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让我看看,”她打断我,已是恨意满满,“你的站姿就像暴风雨里的树。”

她抓住我的肩膀,把它们往后拉,迫使我站得直挺挺的:“我是贝丝·博洛诺斯,来教你怎么做个淑女。有朝一日你会成为王妃,我们不能让你像个野人一样,对吧?”

野人。有那么灵光闪现的一瞬间,我想对着这位蠢到家的博洛诺斯夫人啐她一脸。但那能给我换来什么?又会如何收场?那只会证明她的话是对的。而最糟糕的是,我意识到自己需要她。她的训练课程能让我免于打滑摔跤,还能让我——活着。

“是的,”我的声音如同罩了个空洞的壳子,“不能像个野人。”

三小时又三十分钟之后,我总算从博洛诺斯夫人的爪子里解脱出来,重回卢卡斯的护卫之下。这礼法课要学习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走路,怎么睡觉(平躺着,胳膊放在两侧,一动不动),让我的背痛得要命。但和那些让我吃够苦头的精神训练相比,这些就全都不是事了。她往我的脑袋里灌输宫廷风范,把那些人名、礼仪、规矩一股脑儿地塞进去。这几小时就是一节速成课,我应该知道的一切的一切都在其中。贵族豪门的等级阶层渐渐清晰起来,但我肯定会在不知哪天把什么又弄混了。这才仅仅是宫廷礼节的冰山一角,不过在王后的愚蠢功能这方面,我倒是对她们如何行止有了点儿概念。

玻璃露台相对比较近,只需要下一层楼,再穿过一座大厅。所以我只有很少的时间收敛心神,再次面对伊拉王后和伊万杰琳。这一次步入门廊时,迎接我的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空气。这是我第一次以梅瑞娜之名来到户外,但沁人心脾的风、扑面而来的阳光,又让我觉得自己更像梅儿。如果闭上眼睛,这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但它发生了。

博洛诺斯的教室有多空荡荡,玻璃露台就有多华丽丽。这里就像它的名字一样,玻璃篷盖延展舒张,由晶莹剔透、精雕细刻的柱子支撑着,将阳光散射成无数舞动的色彩,配着那些到处逛游的女宾正合适。从艺术的角度来说,它确实美轮美奂,像银血族世界的所有事物一样。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两个女孩就走到了面前。她们的笑容又假又冷,眼神也是。根据她们裙袍的颜色(一个是深蓝和红色,另一个是纯黑色),她们分别属于艾若家族和哈文家族。闪锦人和荫翳人,我记起了博洛诺斯课上提过的那些异能。

“梅瑞娜小姐。”她俩同时说道,并僵硬地鞠了一躬。我像博洛诺斯夫人示范的那样微微颔首。

“我是艾若家族的桑娅。”其中一个女孩说着高傲地仰起头。她的动作很轻盈,像猫一样。闪锦人动起来快且无声,平衡且机敏,完美。

“我是哈文家族的伊兰。”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很轻,就像悄悄话。艾若家的那位姑娘皮肤黝黑,一头黑发,而伊兰肤色白皙,有一头闪耀的红色鬈发。跳跃的阳光映着她的皮肤,宛若一圈光环,让她看起来完美无瑕。荫翳人,能将光线弯曲折绕。“我们向你表示欢迎。”

但她们尖刻的微笑和眯缝的眼睛可没有什么欢迎的意思。

“谢谢你们的好意。”我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她俩没放过这个小动作,彼此交换了眼神。“你们也参加了选妃大典?”我飞快地问,希望她们能别纠结在我可怜的社交礼仪上。

可是这话似乎激怒了她们。桑娅抱着胳膊,亮出银灰色的锋利指甲。“参加了。但显然没有你和伊万杰琳那么好运气。”

“抱歉——”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梅瑞娜可是不能道歉的。“我的意思是,你们知道我无意——”

“你的意图我们拭目以待。”桑娅咕噜咕噜地说着,更像一只猫了。她转过身,打了个响指,指甲简直能把她自己的手指头割成片,我不禁缩了缩身子。“祖母,快来见见梅瑞娜小姐。”

祖母。我松了一口气,指望着一位和蔼的老太太蹒跚而来,把我从这些咄咄逼人的女孩中间解救出来。但我大错特错了。

那并不是什么干瘪的老太婆,而是一位披挂着钢铁和暗影的令人敬畏的女人。她像桑娅一样有着深棕色的皮肤和黑色的头发,只不过她的短发里夹杂着些许银丝。尽管她年岁已高,褐色的眼睛里仍然生气勃勃。

“梅瑞娜小姐,这是我的祖母,艾若家族的族长,艾尔拉夫人。”桑娅一边介绍,一边刻薄地假笑。那位上了岁数的女人则看着我,那凝视的目光直刺向我,比任何一架摄像机都让我难受。“也许你知道她是‘黑豹’的一员?”

“黑豹?我不——”

但桑娅似乎乐于看我发窘,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很多年以前,战事平缓的时候,情报组织要比当兵的重要得多。‘黑豹’就是所有情报组织中最厉害的一个。”

间谍。我正站在一个间谍面前。

我强迫自己微笑,试图掩盖住恐惧,但手心里冒出了汗,真希望这会儿不用跟谁握手。“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艾尔拉只是点点头:“我认识你的父亲,还有母亲。”

“我非常想念他们。”我答道,想用这话跟她和解。

这位“黑豹”却一脸困惑,偏了偏头。刹那间,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成千上万的秘密——在战争阴云中得来不易的秘密。“你记得他们?”她向我的谎言发起进攻。

我噎住了,但必须继续说话,继续说谎:“不记得。但我很想念拥有双亲的感觉。”老爸和老妈出现在脑海中,但我把他们推开了。身为红血族的过往,是我绝对不能再去想的。“我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帮助我了解这一切。”

“唔……”她继续研究着,那怀疑和探究让我想从这阳台上跳下去。“你父亲的眼睛是蓝色的,你母亲的也是。”

而我的眼睛是褐色的。“我确实有很多地方与众不同,我自己也弄不清到底为什么。”除此之外我再没什么能说的了,但愿这样解释就够了。

王后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第一次成了我的救星。“我们坐下好吗,女士们?”她的声音回荡在宾客之间。这足以让我躲开艾尔拉、桑娅,还有沉默的伊兰,到我自己的座位上去喘口气了。

进行到一半时,我重新冷静下来。我和每个人都得体地打过了招呼,并且一如指示,尽可能地少说话。伊万杰琳一个人就能顶上我俩该说的话了,她对那些女宾诉说着她对卡尔的“不朽的爱”,以及雀屏中选的万分荣耀。我觉得那些参加选妃大典的姑娘应该联合起来把她宰了,可她们没有,这真让我失望。看起来只有艾若家族的老祖母和桑娅注意到我还在一旁待着,不过她们没有继续审我——当然,她们很想那么做。

当梅温出现在露台一角时,我飘飘然觉得这场午宴的救星总算到了,以至于都没顾上讨厌他。好吧,我确实放松了一点儿,生冷的言行也软化了一点儿,真奇怪。他咧开嘴一笑,大步流星地冲我走来。

“还活着哪?”和艾尔拉相比,他就像只友好的小狗狗。

我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该把艾尔拉夫人送回湖境之地去,她一个礼拜就能让敌人投降。”

他干笑几声,说:“她可是一柄战斧,真不知道她怎么不再上战场了。她对你刨根问底了?”

“更像审讯。我想她是恨我让她孙女出局了。”

梅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我也心知肚明:如果那只“黑豹”嗅出了这把戏的蛛丝马迹……

“她不会介意那个的,”他低声说,“我会告知母亲,她会谨慎处理的。”

虽然我不想让他这么帮我,但我也想不出什么其他办法了。艾尔拉那样的人很容易就能找出我身世的破绽,那样的话一切就都玩儿完了。“谢谢,这很——很有帮助。”

梅温已经换下了制服,取而代之的是功能与形式并举、较为休闲的衣服。这让我略感轻松,至少有一个人不是那么一板一眼的。但我无法接受他所带来的安慰:他是他们中的一员,我不能忘记这个。

“你今天的事情完成了吗?”他的脸上浮起期待的微笑,“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四处逛逛怎么样?”

“不。”我脱口而出。微笑消失了,可他皱眉的样子就像他的笑容一样让我心神不定。“接下来我还要上课。”我加上一句,希望这样的拒绝可以柔和点儿。我干吗要在意梅温的感受呢?真是不明白。“你老妈喜欢严守日程表。”我说。

他点点头,看起来好点儿了:“她确实如此。好吧,我不缠着你了。”

他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指尖曾经的凉意不见了,代之以令人愉悦的温暖。在我躲开他之前,他就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卢卡斯闪了进来,在别人发现之前给了我一点儿收敛心思的时间。“你要知道,一旦你真的心动了,我们会来得更快。”他说。

“闭嘴,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