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要对我大喊大叫了吗?”
他笑了笑:“我那么做过?”
“没有,”我轻声说,真希望自己不必如此,“你没有。”
“我现在还不想开始。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些你需要听的东西。我不会强令你听,不会强令你服从。我让你自己选择,这是理所应当的。”
“好吧。”
“我曾经告诉过你,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我知道你记得。”噢,我当然记得。“现在我要再说一遍这句话。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可能背叛你——即便是你自己的心。”
“朱利安——”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鬼,正如没有人生来孤独。它们是逐渐形成的,经由选择和环境。后者无法控制,但前者……梅儿,我非常担心你。事情已经在你身上发生了,没有人理应遭受那些。你目睹了恐怖骇人的东西,做了恐怖骇人的事,这些会改变你。一旦做出错误的选择,你会成为什么样子,我太忧心了。”
我也是。
我握住了他的手,这触碰足以使我平静,但还是太弱了。我们之间的联结相当紧张勉强,我不知道该怎样把它稳定下来。“我会努力的,朱利安,”我喃喃说道,“我会努力。”
而在内心深处,我猜想着:有朝一日,朱利安会和别人讲述我的始末吗?当我变成了邪恶残忍的人,像伊拉一样的人,没有任何人爱她的人,他会议论我吗?我能保持原来的样子,一直是个努力的女孩吗?不,我不能这么想。我不会变成那样的。我是梅儿·巴罗。我足够强大。我确实做了一些事,恐怖骇人的事,并且不值得被原谅宽恕。但我还是在朱利安的眼睛里看到了原谅宽恕,这让我充满了勇气。我不会变成残忍魔头的,不论在以后的日子里还有多少“不得不”。我不会失去自我,就算因此而死,也在所不惜。
“那么现在,你是否需要我带你去你家人的铺位?还是你自己能找到?”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难道你知道怎么走?”
“质疑长辈是不礼貌的,闪电女孩。”
“曾经有个老师叫我质疑一切呢。”
朱利安的眼睛亮了,颇为自豪地挺起胸脯:“你的老师真是个智者。”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游移,眼神里的光亮消失了。他盯着我的锁骨,盯着那个烙印。我本想把它遮住,不过还是没有动。我不会遮掩这个烙进我身体的字母M,不会对他遮掩。
“莎拉能复原这个,”他轻声说道,“要我叫她来吗?”
我颤抖着两条腿站了起来。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很多处我都希望莎拉帮我治愈,但这一处不必。让它留在这儿,提醒我们所有人吧。
我们手挽着手离开了空荡荡的医务中心。我们的脚步声回荡其间,白色的房间正渐渐褪为灰色。外面,暗色笼罩了整个世界,冬季蛰伏已久——它就要降临了。不过我喜欢寒冷的空气,它让我得以清醒。
我们穿过中央场院,向3号营房走去。一路上我留意观察四周,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混迹在不同的人群中。有些在训练,有些则在运送货物,有些就是毫无目的地瞎转悠。艾达钻进一辆货车底下,手里拿着修配说明书。洛里跪在她旁边,在一堆工具里挑挑拣拣。几码之外,达米安加入一队红血卫兵之中,正和他们一起慢跑。从山谷营地来的人,我只看见了这几个,不由得一阵反胃。卡梅隆、尼克斯、阿奶、加雷斯、琪萨……他们在哪儿?我心里难受极了,可还是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我只有力气为确定已经死去的人哀伤。
朱利安是不允许进入3号营房的。他对我提起这个时,脸上带着谨慎的微笑,言辞间却流露出些许不屑。虽然那些命令毫无道理,但他还是顺从听任了。“我只是在努力做个‘好’银血族。”他干巴巴地说,“上校准许我们离开自己的营房,这已经很友善了。我可不愿意辜负他的信任。”
“我过一会儿来找你,”我紧握他的肩膀,“那儿的情况必定越来越糟。”
朱利安只是耸耸肩:“莎拉正在花时间为大家愈疗——我们想减少伤员病号和营养不良者,那些愤怒激进的银血族另有地方安置。他们知道你为他们做的一切,所以没有理由找麻烦——暂时。”暂时。简单而有效的警示。上校不懂得该如何妥善处理数量如此众多的银血族流亡者,要不了多久就会拿错主意。
“我会尽力的。”我叹了口气,在我那“未尽事宜列表”里又填上了一条:预防可能的暴乱。别在老妈面前哭;向法莱道歉;想出拯救五千个孩子的办法;哄好一撮银血族;以头撞墙——看起来挺可行的。
营房和我记忆中的一样,满是迷宫一般的拐角曲折。我走错了一两次,不过最后还是找到了那扇把手上绑着紫色布条的门。它紧紧地关闭着,我不得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布里。他刚刚哭过,脸涨得通红,这样子让我也立刻就要哭出来。“等了你够久。”他怒声说着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屋。他冷硬的口气让我瑟缩,但我一点儿也不想反击,而是拉住了他的胳膊。他愣住了,不过没有甩开我的手。
“对不起。”我对他说。而后,我放大了声音,对屋子里的其他人说:“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儿过来。”
吉萨和特里米坐在不配套的椅子上,老妈蜷缩在铺位上,老爸的轮椅稳稳地停在她身旁。老妈转过头,把脸埋在枕头里,而老爸直直地盯着我。
“你要事缠身。”老爸说。他还是那么粗鲁,但比以前更尖刻了。我活该。“我们明白。”
“我应该早些过来。”我往屋子里走了几步。这个狭小的地方怎么会让我如此恍然若失呢?“我把他带回来了。”
“我们看见了。”布里厉声说道,在老妈对面的铺位上坐下,壮实的身子把床铺压得一沉。“一根针,小小的一击,就把他带走了。”
“我记得。”我没来得及拦住自己的话。
吉萨盘坐在椅子上,两条瘦瘦的腿压在身下。她把那只受伤的手弯来折去,好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你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托勒密·萨默斯,一个磁控者。”在尸骨碗的角斗场,卡尔本可以把那个邪恶的男人杀掉,可他心软了。他的仁慈害了我哥哥。
“我知道这个名字。”特里米说,他只是想说点儿什么来缓解紧张气氛,“他是那时要对你行刑的刽子手,没能杀死你,反倒杀了谢德。”这话听起来像是指控,我不由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不去对视那伤人的目光。
“至少你还把他带回来了。”布里没办法安稳待着,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做出一副威吓的样子。他忘了,我现在已经不会被蛮力吓到了。“是吗?”
“我杀了很多人。”我的声音颤抖沙哑,但仍继续说道,“我甚至都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不过我知道,王太后是其中一个。”
老妈从床上坐了起来,终于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满含着泪水。“王太后?”她轻声说道,屏住了呼吸。
“我们也把她的尸身带回来了。”我颇为急切地说。谈论她的尸体要比为我哥哥悲伤容易得多。于是我对他们讲了录影带的事,还有我们打算做的事。
那段骇人的东西今晚就送出去,将夹在晚间新闻简报里播出。这简报现在已经是每日强制的了,是《加强法案》的补充,强迫王国里的每个人伴着谎言和洗脑宣传吃下晚餐。内容通常是年轻热情的国王,前线的胜利,诸如此类。不过明晚就不是了。诺尔塔将看见死去的王太后,全世界将听到我们揭竿而起的号召。布里踱着步子,想到内战便忍不住狂笑起来,特里米也跟着他走来走去,张狂大笑,像以往一样。他俩闹哄哄地讨论着,已经想象着一块儿进军阿尔贡,把红旗插上白焰宫废墟的情景了。但吉萨冷静得多。
“我猜,你不会在这儿停留太久。”她有些绝望地说道,“他们需要你回到大陆去,去继续征募新成员。”
“不,我不会去征募新人了,至少这一阵子不会。”
我就要打破他们的希望了,尤其是老妈,一想到这个我就难以承受。我也可以什么都不告诉他们,但上次就不告而别,我不想再有那种事了:“我会去窒息区,很快就要去。”
老爸突然大声嚷嚷起来,我都担心他会从轮椅上摔下去。“你不准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不能去!”他重重地呼吸,强调着自己的观点。“我的孩子绝不能再到那个地方去。永远不能。你敢说一句我不能阻止你,试试看!相信我,我能,而且我一定做得到。”
窒息区曾经夺去了老爸的一条腿、一个肺。他在那个地方失去了太多。现在,他一定以为也会在那里失去我。“我绝对相信你办得到。”我想幽他一默,这招儿通常都是很有效的。
但这一次,他挥挥手让我别来这套,然后转动着轮椅冲到我面前,速度快得都撞到我的小腿了。他满面怒火地瞪着我,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我:“你得跟我保证,梅儿·巴罗。”
“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做。”随后我便对他讲了前因后果。五千个孩子,五千个别人家的儿子、女儿。卡梅隆的话是对的,血色的区隔仍然存在,且非常坚实,他们已经忍无可忍了。
“那就让别人去。”他咆哮着,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我从来没想过会看到老爸流泪,现在我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幕。“上校,王子,其他人不管谁都行。”他紧紧钳住我的胳膊,就像一个漂浮在海上的人。
“丹尼尔。”老妈的声音温柔、平静,就像空旷天空里的一片云彩。“让她去吧。”
当我从自己手腕上扳开老爸的手时,我发觉自己也在哭。
“我们会和她一起去。”
布里冲口而出,我都没来得及阻止他。老爸的脸涨成了紫色,悲痛转变成了愤怒。“你想让我犯心脏病死掉吗?”他嚷嚷着,转身看着我的长兄。
“她从来没去过窒息区,不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特里米插进来说,“但是我们去过,我们俩在那战壕里待的时间加起来将近十年。”
我连忙摇头,抬手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免得老爸真的崩溃:“上校会去的,他知道窒息区,所以没必要——”
“他只知道湖境人那一边的情况。”布里已经站在行李箱旁边,开始翻检他的东西了。他在找要带走的东西。“可是诺尔塔的战壕是不一样的设计,他要不了多久就会晕头转向。”
在我的记忆里,这可能是布里说过的最有智慧的话。他从来不被人当作聪明孩子,但是话说回来,他毕竟在前线待了五年还能活着复员,比大部分人的四年兵役都要长,这不可能全凭运气。我突然意识到,两个哥哥身上的勇气,远比我以为的多。我曾经想过,哥哥们错过了多少我的成长历程,但反之亦然,对我来说也是一样的。他们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他们像我一样,已经是战士了。
我的缄口不言犹如默许,他们立刻就开始打包行李了。我真希望自己能告诉他们不要去。如果我真心实意那么说,他们也许会听的。但我说不出口。我需要他们,一如我需要谢德。
我唯有祈愿,不要把这两个哥哥也送进坟墓里去。
我就那么待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抖个不停。我爬上老妈旁边的铺位,任由她抱着我,一直抱着我,很久。我做了最大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但我的努力永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