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杰琳带着胜利者的笑容坐下了,卡尔也退回了原来的位置。他得体的假笑犹如盔甲,她却全然没有发觉。
突然一只手碰到了我的胳膊,指甲戳进了皮肤。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可伊万杰琳若无其事地仰着头,看着那未来属于她的位置。如果这事发生在干阑镇,我肯定会打得她满地找牙。她的手指死掐着我的皮肉,如果让她掐出了血,红色的血,那么我们的游戏就会立马结束,连开始的机会都没有。但她只是掐破了皮就罢手了,留下的伤痕恰是侍女们能遮得住的。
“别挡我的道,否则让你生不如死,闪电女孩。”闪电女孩。这个绰号已经让我烦忧不已了。
为了强调她的话,她手上原本光滑的金属手环变成了一圈锋利的尖刺,每一个尖角都闪着寒光,伺机伤人。我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努力静止不动。但她迅速地恢复原状,把手放回膝盖上,又是一副端庄娴静的银血族少女的模样。如果有人讨打、活该横遭肘击,那一定是伊万杰琳·萨默斯。
我飞快地扫了眼四周,发现整个厅堂陷入一片愁云惨雾,有些姑娘含着泪,冲着伊万杰琳、甚至也冲着我鹯视狼顾。她们从小到大可能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天,却只等来了失败。我真想把我的未婚夫拱手奉上,把她们如此渴望得到的拱手奉上。但是不行。我必须欢欣愉悦,必须假装欢欣愉悦。
“在这个美妙而幸福的日子里,”提比利亚国王完全无视四下的气氛,“我必须提醒各位我们这一决议的理由。萨默斯家族与我儿的结合,以及其子嗣所继的强大力量,将有助于领导我们的国家。诸位都很清楚我们王国目前的危急形势,不但北方战事未平,愚蠢的叛乱者又与我们的生活方式作对,妄图从内部瓦解我们。红血卫队虽然看似微不足道,但他们代表着我们红血族兄弟的危险苗头。”在座的不少人——包括我,对“兄弟”二字嗤之以鼻。
微不足道。那么他们何以需要我?如果红血卫队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又要我做什么?国王是个骗子。但他到底在掩藏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也许是红血卫队的强大,也许是我。
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这股反叛的势头如不加以遏制,”国王继续说,“将以血流成河、国家分裂收场,这是我绝不能忍受的。我们必须保持各方平衡。为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伊万杰琳和梅瑞娜也将助一臂之力。”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着国王的话。有些人点头赞同,有些人对选妃结果不满,但没有人表示异议,也没有人站起来发言——就算有人讲话也没人会听。
提比利亚国王微笑着低了低头。他赢了,正如他所预料。“要强大,要权力。”他又说道。这句箴言被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每个人都跟着他一起说着。
我却如鲠在喉,这句话在我念来如同外语。卡尔俯视着我,看着我随同他人一起唱诵赞美这句话。在这一刻,我真恨自己。
“要强大,要权力。”
我勉强撑过了宴会,看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入眼,听着一切却什么都没有入耳。就算是食物,比我所曾见的多得多的食物,吃起来也是味同嚼蜡。我应该把嘴巴塞满,享用可能是这辈子最好的一顿盛宴,但我做不到。梅温向我低声讲话的时候,我甚至都无法出声。
“你做的不错。”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笃定。梅温像他哥哥一样,也戴着能制造出烈焰的金属手环。这提醒了我他的身份——有超能力的、危险的、燃火者、银血族。
坐在水晶桌子旁边,喝着起泡的金色饮料,我的脑袋一阵眩晕,觉得自己就像个叛徒。老爸老妈今晚吃什么?他们知道我在哪儿吗?老妈是不是坐在门廊上,等着我回家?
而我却深陷在这儿,屋里的每个人一旦知道真相都能杀掉我。至于王室,更是随时都能处置我,而且在某天他们确实会那么做。他们会揭露我,说我是梅儿不是梅瑞娜,说我是窃取王冠的贼,说我假名托姓,说我以红血之身冒银血之名。今天早上我还是个奴仆,晚上却成了王妃。还有多少变数?我还会失去什么?
“喝得够多了。”梅温的声音潜过了宴会的喧闹。他拿走我手里花哨的高脚杯,代之以一杯水。
“我喜欢喝那个。”不过我还是灌下一整杯水,感觉脑袋清醒多了。
梅温耸耸肩:“你会感谢我的。”
“感谢你。”我咬牙切齿,极尽讥讽之能事。我还记得今早他看我的样子,就好像我是他鞋底的一块泥,应该被抠下来甩掉似的。但现在他的目光温和了,也平静了,更像卡尔了。
“对于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梅瑞娜。”
我的名字是梅儿。但我说出来的却是:“你当然应该道歉。”
“真的。”他说着向我靠了靠。我们比邻而坐,和其他王室成员一起,座席更高一层。“那个只是——通常年少的王子选择更多,比如不用当王储之类的。”他惨兮兮地挤出一个笑容。
噢。“我不懂那些。”我回答道,其实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应该为他感到遗憾,但我也不能接受自己对一位王子心怀同情。
“是啊,你不懂。这不是你的错。”他说。
他扭头看了看宴会大厅,目光就像一条鱼线似的抛了出去。我很好奇他在找谁。“她在这儿吗?”我小声说道,努力表达些许歉意,“你原本想要选的那个女孩?”
他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我心里并没有什么人选。但是有的可选总是更好点儿,你明白吧?”
不,我不明白。选择于我而言是奢侈品,现在没有,以前也不曾有过。
“我和我哥哥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未来永远都是身不由己。现在我算是感同身受了。”
“你和你的哥哥已经拥有一切了,梅温王子。”我热切地低语,听起来像一段祝祷,“你生在王宫里,有的是优势,还身怀超能力。你不知道被那东西打断牙齿有多痛——相信我,痛得要命。所以,如果我不为你们二位感到遗憾,也请原谅我。”
又来了,脑袋怎么想嘴巴就怎么说。我喝掉杯子里的水,试图安抚一下坏脾气,而梅温只是看着我,神色清冷。但是那道冰墙正在消融,让他的眼神变得柔和。
“你说的对,梅儿,不该有人为我感到遗憾。”我能听到他声音里的苦涩。他向卡尔投去一瞥,这让我不禁打了个寒噤。他的哥哥正像太阳似的闪着光,和他们的父亲谈笑风生。回过头来的时候,梅温勉强笑了笑,但是他的眼睛里竟然含着悲伤,很是令我吃惊。
面对这位被遗忘的王子,我的心里有一瞬间闪过同情。我已尽力但还是无法忽略这感觉。可是当我想起他是谁、我是谁,同情便消失殆尽了。
作为置身于银血族汪洋中的红血族女孩,我无力承担对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恶狼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