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真的,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会忘记自己有朝一日要嫁给他这回事。梅温会成为我的丈夫,这看起来太不真实了。我们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更不用说伴侣了。虽然他人还不错,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对伊拉王后的儿子全然不理,因为他隐藏着什么秘密。至于那到底是什么,我还不得而知。
而朱利安的教导让这一切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我曾经那么畏惧的上学上课,现在反而成了茫茫黑暗中的一点儿光亮。躲开了摄像机和伊拉王后的监视,我们就可以把时间花在研究“我到底是什么”这个课题上面。但进展极其缓慢,这让我俩都很沮丧。
“我想我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了。”第一周课程的尾声,朱利安这么说。而我正在离他几码开外的地方,伸着胳膊,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我的脚上戴着一种奇怪的电流装置,时不时地爆出火花。朱利安想让我控制它们,使用它们,但一次又一次地,我总是失败,再也没能制造出闪电——正是那次的闪电把我卷进了如今的混乱。
“也许只有在我性命攸关的时候才奏效,”我气哼哼地说,“我们能问卢卡斯要他的枪吗?”
朱利安一般都会被我的笑话逗乐,但这会儿他正忙着思考。
“你就像个孩子。”他说。我自觉受到侮辱,皱起了鼻子,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当小孩最初无法控制自己时,他们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的能力会在压力或恐惧之下显露出来,直到他们最终学会控制情绪,利用自己的能力,让它变成自己的优势。那个开关,你得想法找到。”
我记得在迷旋花园里那决定性、毁灭性的一跌的感觉。但当我撞向光网的时候,我的血管里并没有恐惧,反而十分平静。仿佛已知我的命运就要揭晓,而我也无力阻拦,于是便全盘接受——那是一种放任。
“至少值得一试。”朱利安催促道。
我长叹一声,重新面向墙壁。朱利安在那排列了一些石头书架——当然都是空的,这样我就有了瞄准的靶子。我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他向后退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放下吧,随它去,放下你自己,这几句话在我脑海里低语着。我闭上了眼睛,全神贯注,让自己的思绪沉淀下来,这样意识才能蔓延出去,感受它渴望捕捉到的电流。能量的涟波在皮肤之下生成了,它贯穿全身,直到每一寸肌肉和神经都在应和。通常,在我感觉不到的地方,它就会消失,但这次没有。我没有去刻意抓住它,没有把自己推出去控制它,而是放任它。我坠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境界,它包罗万象却又四大皆空,是明亮也是黑暗,是酷热也是寒冷,是生存也是死亡。很快我的头脑之中便只有能量,它席卷覆盖了我的灵魂和记忆,就连朱利安和那些书也不复存在了。我的意识一片澄明,黑色空幻的嗡鸣强力奏响。而此刻,当我驱动这知觉的时候,它没有消失,而是从眼睛到指尖,随着我的意识流动。在我左边,朱利安大声地吸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睛,看见脚上的那个装置和手指中间正闪着白紫色的火花,就像电线上的电流。
这一次,朱利安什么都没说。我也是。
我没动,生怕小小的动作就会让闪电消失。但它没有减弱,而是仍然在我手指间跳动着,闪烁着,就像小猫玩的纱线球。它看起来全然无害,但我可没忘了它曾经怎么对待过伊万杰琳。这股能量可以是破坏性的,只要我想。
“试着动一动。”朱利安提着气,睁大眼睛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似乎有什么告诉我,闪电会听从我的意愿,因为它是我的一部分,是存在于这世上的、我的灵魂的一部分。
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火花随着绷紧的肌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闪动得也越来越快。它吞没了我衬衫的袖子,几秒钟就烧光了织物的纤维。像小孩扔球那样,我朝着石头书架甩动胳膊,并在最后一瞬间松开了拳头。闪电夹着耀眼的火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冲向了书架。
随之而来的爆炸让我尖叫起来,向后一跤摔向书堆里。当我倒在地上时,心脏在胸膛里狂跳不止——石头书架颓然倒塌,激起一股厚重的烟尘。火花在碎石头上闪了一下就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一堆废墟。
“可惜了你的书架。”我在一堆掉落的书底下说道。我袖子上的线头仍然冒着烟,但这和我手上的嗞嗞嗡鸣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的神经在歌唱,能量的麻麻刺刺的感觉——很棒。
朱利安的身影在烟雾中穿梭,他检查着我的杰作,发自肺腑地溢出了笑声。透过灰尘,我看见了他咧嘴大笑的白牙。
“我们需要更大点儿的教室了。”
他说的没错,我们必须得找一个新的、更大的教室用来每天练习,最后花了一个星期,才在王宫地下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这儿的墙壁是金属和水泥筑成的,可比楼上那些装饰用的石头、木头结实多了。那些靶子应该都挺郁闷的,朱利安则会在我练习时很小心地避开,而我每次想要唤起闪电,也越来越容易了。
朱利安全程都在做记录,从我的心跳速度到新近使用的电气杯的温度,全都被他飞速记下。每当多写下一条数据,他就会浮现出神秘但愉悦的笑容,可是一直也不告诉我他笑什么——我想就算他告诉我,我也不会懂。
“真是迷人啊……”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读着某种我不认识的金属仪器上的数据。据说这东西可以测量电流的能量,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个测量法儿。
我擦了擦双手,看着它们“掉电”——这是朱利安起的名字。这回,得益于新衣服,我的袖子完好如初。卡尔和梅温也穿着这种用防火纤维制成的衣服——不过我觉得我的这身应该称为“防电击”。“什么真迷人?”我问。
朱利安犹犹豫豫的,看起来不想告诉我——不应该告诉我,但最终还是耸耸肩说:“在你‘充电’轰击那可怜的雕像之前……”他指着一堆冒烟的碎石头,那原本是一尊国王的半身像。“我测量了屋里的电流总量,比如电灯、电线,诸如此类。然后现在我测出了你身上的电量。”
“如何?”
“你发出的电量是它们的两倍。”他颇为自豪地说。但我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他轻巧地关掉了熄弧器(译注:熄灭电弧的仪器。当电压超过一定值时,一般是750伏,就会发生电弧放电,电路会继续连通,很危险,所以要熄弧),我能感觉到那里面的电流消失了。“再来一次。”
我气呼呼地再次集中精力,不多一会儿,火花就又出现了,强度和之前一样。但这次,我觉得它们是从我身体内部生发的。
这次朱利安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边了。
“所以呢……”
“所以这印证了我的推测,”有时候我会忘记朱利安是个学者,是个科学家,但他总会及时提醒我这一点。“你制造出了电能。”
我完全被弄糊涂了:“对啊,这是我的能力嘛,朱利安。”
“不,我之前认为你的能力是操控电流,而不是创造电流。”他的声音严肃地低沉下来,“没有谁能创造,梅儿。”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那些水泉人不就是——”
“他们只是操控存在的水。如果水不在那儿,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好吧,那么卡尔呢?梅温呢?我可没看见他们身边有什么地狱鬼火可拿来玩儿的。”
朱利安笑着摇摇头说:“你见过他们的手环,对吧?”
“他们一直戴着。”
“手环能激出火花,只要一点儿小小的火苗,男孩们就可以操控它。但如果没有什么先打火的话,他们也是无能为力的。所有的物质都一样,不论是操控金属、水,或是植物,总要这些物质先存在。他们的强弱,依赖于周围的环境,不像你,梅儿。”
不像我。我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不太确定。你是完全不同的,既不是红血族,也不是银血族。你是另一种,更厉害的东西。”
“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我本来指望着朱利安的试验能带我接近答案,但它们现在带来了越来越多的谜团。“我是谁,朱利安?我到底哪儿有问题?”
突然我就喘不过气来了,眼前也弥漫着一层水雾。我必须眨着眼睛把眼泪憋回去,不让朱利安看到。一切席卷上心头:课程,礼法,这个我不能相信任何人,甚至不能做自己的地方,一切都让我窒息,想崩溃地大叫。但我知道,不能那么做。
“与众不同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听见朱利安说。但他的话像是回声。我自己的思绪、对家的回忆、对吉萨和奇隆的想念,淹没了他的声音。
“梅儿?”他朝我走近一步,脸上的神情很温和,却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是我推开了他,是他自己要这么做——他要保护自己。我倒吸一口冷气,惊觉那电流又回来了,它在我的前臂上跳跃着,伺机掀起一场光电风暴。“梅儿,看着我。梅儿,控制住它。”
他的话语轻柔而平静,却同时有着坚定的力量。他看上去甚至被我吓到了。
“控制,梅儿。”
但我什么都控制不了。控制不了我的未来,控制不了我的思绪,甚至控制不了我的能力——它正是一切麻烦的罪魁祸首。
到现在为止,我就只剩一样东西还能控制了——我的双脚。
就像一个糟透了的懦夫那样,我撒腿就逃。
我疯狂冲上走廊,这里空无一人,却有几千架看不见的摄像机在向我施压。事不宜迟,我不能等卢卡斯——或者更惨,禁卫军,找到我。我只是想透口气,只是想抬头看看天空,而不是玻璃屋顶。
我在露台上站了十几秒,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水冲净了我沸腾的愤怒,电火花也消失了,汹涌而丑陋的泪水濡湿了脸颊。遥遥不知何方,雷声隆隆,空气温热。但潮湿的季节已经过去了,暑热正在消退,夏天也很快就会结束。时间一刻不停,我的生活还得继续——不管我有多希望一切就此静止。
突然,一只强壮的手拉住了我的胳膊,我差点儿叫起来。两个禁卫军环伺着我,面具后面的眼睛阴沉着。他们俩比我高大一倍,而且冷酷无情,正要把我拉回到那牢狱里面去。
“小姐。”其中一个咆哮着,声音里毫无半点儿尊敬之意。
“放开我。”我嗫嚅着下命令,低得快听不见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要溺死了似的。“让我待几分钟,求你——”
“我未婚妻的话,你们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话语严厉而强硬,那是王室的声音。梅温。“放开她。”
当王子走到露台上来的时候,我不禁觉得一阵轻松。两个禁卫军立正站好,向他低头行礼。抓着我的那个说道:“我们必须保证提坦诺斯小姐遵守她的日程表。”但他的手松开了。“我们只是奉命,殿下。”
“那么现在照新命令去做,”梅温冷冰冰地说,“我会陪梅瑞娜回去上课的。”
“好的,殿下。”两个禁卫军一起说道。他们不能拒绝王子的命令。
当他们重重地踏着步子走开时,那火红的披风甩下了雨滴,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非得攥紧拳头才能掩饰住。但在梅温面前不礼貌是不要紧的,而且他也假装没注意到这个。
“里面有工作浴室,你知道的。”
我用手擦着眼睛,不过那些眼泪早就随着雨水而去了,只留下尴尬的鼻涕和一些黑乎乎的妆痕。幸好那些银粉还在,看来它们的制作材料比我坚强得多。
“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雨,”我勉强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儿,“我得亲自看一看。”
“是啊。”他说,上前几步站在我身旁。我则扭过头,希望能多遮掩哪怕一小会儿。“我理解的,你知道。”他说。
是吗,王子殿下?你能理解被迫和所爱的一切硬生生地分离、被迫成为别的什么东西是什么感觉吗?你能理解在余生的每一天每一刻都要背负谎言是什么感觉吗?你能理解自己的某个地方不正常是什么感觉吗?
我没有力气去面对他理解体贴的微笑:“你不用假装理解我或是我的感觉。”
他的表情垮了下来,微笑的嘴巴也挂上了一副苦相:“你觉得,我不知道在这儿生活有多艰难吗?和这些人在一起?”他向后瞥了一眼,好像担心有人会听到。但是除了雨声和雷声,没有人在偷听。“我不能说想说的话,不能做想做的事——如果母亲在旁边,我甚至都不能随意地动一动心神。而我哥哥——”
“你哥哥怎么了?”
他话到嘴边哽住了。他不想说,可是他的真实感受是哽不住的:“他强壮,有才华,能力卓著——而我只是他的影子,烈焰做的影子。”
慢慢地,他长呼了一口气,我意识到周围的空气热得离奇。“抱歉。”他走开几步,让空气冷却下来。在我面前,他仿佛重新熔炼成了银血族的王子,更切合宴会和军礼服所需。“我不该说那些话。”
“没关系。”我小声说,“知道不是只有我自己感觉格格不入、孑然孤独,就好多了。”
“这正是你该了解的。我们银血族通常都是孑然孤独的。这里是,这里也是,”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和心,“孤独使人强壮。”
头顶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就像燃烧着一般。
“真蠢。”我说。他却阴郁地咯咯笑了起来。
“你最好藏起你的真心,提坦诺斯小姐。它无法带你去你所希望的任何地方。”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最后我终于想起了此刻正在下雨,也想起了自己看起来有多难看。“我得回去上课了。”我低声说,准备把他一个人丢在露台上。但他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想,我能解决你的难题。”
我扬起眉毛:“什么难题?”
“你看着不像是那种随便抛泪珠的女孩,你在想家,”不等我抗议他就抓着我的手说,“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