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2 / 2)

“来,梅儿,带我到那个垂死的恶棍那儿去。”他指了指倒在地上的那个警卫。他已经没有知觉了,不过还活着。“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全无用处了。”

我照做了,像拐杖一样扶着他,来到那个倒地不起的警卫旁边。与此同时,卡尔跑去莎拉的牢房。她就被关在朱利安的对面,他们能听到彼此,看到彼此,但就是无法触碰——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我曾经见过朱利安这么做,但从未见过他如此费力痛苦。他的手指颤抖着,撑开那警卫的眼睛,然后吞咽了好几次,想发出他需要的声音。心音之歌。

“没关系的,朱利安,我们可以另想办法——”

“其他办法会让我们死掉,梅儿,我什么都没教会你吗?”

要不是情势紧迫,我就得笑出来了。我非常想拥抱我的这位老先生,但我忍住了,也藏起了笑容。

终于,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半闭着眼睛,脖子上血管凸起。而后他的双眼猛然张开,明亮清澈。“醒来。”他用比徐徐落日更美的声音说道。而在我们脚下,那个警卫真的应声而动,恍惚着睁开一只眼睛。“打开牢房,所有的。”金属扭曲的尖厉声音响起,一间间牢房的栏杆齐刷刷地轰然洞开,那声音回荡在牢房里,此起彼伏。“建立楼梯和走道,连接所有。”咣啷,咣啷,咣啷。金属碎片、匕首、电击后的残余,甚至连熔化掉的金属渣滓都动了起来,它们延展平铺,重新构建,相互联结。“和我们一起走。”朱利安的最后一句命令微微颤抖,但那个警卫仍然乖乖服从,只是慢了一点儿。

“幸好你们是今天来的,梅儿。”朱利安在我的搀扶下站稳了,“我们昨天刚刚放风过,没有那么虚弱。”

我很想跟朱利安说说乔,说他的异能,他的建议。朱利安一定很愿意听他的故事。以后再说,我暗自想着,以后。

这是第一次,我心存希望。

还有“以后”可言。

克洛斯监狱里一片混乱,每条走廊里、每扇门背后都响着枪声。跟着我们的那些衣衫褴褛的银血族囚犯大多十分虚弱,但也有一些还有力气抱怨。我根本不信任他们,总是走到后面去盯住他们。很多人四散开去,溜过拐角,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还有些则返回监狱深处,想要报仇。只有少数人跟着我们,他们埋头看着脚下,为跟随闪电女孩而感到羞愧。不过他们还是跟上了,而且拼尽全力打斗。这就像是往平静的池塘里丢进了一块石头,刚开始涟漪很小,但一定会环环相扣,掀起波澜。每个牢区都比前一个攻得容易,直到守在里面的磁控者一见我们就跑。那些银血族囚犯比我杀的人多,他们像饿狼一样干掉了同族的背信者。但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多久。一个来洛兰家族的湮灭者炸掉了一整面墙,把牢区J露了出来,建筑残骸没有往下坠落,而是向上飞升。我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吸进了一个翻卷着烟尘、碎片和怪异低语的旋涡。

卡梅隆抓住了我,但是一下子又滑脱了,消失在一片浓雾里。水泉人。我只能看见荫翳和模糊的黄色灯光,每一盏灯都像是遥远朦胧的太阳。我四下里乱挥,割伤了的手抓住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条冰冷的、软绵绵的腿。这才让我一个剧痛停了下来,没有跟着爆炸的冲击继续飞远。“卡尔!”我叫道,但是巨大的轰响掩住了我的声音。

我咕哝了一声,只好拉着那条腿往上爬。这一定是哪个尸体的腿,因为它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恐惧一下子涌上心头,蔓延到了阵阵刺痛的手指。我几乎想放手了,因为我不愿看到这条腿的主人,不想看到他的脸。他可能是任何人,所有人。

这一刻本不应该觉得轻松,但我的确是这个感觉。我不认识这个人,他趴在牢房的栏杆上,一条腿卡住了,另一条腿仍然垂着。他无疑也是个囚犯,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会为他哀伤。我觉得自己的背像是裂开了,因为旧伤和刚才的灼烧,痛得要命,但下一秒我就倚在了栏杆上,因为这一牢区的重力是异常的。加雷斯就在这儿,意味着奇隆、谢德和法莱也距离不远。不对,他们应该在监狱的另一边,释放清空那边的牢区——有人把他们逼到这儿来了,或是设圈套把他们一锅端了。

但是我还没出声,就一下子又坠了下去,好像整个牢区翻转起来。不,牢房没动,是重力在变化。“加雷斯,停下!”我对着一片虚空喊道。没有人回答。还好,我不想听见谁回答。

闪电女孩。

她的声音几乎让我的脑袋裂成了两半。

伊拉王太后。

这一回,我希望那个发音装置就在这儿,我希望有什么东西赶紧杀了我,好让我在死亡里图个安稳。我仍然在下坠,也许这能把我坠死,也许我能赶在她钻进我脑袋里、挖出我在意的一切事一切人之前死掉。但是我已经感到了伸进思维里的卷曲触手,它攫住了我。在她的命令下,我的手指扭曲起来,电火花跃动其间。不。千万不要。

我重重地撞上了牢区的另一边,胳膊也许折了,可是不痛。她把我的痛感也拿走了。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做了自己必须做的事——用我最后仅剩的一丝自由意志,撞向了身下扭曲弯折的栏杆,坠入了静默石造就的牢房。它粉碎了我的异能,也粉碎了她的。电火花熄灭了,她的控制也断裂开来,钻心的剧痛出现了,从我的左臂一直蔓延到肩膀。我含着泪大笑起来。真巧啊,她建起这座监狱来迫害我和其他新血,而此刻,正是这监狱阻止了她继续干这种事。

现在,这是我最后的避难所了。

我站在牢房最里面的后墙边——我猜它原来应该是地板——看着浓雾翻滚。枪声渐弱,可能是因为子弹快用光了,也可能是在这种视觉条件下根本没法儿瞄准。一道火苗蜿蜒闪现,我以为能看到卡尔,可他的身影一直没有出现。但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叫他:“卡尔!”我的声音非常虚弱,保护着我的静默石也压制着我,像是狠狠地卡住了我的喉咙。

她没用多久就找到了我。她的靴子沿着牢房栏杆缓缓擦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光彩照人、雍容华贵的王后。珠宝华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干练整洁的深蓝色制服,上面点缀着白色。她原本卷曲的编成辫子的头发,也全部向后梳拢,盘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见她鬓角的灰白头发时,我笑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也是在这样的牢房里。”伊拉若有所思地说道。她俯下身子,好更清楚地看着我。“那时候,栏杆不能拦住我,现在也一样。”

“那你进来啊。”我说着吐了口血沫。一定还吐掉了一颗牙齿。

“你还是老样子啊。我还以为这个世界能改变你呢,可是——”她点点头,像猫似的微笑起来,“你倒是改变了世界一点点。如果你把手给我,你能改变它更多。”

我笑得喘不过气了:“你是以为我有多傻啊?”让她一直讲话,让她分神,很快就会有人看到她了,一定会的。

“那么随便你吧。”伊拉叹了口气,站定了,冲着我看不见的某些人做了个手势。应该是警卫吧,我听着那空洞驯顺的声音暗自想着。她的手又出现了,拿着手枪,手指已经放在了扳机上。“我原本很乐意再次进入你的思维,你那些妄想相当可爱。”

我赢了,小赢。我想着,闭上了眼睛。她永远不会占有我的闪电,也永远不会占有我。的的确确是赢了。

我感觉到自己又开始坠落了。

但是子弹没有袭来,反而是栏杆击中了我的脸。我睁开眼睛,刚好看到伊拉正在渐渐远离,手枪从她手里滑脱了,她怒火中烧,面目狰狞,真是毁了一张姣好的脸。她的警卫也一起四散远去,消失在昏黄的浓云里。随后有人抓住了我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我拉向他。

“撑住,梅儿,我自己没办法把你弄出去。”谢德说着想把我从栏杆之间拽出去。我屏住呼吸,拼命推挤,尽了全力。我猜我做到了,因为四周的世界又震颤起来,雾气消散了。再次睁开双眼,我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刺目的瓷砖。

我一阵高兴,几乎要晕过去了。当我看到莎拉张开双手向我跑来,奇隆和朱利安紧跟在她身后时,我真的瘫倒了。有人扶住了我,温暖包围着我,他让我侧卧着,胳膊上微微压痛,我不禁咝咝吸气。

“先是胳膊,然后是烧伤,背上的伤疤。”卡尔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莎拉碰到我的时候,我忍不住呻吟出声,一股松弛幸福的麻木感攀上我的胳膊,又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直抵我的背部,治愈了烧伤——那儿之前肯定是感染了。但是轮到那丑陋虬结的伤疤时,我挣扎着站了起来,不让莎拉继续了。

走廊尽头的门突然裂开了,是被一截迅猛生长的树桩挤开的。烟尘随之而至,旋转着扑向我们,最后进来的是一片阴影。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人干的。

卡尔甩出一颗火球,击退了蔓延过来的枝叶,那些烧焦了的余烬却成了呼啸的旋涡。“卡梅隆?”我叫着,伸着脖子寻找那个唯一能制伏伊拉的人。可她不在这儿。

“她已经在外面了。现在快走。”奇隆嚷着,推着我往前走。

我知道伊拉想要的人是我,不只是我的异能,还有我这张脸。如果能操控我,她就可以再把我当作喉舌,欺骗整个国家,一切随她心意。所以我跑得比谁都快——我一向是最能跑的那一个。而当我转过头,越过肩膀,就在我后面几步之遥的地方,目睹的一幕让自己心惊。

卡尔用力地拉着朱利安,不是因为他虚弱无力,而是因为他一直想要停下。他想面对她,想用自己的声音和她的耳语一决死战。他想为死去的妹妹复仇,为受伤的爱人复仇,为自己受辱的自尊复仇。但卡尔绝不会放手,这是他仅存的家人,所以拼命地拽着他往前跑。莎拉紧跟着朱利安,拉着他的一只手,恐惧得叫都叫不出来。

随后我便转过拐角,撞到了什么东西。不,什么人。

另一个女人,我再也不想见到的女人。

艾尔拉,黑豹,艾若家族的族长,正用煤炭一样漆黑的眼睛瞪着我。她的手指仍然泛着蓝灰色,应该是拜静默石所赐,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过她的力量已经恢复了,这从她眼睛里钢铁般坚硬的目光就可见一斑。无路可躲,只有应战。我唤起闪电想杀了她,她也一直都知道我的与众不同。

她的反应比我快,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肩膀,敏捷灵巧得简直不像人类。但是她并没有折断我的脖子或切开我的喉咙,而是把我往旁边一推,有什么东西掀起了我的头发。那是弯曲、旋转的金属片,像剃刀般锋利,有餐盘那么大。它擦着我的脸飞过去了,离我的鼻子只有几厘米。我摔在地上,惊恐不已地喘着气,紧紧抱着脑袋——它差点儿就被削掉了。而艾尔拉·艾若仍站在刚才的地方,躲闪着飞过来的刀片。它们是从中庭的另一边射过来的,那儿站着一个人,正用甲片化成金属圆盘进攻——那盔甲我再熟悉不过了。

“你父亲没教过你要尊敬老人家吗?”艾尔拉冲着托勒密冷嘲热讽,干净利落地压下一片金属盘,又从半空中截住另一个,把它回敬给了托勒密。这一招儿令人惊叹,但是没什么用,因为托勒密一挥手就挡开了,脸上还挂着冷笑。“我说,红血,你就不打算干点儿什么?”艾尔拉说着踹了踹我的腿。

我呆呆地看着她愣了片刻,然后就踉跄着爬起来,站直了,心里的恐惧也不见了。“乐意之极,夫人。”

在走廊的另一边,托勒密咧开嘴大笑:“现在就来完成我妹妹在角斗场开始的一战吧。”

“你妹妹落荒而逃的一战。”我叫道,将一道闪电瞄准了他的脑袋。他向一旁躲闪,紧紧贴在墙上,而就在他稍作喘息的时候,艾尔拉悄然逼近,一跃而起,猛蹬贴着瓷砖的墙,借助冲劲儿,狠狠地朝着托勒密的下巴给了一记肘击。

我也随之跟上,而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我肯定不是唯一一个在行动的。

烈焰和闪电,雾和风,雨点般的金属利刃,翻转卷曲的黑暗,繁星散落般的爆炸。还有子弹,没完没了的子弹在逼近。我们冒着交战的狂风暴雨往前冲,祈祷着这监狱终有尽头,按照我们记了又记的地图摸索着。应该是这儿,不是这儿,不是这儿。在浓雾和阴影之中太容易迷失方向了。再加上加雷斯翻来覆去地改变着重力,非但没帮上忙,反而更添乱了。我又浑身是伤了,而且力量迅速地消耗着。我甚至不敢去想其他人,朱利安和莎拉,他们刚才还连走路都费劲。我们必须到开阔地去,到天空中去,到闪电能保护我们的地方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艾尔拉和托勒密还在继续他们招招夺命的死亡之舞,污水湾隐约可见,在地平线上蒸腾着灰色的薄雾。我只是盯着“黑梭”和另一架在跑道上空转的飞机。一群人围在边上,新血和银血族已经没什么两样了,都想抓着能抓住的一切挤上飞机。还有一些人消失在荒野中,想徒步逃离。

“谢德,把他弄上飞机。”我大叫,一边跑一边抓着卡尔的衣领。不等他抗议,谢德就按我说的,一跃把他带到了几百码之外的地方。我一直相信谢德理解我的意思:卡尔是我们仅有的两个飞行员之一,他不能死在这儿,不能在我们眼看着就要成功的地方死掉。我们需要他驾驶飞机,安全飞行。一瞬之后,谢德又回来了,张开双臂带走了朱利安和莎拉。他们消失了,我小小地松了口气。

我凝聚起自己所剩的全部能量,将它们沉入骨髓最深处。这让我动作变慢,让我虚弱,让我意志动摇,但也让另一样东西渐渐强大起来。让我暗自高兴的是,天空暗了。

奇隆在我旁边停了下来,他肩上扛着步枪,精准地射出子弹,撂倒一个又一个追击者。很多人簇拥着王太后,保护着她,或是出于自愿,或是听从于她的耳语。她很快就要进入我的异能的有效距离了——她的异能也会开始起效。我只有一次机会。

一切似乎放慢了速度。我看见两个银血族缠斗着,在我和飞机之间。一柄长而薄的利刃,犹如一根巨大的针,刺进了艾尔拉的脖子,银色的血像喷泉般喷涌而出。托勒密借力转身,让那根长针冲着我刺过来。我连忙伏下身子,以为最糟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我无法预知接下来的一切。

只有一个人可以。乔。可是他走开了,他放任这一切发生。他没有警示我们,他不在乎。

谢德出现在我面前,想把我带离这一片混战,却被那根残忍闪耀的长针刺中了心脏。他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没感觉到任何疼痛,跪倒在地之前就断了气,死了。

我什么也记不起来了,直到我们飞上天空。我的脸上泪水肆溢,却没办法把它擦掉。我盯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沾满了两种颜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