我啊,可我不能那么做。
“梅儿,求你——”
一股热浪袭来,就像一道强烈的阳光。
“放开她。”卡尔低声说着站在我身后。他周身腾起高温,几乎让空气泛起涟漪。我能看出他极力自持,控制着减弱热度,不让那危险真的降临。
奇隆嘲笑着,渴望着打一架。但他和我一样,我们是贼,老鼠一样的贼。我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撤退。勉勉强强地,他松手了,在我胳膊上留下一个指甲印,而这也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空气冷了下来,但卡尔没有退后。我是他弟弟的未婚妻,他必须保护我。
“这交易里也有我的份儿,为了免掉我的兵役,”奇隆柔声说道,他终于明白了我付出的代价,“你的坏毛病就是总想着救我。”
连点头都不能,我不得不戴上头盔,掩盖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我麻木地跟着卡尔走向车子,坐上了后座。
奇隆退了几步,车子发动的时候瑟缩了一下。接着,他冲我僵硬地假笑起来。要是在以前,他摆出这副嘴脸只能换我一顿揍。
“我会替你跟法莱问好的。”
车子像野兽般低吼起来,带着我疾驰而去,远离了奇隆,远离了干阑镇,远离了我的过去。恐惧像毒药一样蔓延,从头到脚,但那不是为我自己。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我是在担心奇隆,担心那个白痴要做的事。
他要去找法莱。加入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