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展开眉头,看向舷窗之外。这个神情很像他的父亲,我不禁想着,他原本会成为什么模样:一个心思深沉的战士、王子,和恶毒的伊万杰琳结婚。梅温曾说,卡尔根本活不过加冕礼当晚,但我并不真的相信这话。金属由烈焰锻造,而不是反过来。他不仅会活着,而且还会统治全国。至于会做些什么,我就说不好了。我以前以为自己懂得卡尔的心,但现在我发觉那根本就不可能。没有一颗心能真正被人理解懂得,甚至你自己的也不例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飞机之内,我们一动不动,可地面之上,一切都在运转。我那段录像经由新闻转播已经传遍了整个王国。
我希望自己身在阿尔贡,站在车水马龙中央,看着整个世界发生巨变。银血族会如我所愿做出反应吗?他们会正视梅温的背叛和出卖吗?还是会转过头去,视而不见?
“科尔沃姆着火了。”
卡尔靠在驾驶舱的舷窗边,目瞪口呆。“中心城区,还有里弗镇的贫民窟。”他一只手抓抓头发,有些不知所措,“暴动了。”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沉了下去。战争开始了,而我们并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代价。
机舱里的其他人却爆发出一阵欢呼,鼓掌,握手,让我不由得反胃。我踉跄着离开座位,两只脚相互绊在一起。绝不能摔倒,绝不能。但我勉强撑到机舱尾部时,几乎已经要瘫成一堆了。我感觉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好像马上就要把晚饭喷出来了——哦,我根本没吃晚饭。我一只手摸索着附近的金属配件,用冰凉的触感让自己冷静。这有了点儿效果,但我的头还是很晕。你想要的就是这个。你等待的就是这个。是你让它发生的。这是交易。这是筹码。
我极力忍耐着不适,可这太难了,控制力开始松懈。飞机上的每一阵脉冲,发动机的每一转,我都能感知得到。它们在我的脑袋里交织,构成一幅白色和紫色的地图,明亮尖锐,让我无法承受。
“梅儿?”奇隆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朝我走来,伸出一只手——这样子太像是谢德的最后时刻了。
“我没事。”我撒了谎。
好像是警报响了,卡尔从驾驶座上转过身,目光立刻找到了我。他穿过机舱,靴子踏在金属的地板上,脚步声有力而从容。其他人不敢拦住他,他们害怕这位烈焰王子。我害怕的却不是这个,便用后背对着他。他一下子把我扭过来,丝毫温柔也无。
“冷静。”他厉声说道。现在没工夫压制暴躁脾气了。我很想把他推开,但我明白他要做什么。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努力地按他说的做。而这倒让他平静了一些。“梅儿,冷静。”他重复道。但这一句是只对我说的,仍然有着我记忆中的柔软。要不是因为飞机上的轰鸣脉冲,我都要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山谷营地,在我们的寝室里,在我们的小床上,被我们的梦境包裹着。“梅儿。”
警报又一次响了,随后机尾便爆开了。
冲击力猛拍向我的背,让我眼冒金星。我的嘴里满是血腥味,而且感到了爆炸的高热。如果不是卡尔在,光是这大火也能把我烧成灰了。幸好,火苗舔舐着他的胳膊和背,而我被他护在身下,没被烧到。火燃烧得猛烈,退去得也迅速,因为它们被卡尔用自己的异能压制住了,偃旗息鼓成了小小的火苗。然而,即便是卡尔也无法将飞机复原——或是挽救我们于坠落空中。巨大的声响像火车似的隆隆轰鸣,仿佛有上千个音爆者同时发声,简直要把我的脑袋劈开。我四下乱抓,不管是金属还是血肉。
当我的视野清晰起来之后,我看见的是黑色的夜空和古铜色的眼睛。我们紧拉着彼此,像两个被困在流星中的孩子。而在我们四周,“黑梭”四分五裂,片片块块相互摩擦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梭”的大部分都消失了,只有薄薄的金属板还在。它刺骨冰冷,让人窒息,而且完全没办法按我的意志活动。我攀住身体下面的金属板,用尽了所有力气。我眯着眼睛,看见了黑乎乎的地面,它正飞速迫近,让我惊恐万状。一片阴影闪过,它有着电力驱动的心脏和闪耀的机翼——金鱼草。
“黑梭”的残骸向下坠落,我的胃也猛然下沉,翻腾难当,我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但其他人还能叫,我听得到。他们哭喊着,祈求着,恳求重力的拉扯大发慈悲。四周的零部件震颤起来,随之响起的,是熟悉的声音。金属,撞击着,重建着。我心里一惊,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飞机不再是飞机了。它变成了一个笼子,一个陷阱。
一个坟墓。
如果我能说话,我一定会对卡尔说对不起,说我爱他,说我需要他。但寒风和坠落挤压得我开不了口,喘不过气。我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的触碰还是那样熟悉,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上,恳求我看着他。像我一样,他也口不能言了。但我仍然听见了他的道歉,他的懂得。我们只需要彼此,别无他求。地平线上科尔沃姆的灯火,疾速靠近的地面,还有我们要去寻觅的命运,全都不复存在了。只有他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之中,也闪烁着光芒。
风太强了,吹着我的脸和头发。老妈梳的辫子散开了,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儿念想也消散了。我很想知道,谁会把我的死讯告诉她——如果真有人能知道我们的结局。这正是梅温朝思暮想的结局。这一定是他的主意——杀了我们,并在此之前给我们时间,弄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当这个笼子猛地停止下坠时,我大叫了起来。
我垂下的胳膊底下有一片坚硬的草叶,轻轻拂着我的指尖。怎么?我想着,要把它推开。但是要保持平衡太难了,我一下子倒了下去,整个笼子也晃了起来,就像吊在树上的鸟笼。
“别动。”卡尔咆哮着,一只手扶住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抓住了一块铁板,把它烧红了。
我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森林中间被辟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空地,中间围着一圈人。银色的头发明白无误地表明,他们是萨默斯家族的磁控者。他们伸出双臂,动作整齐划一,让笼子渐渐放低。当它落下最后一英寸时,我们同时叫了起来。
“松开。”
那声音犹如一道闪电劈来。我挣脱开卡尔的手,跳起来撞向铁笼的接缝处。但是我还没碰到它,铁板就散开了,惯性推着我往前冲了好几步。我跌跌撞撞地扑向冻结成冰凌的草丛,划破了膝盖。有人打了我的脸,把我掀翻在泥地里。我朝着他们的方向射出一道电光,但这还击太仓促了,我击中的是一棵树,它爆裂开来,咔嚓咔嚓地倒了下去。
一个铁腕人用膝盖撞向我的背,力气大得把我肺里的空气都挤了出来。一只手攫住了我的喉咙,那手指的触感很奇怪,似乎覆盖着塑料,也许是戴着手套。我抓向这只手,冲它放出电火花,但是无济于事。他毫不费力地把我拎了起来。我只能拼命踮着脚尖,免得吊死自己。我想叫喊,可也没有用。我惊慌失色,犹如万箭穿心,瞪大了眼睛搜寻着脱身的办法。然而,我却只看见我的朋友们仍然困在铁笼里,徒劳地拉拽着铁板。
金属碎片再次震颤抖动起来,它们旋转扭曲,每一片薄板都成了一间监狱。我透过青肿的眼睛,看见那些金属长蛇纠缠着卡尔、奇隆,以及其他人,盘绕上他们的手腕、脚踝、脖子。即使是像熊一样强壮的布里,也没办法挣脱这些卷绕的铁条。卡梅隆拼尽全力,一个接一个地灭失掉磁控者的异能,但是对方人数太多了,一个倒下了,立刻就有下一个接替上来。只有卡尔能真正称得上抵抗,不停地灼烧熔化着那些靠近的板条。可他才刚从高处坠落,一时分辨不清方向,而且一只眼睛上方受了伤,流着血。这时一块硬板击中了他的后脑,只听“咔嚓”一声,他便失去了知觉。他的眼皮抖动着,我急切地希望他赶快醒过来。可是那些银色的藤蔓攀了上去,越收越紧,尤其是勒在他脖子上的那条,深深揳进了皮肉,足以让他窒息。
“住手!”我哽咽着,拼命地发出声音。铁腕人的钳子毫无新意,而现在我也是用自己平凡瘦弱的血肉之躯在抗争。然而一切努力都没有用。“住手!”
“你没资格讨价还价,梅儿。”
梅温惺惺作态地待在暗处,待在他的阴影里。我看着他的身影近了,那顶镶嵌着锋利尖钉的王冠就在他的头上。当他走到星光之下时,我感到一阵心满意足的刺痛。这张脸和那拖着长音的腔调太不相符了:他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样,前额亮晶晶的覆着一层汗。他妈妈的死还是有所冲击的。
卡住我喉咙的手松开了一点儿,让我可以开口说话。但我的身子还是半吊不吊,脚尖蹭着冰冷的草叶和泥土。
不是讨价还价,不是交易。“他是你哥哥。”我说。但是不用想就知道,梅温根本不在乎这些。
“所以呢?”他挑起眉毛。
在空地上,奇隆扭动着身体想挣脱束缚,但那些板条只是捆束得更紧了。他开始呼吸困难,咝咝地吸气。在他旁边,卡尔眼皮翕动,他就要醒来了——然后梅温一定会杀了他。我没有时间,根本没有一点儿时间了。我愿意付出一切让他们两人活命,让我干什么都行。
在最后一股愤怒、恐惧、绝望都爆发过了之后,我任由自己松懈下来。我杀死了伊拉·米兰德斯。我原本也可以杀死她的儿子和他们的士兵。但铁腕人早有准备,手上的力量越来越大。他戴着手套,任由我发出闪电也伤不到他的皮肉,而后便可为所欲为了。我喘不过气来,想冲着天空大喊大叫。但我的视野里出现了斑点,脉搏缓慢地在我的耳朵里拍击。在云彩聚集起来之前,我就会被他勒死。而其他人也会一同送命。
我愿意做任何事,只要能让他活下去,只要能让他和我在一起,只要能不孤独一人。
我的闪电从未像此刻这样虚弱、绝望,火花慢慢地熄灭了,像是垂死的心脏渐渐地停止跳动。“我还有可交易的东西。”我嘶哑地轻声说道。
“噢?”梅温向前一步,他的靠近让我不寒而栗。“说说看。”
我的领子又松开了一点儿,但那个铁腕人用大拇指抵住了我喉咙上的血管——明明白白的威胁。
“我会与你斗争到底,”我说,“我们所有人都会,会一直斗争至死。我们甚至不会放过你,就像你老妈一样。”
梅温眼皮一跳,暴露出他心底的痛苦:“你会为此受到惩罚的,记住我的话。”
喉咙上的拇指应声而动,往下按得更深,也许会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但这肯定不是梅温所说的惩罚,远远不是。他留给我们的筹码必然会险恶至极。
卡尔手腕上的铁条变红了,热量让它们半明半昧地闪烁着。他深陷的眼睛映着星光,屏住呼吸凝视着我。我真想告诉他,不要动,假装晕厥,让我做完我的事。让我救他一次,像他无数次救我一样。
在他身旁,奇隆一动不动。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明白无误地解读着我的表情。慢慢地,他的下巴绷紧了,来回地摇着头。
“放了他们,让他们活着。”我低语道。铁腕人的手像是锁链,我想象着它们一寸一寸地蠕动,仿佛缠绕蜿蜒的铁蛇。
“梅儿,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理解‘交易’的含义。”梅温冷笑着,步步紧逼,“你必须给我什么。”
我不会回去的,不论为了谁。我曾经对卡尔这样说过。那时,我从发音装置的袭击里刚醒来,而他意识到了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投降。梅温的字条里这么写着,乞求着我转身返回。
“我们不会再斗争,我不会再反抗。”铁腕人松开手丢下我,我心里的防线一下子土崩瓦解。我低垂下头,不愿向上看。这样子像是卑躬屈膝。这就是我的筹码。“让其他人离开——我便愿意做你的俘虏。我会投降。我会回去。”
我盯着草叶中的双手,那寒霜的冰冷感觉是如此熟悉。它召唤着我的心,一个大洞就从那里破裂开来。梅温的手捏着我的下巴,那温度来自一种病态的燃烧。他敢碰我,这是个再明确不过的讯息了:他不怕闪电女孩,或至少是看起来如此。他强迫我看着他,可我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过去的那个男孩早已不见踪影。
“梅儿,不要!别犯傻!”我几乎听不见奇隆恳切的声音了。我脑海里的嘈嘈切切太响,太痛。那不是电流咝咝流动的声音,而是我身体内的另一种东西——是我自己的神经,啸叫着本能地抗议。但是与此同时,我又有一种怪异扭曲、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还有我的选择,已经导致了太多牺牲。我得悉数偿还,接受命运的惩罚,接受最后的筹码,这才算是公平。
梅温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寻找着合适的谎言来自圆其说。我也一样。尽管故作姿态,他却是真的因我做过的那些事而感到恐惧,为闪电女孩的言辞和影响力感到不安。他来这儿原本是要击垮我,杀死我的,但现在他发现了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是我自愿交与他的。他天生就是个叛徒,不过这筹码是他想要的。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到,从他的字条里读得到。他想要的是我,如果能重新束紧我身上的绳索,他什么都干得出。
奇隆冲撞着四周的牢笼,但是毫无用处。“卡尔,快做点儿什么!”他大叫着扑向旁边的人,两个人相撞的声音发出一连串空洞的回响。“拦住她啊!”
我无法去看他。我希望他能记住另一个我——昂然挺立,盎然自我——而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成交吗?”我放低身段,低三下四,乞求着梅温把我重新关回笼子里去。“你不是说话算数的人吗?”
梅温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听到这句话,笑了,利齿闪烁。
此时此刻,其他人正在哭号叫喊,在手铐脚镣里颤抖。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思绪切断了外界的一切,全神贯注于我必须达成的这笔交易。我猜,乔预见到了这一幕。
梅温的手从我的下巴滑到我的喉咙,握紧了。他的力气比不上铁腕人,却更令我痛苦欲死。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