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 / 2)

他不懂这场对决的意义。这不是无心的取乐,不是给繁重劳役中的红血族的中场休息,而是蓄意为之、冷酷无情的——示威。他们是在展示力量和权力——只有银血族才能参与角斗,只有银血族才能在角斗中幸存,你们不是银血族的对手,你们配不上,我们高你们一等,我们是神。每个在角斗场上登台的超人,身上都刻着这些话。

银血族也并非自以为是。上个月的首星期五角斗,是由一个疾行者对战电智人。尽管疾行者身手敏捷,移动速度远超目力所及,但电智人还是无情地把他抓住,凭着意念中的强大力量将对手击倒在地。疾行者倒抽着气濒临窒息,大概是电智人用某种我们看不见的手段掐住了他的喉咙。当疾行者的脸变成蓝色时,他们喊停了。奇隆欢呼起来,他押的是电智人赢。

“女士们,先生们,银血族以及红血族,欢迎来到首星期五、八月的盛事!”主持人的开场白在角斗场中回响,经过墙壁的碰撞而放大。他的声音像以往一样干巴巴,这也怪不得他。

在过去,每月一次的“盛事”并不是角斗对战,而是死刑示众。囚犯和战俘被送到首都阿尔贡,在那些围观的银血族的注视下送命。我想银血族一定是很喜欢这一套,所以才有了角斗,用娱乐代替了杀戮。于是这些“盛事”推广到了全国其他地方,不一样的角斗场面向不一样的观众,等级分明。最终,红血族也获准参与其中,并得到了那些便宜的位子。没过多久,银血族建起的角斗场就遍地开花了,就连干阑镇这样的小地方也不例外,而观看角斗比赛,也从一项恩赐变成了强制接受的诅咒。我哥哥谢德曾说过,这些角斗意味着红血族出身的罪犯、异教徒、反抗者的数量急剧减少,那些始作俑者当然乐见其成。现在,银血族要保持态势平定再容易不过,什么死刑、军队,甚至警卫,都一概不用,只需两个角斗士就能把我们吓死。

今天,就又有这么两位登场了。首先步入白沙角斗场的名叫康托·卡洛斯,是从东部哈伯湾来的银血族。大屏幕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个铁腕人:他的胳膊有大树那么粗,筋肉紧绷,血管凸出,硬邦邦地撑着皮肤。他咧开嘴笑的时候,我能看见那一口掉得差不多的破牙,仅剩的几颗也状况堪忧,没准儿他小时候曾经和自己的牙刷干过一架。

奇隆在我旁边叫起好来,其他人也跟着嚷嚷,警卫瞅准声音大的扔过去一条面包。左边,一个小孩尖叫着,另一个警卫给了他两张亮黄色的纸——那是额外用电配给的许可。这些都是为了让我们欢呼,让我们尖叫,让我们看——尽管我们不想。

“这就对了!让他听听你们的声音!”主持人拖着长音,声嘶力竭,“下面出场的是他的对手,来自首都的萨姆逊·米兰德斯!”

站在先登场的那坨人形肌肉旁边,这一个显得既苍白无力又病病歪歪,但他的蓝钢胸甲打磨得耀眼夺目,很是不错。他可能是谁家的支脉子孙,想在角斗比赛中一举成名。他明明应该很害怕,看上去却出奇地冷静。

这个人的姓氏听起来很耳熟,但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很多银血族都出身名门,家族成员多达数十个。在我们这个地区——卡皮塔谷,居于统治地位的家族姓威勒。不过在我有生之年,还从没见过威勒领主一次,因为他一年也不过出巡一两次,而且从未屈尊踏入过我们这些红血族人的村镇。有一回,我看到了他的船,油光锃亮的,挂着绿金相间的旗子。他是个万生人,当他经过的时候,两岸的树一下子枝繁叶茂起来,花也都从地里钻了出来。我觉得这景色挺美,另一个大点儿的男孩却朝船上扔石头。石块落在河里,所有人都毫发无伤,但他们还是把那个男孩抓进了看守所。

“一定是铁腕人赢。”

奇隆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萨姆逊的异能是什么?”

“管他呢,反正他必输无疑。”我嘲讽着,准备看比赛。

角斗场里响起了铃声,很多人都站起来,翘首以待,但我坐在那儿,用沉默以示抗议。我有多安静,我的内心就有多愤怒。愤怒,还有嫉恨。“我们是神”这句话一直盘桓在我脑海中。

“角斗士们,动起来吧!”

他们确实动起来了,使劲踩着地面冲向对方。角斗比赛是禁止用枪的,所以康托拿了一把短而宽的剑——我看他未必用得上。萨姆逊则没拿武器,只是动了动两手的手指。

一阵低沉的电流嗡鸣声响彻全场。我厌恶它。这声音让我牙齿打战,骨头发抖,震得我就要碎成粉末了。清脆的鸣音响起,电流声戛然而止。开始了。我松了一口气。

几乎瞬间就血溅当场。康托像一头公牛般地碾压而过,一路带起了地上的白沙。萨姆逊试图闪避,想用肩膀迫使康托打滑。但康托速度很快,他一把抓住了萨姆逊的腿,像丢一片羽毛似的,把对手扔到了角斗场的另一头。萨姆逊重重地撞在水泥墙上,尽管叫好声盖住了吃痛的低吼,可他满脸都写着“痛”。还没等他站起来,康托又来了。萨姆逊被高高地举起,像一堆散架的骨头似的被扔在沙地上,接着又被举了起来。

“那家伙是个沙袋吗?”奇隆大笑道,“让他好看!康托!”

奇隆不在乎警卫的面包,也不在乎多施舍的几分钟用电配额,这些都不是他欢呼雀跃的原因。他真正想看的是血——银血族的,银血——飞溅角斗场。那银血乃是我们触不可及的一切,我们无法成为的一切,我们觊觎不得的一切,可奇隆不在乎。他只需要看到那些血,然后告诉自己,银血族也是人,也是可以被重伤被击败的。但我的理解更深一层:银血族的血是恫吓,是警告,是许诺——我们不同,永远都不同。

今天奇隆不会失望的。即便在包厢里也能看得到,那金属般闪着虹光的液体从萨姆逊的嘴里流了出来,映着夏季的阳光,如同一面流淌着的镜子,沿着他的脖颈流进胸甲,像一条小河。

这是银血族和红血族的终极界限:我们的血液,颜色不同。就是这简单的不同,造就了那个更强壮、更聪明、时时处处高我们一等的族群。

萨姆逊啐了一口,口水混着银血,像细碎阳光似的划过角斗场。十码之外,康托紧紧地握住了剑,准备给对手决定性的一击,了结今天的对战。

“可怜的傻子。”看样子奇隆说的没错,那家伙真是个沙袋。

康托重重地踏在白沙地上,举剑过顶,目露凶光。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止步不前,猝不及防的停止令他的胸甲叮当作响。在角斗场中央,流着血的萨姆逊指向他,眼神足以断骨销髓。

萨姆逊晃一下手指,康托便往前迈一步,两人的动作节奏严丝合缝。康托大张着嘴巴,像是迟钝了或变傻了,不,像是他的意识消失了。

我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

角斗场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连奇隆也说不出一句话。

“耳语者!”我倒吸一口冷气。

我从没在角斗场上看见过他们——估计别人也没有。耳语者极其罕见,他们强大且危险,即使和银血族——阿尔贡的银血族相较,也毫不逊色。关于他们的传闻非常多,但万变不离其宗,令人不寒而栗:耳语者能进入你的头脑,读取你的思想,控制你的意识。这就是萨姆逊此刻在做的事,他的轻声耳语穿过康托的胸甲和肌肉,抵达了他的大脑,而那里毫无防备。

康托仍然举着他的剑,双手颤抖着,试图抵抗萨姆逊的魔力。但就算强壮如康托,面对意识层面的敌人,也没有一点儿胜算。

萨姆逊的手指轻轻一捻,康托便举剑刺穿了自己的胸甲,捅进了自己的肚子。银血应声而出,溅落沙地,即便远远地坐在观众席,我也能听见利刃撕裂血肉的咯吱声。

康托的血喷涌而出,恐惧的喘息声回荡在整个角斗场。我们从未在一场角斗比赛中见过这么多的血。

一道蓝光闪过,鬼魅般地笼罩着角斗场,意味着这场角斗比赛结束了。银血族中的愈疗者跑过沙地,冲到倒伏的康托旁边。银血族可不能死在这儿。银血族应该奋勇厮杀,炫耀他们的力量和招数,奉献一场华丽的演出——而不是真的去死。毕竟,他们不是红血族。

警卫们的速度前所未有,其中有不少疾行者像影子似的出出进进,把我们往外轰。万一康托真的死了,他们可不想让我们围着看热闹。与此同时,萨姆逊像个巨人般大步流星地穿过角斗场,居高临下地看着康托。我本以为他会表示点儿歉意,他却僵着一张脸,毫无表情,冷然漠视。对他来说,这比赛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也没有任何意义。

在学校里,我们认知着这个世界,学习着住在天上的天使和神,是怎样以爱和慈悲统治人间。有人说那只是故事而已,但我不这么想。

神仍然统治人间。只是他们自群星降下,不再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