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2 / 2)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爱过谁,”他厉声说道,“如果你把一切都看作工具和武器,把所有人都看作可操纵控制、可牺牲抛弃的。”

我完全无法反驳如此尖锐的指责。我该怎样证明他是错的?我该怎样让他明白我做过的事,我正准备去做的事?为了保护那些我在乎的人,我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我该怎样让他明白?我的挫败感有多深重,我的感觉有多可怕,那些伤疤和回忆多么痛苦,他知道吗?他这些话伤我至深。我无法证明自己对他的爱,或是对奇隆、对我的家人的爱。我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这些感受,我也没必要这么做。

所以我就不解释。

“在阿尔贡爆炸案之后,法莱和红血卫队利用银血族的新闻直播宣布对该事件负责。”我说得很慢,平静且有条理地陈述着,“现在,我要做同样的事,用王太后的尸体。我要让这个国家里的所有人都看到,是我杀死了这个女人,看到那些被她囚禁起来的新血和银血族。梅温一直在喋喋不休地编织谎言,我要终结他在这场较量里的主导权。我们已经做成的事情还不足以击倒他。我们需要让整个国家为我们做这件事。”

卡尔张着嘴,愣住了:“内战。”

“家族对抗家族,银血族对抗银血族,只有红血族团结一心。而我们会以此获得最终的胜利。诺尔塔会垮台,我们会崛起,血红如同黎明。”这是一个简单,代价不菲,对于双方皆致命的计划。但这一步非走不可。是他们逼迫着我们一路走来,我只是顺应时势,去做必须做的事而已。“我们在塔克岛着陆之后,你可以返回山谷营地接回孩子们。但我需要上校,需要他的人力物力来推动计划。你明白了吗?”

他艰难地点头。

“在这之后,嗯,我会北上,到窒息区去,去救那些我故意抛下的人。至于你想怎么做,随便你,王子殿下。”

“梅儿。”卡尔碰了碰我的胳膊,但我甩开了,差点儿撞到舱壁上。

“再也不要碰我。”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猛然摔上了门。我想它们确实是的。

塔克岛一片安宁,而且讨人厌地天光晴朗。无云,无风,只有秋季的凉爽和阳光。谢德不该死在这样美丽的一天,但他死了。很多人都死了。

我第一个走下了货运飞机,后面紧跟着两副蒙着布单的担架。奇隆和法莱站在其中一副担架两侧,各有一只手放在谢德身上。不过我更在意的是另一副担架。抬着它的人似乎很害怕那上面的尸体,就像我之前一样。在过去的几小时里,我盯着伊拉冰冷的尸体,安静反思,颇有一种怪异的安慰之感。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就像卡尔再也不会对我讲话了——在我们彼此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不知道他在队伍的什么位置,或者他根本就没下飞机。我告诉自己不要担心,想他是在浪费时间。

我手搭凉棚遮住阳光,才看见上校在跑道上设置的路障。他站在一辆救护车上,四周围绕着身着白衣的护士。艾达一定是事先用无线电通知过他,说我们迫切需要救援。她驾驶的“黑梭”已经停在那儿了,是视野中唯一的一片黑影。在我身后,第一个囚犯踏足跑道,而另一架飞机那熟悉的舱尾坡道打开了。走出来的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少,跟在艾达后面。她步履轻快地走向荷枪实弹的湖境人和不苟言笑的红血卫兵,神情颇为好奇。我则默默地咒骂自己。我的家人就在这里,等着见他们的孩子,可他们只能见到我一个人。

你根本不在乎你的家人。也许卡尔是对的,因为我确实把他们忘了。哪个正常人也不会这样吧。

“站在那儿就好,巴罗小姐。”上校大声说着抬起一只手。我照做了,在离他五码之外的地方止步。在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见对着我们的枪口,但更重要的是枪后面的人。他们很警惕,但并非高度紧张。他们没收到枪杀令,现在还没有。“你是来完璧归赵的吗?”

我勉力微笑,好让双方都放松一点儿。“我是带着礼物来的,上校。”

上校挑起嘴角。“你是指这些——”他精心挑选着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跟在我身后的乌合之众,“人?”

“他们是囚犯,今早刚越狱成功,从一个名叫‘克洛斯’的秘密监狱逃出来的。是梅温国王下令将他们囚禁起来,以供研究试验、折磨,最后杀死。”我往后瞥了一眼,原以为会看见备受摧毁的心神,然而,我看见的是不屈不挠的骄傲和自尊。那个差点儿从走道上掉下去的小姑娘含着眼泪,可她的小拳头紧紧握着,并没有哭。“他们是像我一样的新血。”在小姑娘身后,一个皮肤苍白、橘色头发的少年以守护之姿站着,仿佛是她的卫兵。“这里还有一些银血族,上校。”

他的反应如我所料。“你这个白痴,你把银血族带到这儿来了?”他惊恐地大喊大叫,“准备射击!”

湖境人有两排,每排大概二十人,他们听从命令,齐刷刷地将子弹推进枪膛,响起“咔拉”一声。随时可以开枪。在我背后,囚徒们瑟缩着,往后退着,但是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已经受够了求饶。

“无用的威胁。”我强忍着笑意。

他摸到了胯上的手枪:“不要试探我。”

“我知道你也受令于人,上校,他们不会杀死闪电女孩的。司令部给你的命令是留我活口,不是吗?”我还记得艾力·威斯托,她是接到命令全力帮助我的红血卫兵之一。她无法违抗上校,上校也无法违抗司令部,不管那些人到底是谁。

上校的气势渐弱,但并没有让步的意思。

“把她带过来。”我看向担架,厉声说道。那两个抬着伊拉尸体的人忙不迭地把担架放到了我脚下,他们哆哆嗦嗦的每一步都被枪指着。我能感觉到准星,对着我的心脏,我的脑袋,我全身的每一寸。

“给你的礼物,上校。”我踢了一下担架,上面盖着白布单的尸体也随之晃了晃。“你不想看看吗?”

他的那只好眼闪了一下,快得不易察觉,它在人群中寻找法莱,眉间的深深皱褶立刻展开了一点儿。我脑海中一闪,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他以为我杀了她。

“这是谁,巴罗?王子?你杀了自己手里最有用的谈判筹码?”

“并没有。”人群里传出一个声音。卡尔。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而是选择把注意力放在上校身上。他迎着我的目光,丝毫没有闪躲。我慢慢地抬起一只手,而后是另一只,拉掉了布单,将她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她的四肢已经僵硬,手指怪异地卷曲着,右手的骨头露了出来。狙击手首先做出了反应,他们放低了手中的武器,有一两个甚至倒吸冷气,用手捂着嘴压低了声音。上校完全呆住了,不说话,也不动,就只是瞪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眨了眨眼。

“这是我以为的那位?”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点头。“米兰德斯家族的伊拉,国王之母,诺尔塔的王太后。她被新血及银血族所杀,死在她自己为这二者建造的监狱之中。”这解释让他沉思了片刻。

他血红色的眼睛闪烁着:“你对此有何计划?”

“国王和全国人民都该对她好好说个再见,你觉得呢?”

上校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像极了法莱。

“重来。”上校嚷嚷着,退回原位。

“我是梅儿·巴罗。”我冲着摄像机说道,尽可能地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傻瓜。毕竟,这已经是我在十分钟之内的第六次自我介绍了。“我出生在卡皮塔河谷边的干阑镇。我的血是红色的,但是因为这个——”我伸出双手,唤起两团电火花。“我被带到了提比利亚六世的宫廷,被赋予了新的名字、新的身份,被塑造成一个谎言。他们称我为梅瑞娜·提坦诺斯,并向全世界宣布我是银血族。但我不是。”我略略瑟缩,用刀子划向手掌,刺破了皮肉。在这间空机库的粗粝光线下,我的血流了出来,仿佛红宝石一般。“梅温国王称其不过是花招儿,”我让火花在伤口上跃动,“它不是。其他像我一样的人也不是什么花招儿把戏,你们生来有着红色的血和奇异的银血族异能。国王知晓你们的存在,正在将你们赶尽杀绝。现在,我告诉你们,快跑,来找我,来找红血卫队。”

在我旁边,上校骄傲地挺直了身子。他脸上围着红色的围巾,好像他那一只血红色的眼睛还不够醒目似的。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他已经同意接纳新血,并且看清了自己之前的错误。他现在明白了那些像我一样的人的价值——和力量。当然,他也无法承担与我们为敌的后果。

“不同于银血族国王,我们对自己和其他红血族一视同仁。我们将为你们而战,为你们而死,只要这意味着造就一个全新的世界。放下你们手里的斧头、铁铲、针线、扫帚。拿起枪。加入我们。战斗。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接下来的部分让我反胃,真想用醋酸什么的擦擦手。我用手指卷起伊拉磨损的头发,把她的头提起来,面对着嘎吱作响的旧摄像机,这时候我是强忍着眼泪的。尽管恨她入骨,我却更憎恨这一刻。这一刻是反人性的,是违反我内心仅剩的善良的。我几乎已经失去了卡尔——我抛弃了他——但是此刻我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的是灵魂。可是我仍然说出了自己的台词。我相信这些话,它们多少有点儿帮助。

“战斗,而后取得胜利。这是伊拉,诺尔塔的王太后,我们已经杀死了她。这场战争并非毫无胜算,有了你们,它更是正义的胜利。”

我待在原地,尽最大努力不眨眼,不然眼泪就会掉下来了。我什么都思考不了,除了手里的尸体。“现在,红血卫兵们正在悉数出动,等待迎接任何听从我们召唤的人。”

“武装你自己,兄弟姐妹们,”上校说着向前一步,“你们的人数比那些主子要多,他们心知肚明,惶然惧怕。他们怕你,怕你即将成为的人。到树林里去找那些威斯托吧,他们会带你回家的。”

在五次尝试之后,我们总算齐声说出了这句话:“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

“至于诺尔塔的银血族,”我快速地说,手里攥紧了伊拉的头发,“你们的国王和王太后对你们撒了谎——背叛了你们。红血卫队今早解放了一处监狱,其中既有红血族也有银血族。你们这些失踪的同胞,来自艾若家族、来洛兰家族、奥萨诺家族、斯克诺斯家族、雅各家族,等等。他们被不公正地囚禁,被静默石折磨,就要为莫须有的罪名而死。不过现在,他们和我们在一起,仍然活着。你们遗失的族人还活着。站出来帮助他们,站出来为那些我们未能救出的人复仇。揭竿而起,加入我们,因为你们的国王乃是残暴魔头。”我凝视摄像机,知道他会看到这些。“梅温,乃是残暴魔头。”

上校瞪着我,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摄像机停了,他扯下脸上的围巾,气呼呼地说:“你在干什么,巴罗?”

我则回瞪他:“我在让你的日子轻松些。分裂,征服,上校。”我指了指负责摄像的工作人员,懒得去记他们的名字。“你们到银血族的营房去,拍一些他们的画面,避开警卫。记住我的话,这会让整个国家陷入战火,就连梅温也无力熄灭。”

他们没说话,乖乖照做了。我转过身。“结束了。”

上校跟在我身后,一路小跑地追着我走出机库:“巴罗,我可没说过我们要——”但我停住脚步,他也停住了。我不需要用闪电来吓唬人了,再也用不着了。

“来说服我啊,上校。”我伸出胳膊,看他敢不敢碰,看他敢不敢试探我。“来啊。”

这个人曾把卡尔关在牢里,统领着不计其数的士兵,杀过不计其数的敌人。我不知道他亲眼见过多少战役,或多少次逃脱死亡。

他没理由害怕我这样的一个女孩,但他就是怕。我回到塔克岛,与他势均力敌,比他人多势众,占据上风。他也清楚这一点。

我缓缓地转过脸对着他——这不过是因为这样做符合今时今地罢了:“是什么改变了你,上校?因为我知道,你自己是不会有如此优越的判断力的,甚至你的司令部也未必能有。”

冗长乏味的一阵子之后,他点头了:“跟我来。他们会与你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