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但是我们只要——”

奇隆抓住我的肩膀,将我牢牢地隔绝在一臂距离之外。肩膀不痛,他的话却令我震惊:“别这样对我,梅儿。别让我真的以为可以逃出生天。别给我希望。”

他是对的。渺茫无着的希望是残忍的。它只会转化为失望、怨恨、恼怒,让本来就已经很艰难的生活雪上加霜。

“接受吧。也许——也许到时候我就能认清现实,就能好好训练,就能在战场上捡回一条命。”

我摸到他的手腕,死死攥住:“说的好像你已经死了似的。”

“也许,是死了。”

“我的哥哥们——”

“他们在入伍之前可是加紧练了好一阵子,个个都壮得像座房子。你老爸肯定对此心知肚明。”他费劲地冲我咧了咧嘴,想逗我笑,可我根本笑不出来。“我游泳不赖,是个好水手。他们在湖上的那些战役会需要我的。”

他张开双臂,把我揽进怀里,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抖得厉害。“奇隆——”我埋首在他胸前,含混自语,没说出来的半句话是,“上战场的人,该是我。”但那一天也不远了,我现在只希望奇隆能活着坚持到我们再见面的时候,在营地里,或是在战壕中,到那时,也许我就能找到合适的话来说,也会知道自己的感受到底是什么。

“谢谢你,梅儿,谢谢你做的一切。”他向后退了退,有些匆忙地放开我。“加紧存钱吧,在那些军团的人找上门之前离开这儿。”

我点了点头,但我绝不可能让奇隆一个人上战场去送死。

当我重新在小床上躺下来时,我知道这注定是个无眠之夜。我一定能帮上什么忙,就算一整夜想破头,我也得把它想出来。

吉萨在睡梦里咳了几下,压低的声音拘谨而谦恭。即便是睡着了,她也在努力做个淑女。她有着红血族讨人喜欢的所有特质:安静、知足、谦卑,难怪能和银血族相处甚欢,这真是件幸事。她帮着那些银血族的超级傻瓜蛋在丝绸缎帛中挑挑拣拣,裁剪缝制那些只穿一次的精美华服。她常说你得习惯,习惯他们为那些琐碎小事花大钱。而在夏宫的市集——博苑里,那些东西的价格更是十倍十倍地上涨。吉萨跟着她的师父,往衣服上缝制蕾丝、皮草,甚至宝石,好让那些银血族的名流紧跟王室脚步,提升时尚品位。吉萨称他们的争奇斗艳为“大阅兵”,那是数不胜数的孔雀在摆弄羽毛,每一只都比前一只更骄傲自大,更荒谬可笑。所有的银血族都是蠢货,虚荣的蠢货。

现在,我比往日更加憎恨他们。他们丢掉的一双长筒袜都能换到足够的钱,让我,让奇隆,让半个干阑镇的人免受征兵之苦。

灵光一闪——这是今晚的第二次。

“吉萨,醒醒!”我提高了声音,这小姑娘睡得死沉,“快醒醒!”

她翻了个身,脑袋扎在枕头里哼哼唧唧。“有时我真想杀了你。”她抱怨道。

“嗯哼,美好的愿望——快起来!”

她仍然闭着眼,我便像只大猫似的朝她扑了过去。在她大吵大闹、牢骚满腹地把老妈招来之前,我用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听我说,吉萨。别出声,听我说。”

她不高兴地往我手上呼气,不过同时也点了点头。

“奇隆——”

一提到他,吉萨的脸上立刻就笼上一片红晕,还咯咯笑出声来——淑女可不会这么做。但我没工夫体谅她的少女心,尤其是现在。

“别笑了,吉萨。”我弱弱地吸了口气,“奇隆要被送去服兵役了。”

她的笑容立刻不见了。兵役,不是玩笑——对我们来说不是。

“我想了个办法让他离开这儿,让他不必上战场送死,但这需要你帮忙。”这么说让我痛心,但那些话还是溜了出来,“我需要你,吉萨,你能帮我吗?”

她没有一点儿犹豫,那一刻我对这个妹妹的爱成倍膨胀。

“好。”

幸亏我是个小矮个儿,或者说,幸亏吉萨的备用工作服从没合身过。那衣服又厚重又暗沉,完全不适合夏日的骄阳,上面的纽扣和拉链简直要被烫熟了。我背上的包袱里装满了衣料和缝纫工具,沉甸甸地左右摇晃,几乎要把我向后坠倒。吉萨也穿着工作服,背着她自己的大包袱,但她对此安之若素。她已经习惯了辛苦的工作,艰难的生活。

我们搭上一条运粮的驳船,挤在那些支棱的麦子中间,穿过了大部分上游地区。驳船属于一位农夫,多年来和吉萨关系友善。在这一带,人们都喜欢信任吉萨,正如他们从不相信我。在大路旁,我们下了船,沿着这条路再走一英里,就能到达夏宫的市集。我们向着吉萨所说的“苑门”踯躅而行,尽管那儿根本不会有什么园林。那实际上是一座用闪耀的玻璃做成的大门,在我们还没能找到机会踏进去的时候就闪瞎了我们的双眼。围墙也是用同样的材料做的,不过我很怀疑银血族的国王会傻到躲在一道玻璃墙后面。

“那不是玻璃,”吉萨告诉我,“至少不完全是。银血族发明了一种把钻石和其他物质混合起来的方法,这种混合物坚不可摧,就算是炸弹也穿不透它。”

钻石做的宫墙。

“那还真是确有必要。”

“把头低下去,我去说话。”她轻声道。

我紧跟着她,盯着脚下的路面从黑色沥青变成了白色砌石。石面光洁平滑,我站在上面几乎要打滑,吉萨抓着我的胳膊,才让我站稳了。奇隆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有“抗晕船步法”呢。不过奇隆绝不会到这儿来的,他已经放弃了,但我没有。

离苑门越来越近了,我眯起眼睛,顶着耀目的闪光打量四周。夏宫只是一座季节性的行宫,一到霜降日就会关闭。尽管如此,这里仍是我见过的最大的城市:繁华的街巷、商铺、酒馆、房屋、庭院……但所有的一切都向一座高大建筑俯首低眉。它闪着微光,由刚钻琉玻和大理石筑成,现在我总算知道它名头何来了。映辉厅闪耀夺目如同星辰,纵横交错的尖顶和吊桥向半空中延伸出几百英里,只有一些略微暗淡的地方,似乎是有意给居住者留出的私人空间。农夫是不可能直视国王和他的宫廷的。这里惊艳夺人、宏伟威严、富丽堂皇——而它不过是一座夏日行宫。

“姓名。”一个粗鲁的声音响了起来。吉萨停住了。

“吉萨·巴罗。这是我姐姐梅儿·巴罗,她帮我带一些货物给师父。”吉萨没有退缩,毫无磕绊,语调平稳得甚至有些干巴巴。警卫冲我点点头,我便转身把包袱给他看。吉萨递上了我们的身份证件,两张都揉烂了,脏兮兮的,但这也够用了。

这个警卫一定认识我妹妹,因为他只扫了一眼吉萨身份证件上的号码,却细细检查我的那张,看看上面的照片又看看我的脸,盘查了好一阵子。我很怕他也是个耳语者,能读出我心里所想,要是那样的话,这趟短途旅行就算玩儿完了,我的脖子上没准儿还得套上电缆绞索。

“手腕。”他示意,看上去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

一瞬间我有点儿犯迷糊,但吉萨想都没想就伸出了右手,我便也学着她的样子,向警卫伸出了胳膊。“啪”的一声,他在我们手腕上套上了红色的环箍,环箍越收越紧,就像手铐一样——我们是无法自己解开它的。

“走吧。”警卫边说边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在他眼里,我们根本构不成威胁。

吉萨向他点头致谢,但我没有。他休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丢丢谢意或好感。大门徐徐打开,我们步入其中。博苑,这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我的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淹没了其他声音。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市集,到处点缀着鲜花、树木和喷泉,红血族的人很少,不是忙着跑腿,就是贩卖货物,但无一例外地,都戴着那红色的环箍。尽管银血族身上没有记号,但要认出他们再容易不过。他们珠光宝气,一掷千金,人人腰缠万贯,只消得手一次,我就能带着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回家。他们高挑貌美,仪态万方,冷淡而缓慢地移动,以示优雅。红血族不可能这个样子——我们根本没时间“冷淡而缓慢地移动”。

吉萨领着我,经过一家摆着金粉蛋糕的面包坊,一家出售五颜六色奇瓜异果的食品店,还有一座满是珍禽异兽、超乎我的认知范畴的马戏园。一个小女孩——从衣着上看是银血族——正在用苹果丁喂一只奇异的动物:长得像马,身上有斑点,脖子长得不可理喻。又走过几条街,一家珠宝店闪耀着彩虹般的光芒。我想留意记住它,却很难心无旁骛,因为就连周围的空气都如同脉冲般的激情四射。

就在我对珠宝店叹为观止的时候,我近距离地观察了那些银血族,并且记住了他们。那个小女孩是个电智人,她正让苹果丁浮上十英尺高的半空,去喂那只长脖子的动物。一名花商用手拂过一盆白色的花,花便突然疯长盛放,攀上了他的手肘。他是个万生人,植物和土壤的操控者。两个水泉人坐在喷泉边,懒洋洋地用漂浮的水球逗弄着孩子,其中一个一头橘发,即便稚子环绕,眼睛里也充满了恨意。整个广场上,各种各样的银血族展示着他们超凡的生命。他们人数众多,个个高贵显赫、绝技精妙、力强难敌,和我所熟知的那个世界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就是另外一半人的活法,”吉萨喃喃道,她感觉到了我的敬畏,“大概足以让你恶心。”

我心里涌起内疚。一直以来我都嫉妒吉萨,嫉妒她的才华,和一切因此而来的特别待遇,但我从未想过那背后的付出。吉萨不怎么去学校,在镇子里也总是形单影只。如果平庸无奇,她会有很多朋友,也能随意地笑。但是,这个十四岁的少女战士,用针和线,一力承担起一家人的未来,在她所憎恨的世界里忍辱苦干。

“小吉,谢谢你。”我在她耳边低语。她知道我指的不是今天的事。

“莎拉的店在那儿,有蓝色顶棚的那个。”她指指街边,两个咖啡馆中间夹着一间小店。“我就在那儿等你,如果你需要——”

“不,”我脱口而出,“哪怕出了岔子,我也不想让你卷进去。”

“好吧。”她拉起我的手,飞速地紧攥了一下。“小心点儿,今天会很拥挤,比往常人还多。”

“可以藏身的地方多着呢。”我冲她笑笑。

她的话却犹如一盆冷水:“警卫也多着呢。”

我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离那一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怪异陌生的地方的那一刻,越来越近。当吉萨把包袱从我背上拿下来时,我感到了一丝恐慌。我们到了。这里是吉萨工作的店。

为了冷静下来,我暗暗嘀咕着:“不要和任何人讲话,不要和任何人对视,不要站住不动。原路返回,穿过苑门,警卫拿下环箍我就继续往前走……”我一边叨叨,吉萨一边点头,她睁大了眼睛,机警而充满希望。“这儿离家只有十英里。”我说。

“只有十英里就到家。”她回应道。

押上全世界我也希望能跟吉萨一起走,但我还是看着她消失在那个蓝色的顶棚下面。她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现在,该我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