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2 / 2)

“不必什么,上尉?”阿奶嘴里的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似的,狠刺着我内心的最深处。上尉立刻住了口,脸上泛起银光,把不明智的反驳咽了回去。“据我所知,克洛斯尚属诺尔塔管辖,而诺尔塔又是属于谁的?”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陛下。”他结结巴巴地说,但显然已经败下阵来。他把手放在心口上,又行了个礼。“王太后责成我负责这座监狱的防卫,我仅遵从她的命令,以及您的。”

阿奶点头道:“那么我命令你开门。”

上尉垂下头,让步了。他的一个士兵走上前来——一个有些年纪的方下巴女人,银色发辫一丝不乱,她将手放在了铁门上。我用不着看她肩章上的黑色和银色就知道她是萨默斯家族的人。铁门在她带有电磁的触碰下动了起来,分裂成数个不规则的小块,随后便猛地回缩不见了。一股寒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闻起来略带潮湿和酸腐气味——血。大门另一侧的入口中庭却贴满了光滑刺眼的白色瓷砖,一丝污渍都没有。阿奶率先走了进去,我们紧随其后。

在我旁边,卡梅隆瑟瑟发抖,我轻轻地碰了碰她。要是可以的话,我一定会拉住她的手的。但我只能想象她此刻的感受——如果要我再回阿尔贡,我必定会心神俱碎。可是她却回到了刚刚脱身的监狱,为了我。

奇怪的是,入口处空空如也,既没有梅温的画像也没有他的旗号。这个地方用不着以气势压制谁,也用不着什么装潢,只有摄像机在嗡嗡低鸣着转动。艾若上尉的士兵们迅速地各自归位,守卫着环绕四周的四个门。我们背后的门是黑色的,它带着金属摩擦的尖厉声音缓缓关闭。左右两个门是银色的,在监狱灯光的照射下闪着刺眼的光。而正对着我们的那扇门,我们必须穿越而过的那扇门,是令人不安的血红色。

但艾若上尉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扇银色的门说:“也许您想先见见王太后殿下?”

我无比庆幸此刻大家戴着头盔,否则上尉就会看见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伊拉在这儿。我一想起她的那张脸就反胃,差点儿在头盔里吐出来。就连阿奶也脸色惨白,声音迟滞——尽管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保持镇定。我感觉到奇隆就在我背后,只有几英尺,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但我还是听得见他的呐喊:跑,跑,跑。然而,逃跑不再是我可以做的事了。

“殿下在这儿?”卡尔突然嚷道。有那么一瞬间,我担心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她还在这儿?”他又加了一句,显然是在描补谎言。但这并没有打消上尉的怀疑——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怀疑在激增。

幸亏阿奶大笑了起来,极力做出冰冷淡漠的样子。“母亲总是任意而为,你知道的,”她嘲讽着卡尔,说道,“不过我来这儿是为了别的事务,不必打扰她了。”

上尉露出彬彬有礼的一笑,看起来反而有几分讥刺的意味,让他精致的面孔丑态毕露。“好的,长官。”

奇隆拍了拍我的胳膊,动作很急促,我看出来的事他也发现了——上尉已经不再相信我们了。我转过身,拉住卡梅隆的胳膊肘,用力捏了一下:这是她的下一个目标。她的肌肉立刻绷紧了,将她所能调动的一切能量倾注到那个鹰眼士兵的身上,将他的异能锁死灭失,不让他预先看到即将发生的事。那个士兵的脸上划过一丝迷惑,但他立刻将它甩开,重新盯紧了我们。他根本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么你们来这儿又有何贵干?”艾若上尉继续进逼,脸上还挂着尖刻的恶魔般的微笑。他朝着我们懒洋洋地跨了一步——这是他的最后一步。“请摘下头盔,如果不介意的话。”

“不。”我说。

轻易的一呼一吸之间,我控制了那些一直对准我们的摄像机。当上尉张开嘴巴想要叫的时候,我一吹气,摄像机便纷纷爆裂,像是一朵朵点燃的烟火。而后是照明灯,它们一闪一闪的,让所有人交替着陷入全然的黑暗和全然的明亮。我们对此早有准备,但那些士兵可就不是了。

火焰攀上了瓷砖,跃动着的火光映着惨白的颜色,显得十分诡异。它圈住了所有的门,又冲上了天花板,迅速地将那些士兵包围在这半明半昧的黑暗中。那个奥萨诺家族的士兵,水泉人,连忙攫取空气中的水分,但并不足以对抗卡尔爆裂燃烧的火苗。一个石皮人冲向我,他的皮肤就在我眼前变成了石头,迎接他的却是一堵墙一般的尼克斯·马斯登。达米安也加入了,这两个刀枪不入的新血合力把石皮人打了个稀烂。其他人的战况也相当不错。琪萨解决了普罗沃家族的那个电智人,她在他的心脏里引发了爆炸,把他从里到外地炸烂了。哈文家族的荫翳人士兵竭尽全力与我造就的黑暗决斗,她用异能把暗影击碎,又将其凝聚成黑雾,猛然出现的刺目亮光就连我们的头盔也无法遮挡。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但再睁开时,她已经躺在地上了,身旁站着的是我哥哥,手里拿着刀。在他背后,伊格家族的鹰眼突然跪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大喊大叫。

“我看不见了!”他哀嚎着,痛苦的泪水充满了眼睛,甚至还混进了银色的血。“我什么都看不见了!出什么事了?!这是什么?!你们是什么?!”然而没有人理他。

卡梅隆第一个摘下了头盔。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是越狱的时候也没有。我在她脸上看到了这一点,在她由内而外扭曲的恐惧中看到了。可她没有罢手,出于勇敢还是怨恨,我说不好。她一直一言不发,直到倒地不起的那个人彻底没了动静,不再哭喊了,不再爬动了,也不再呼吸了。他死了,眼睛大睁着,盯着一片虚无,生命的最后一刻全聋全盲——那感觉一定犹如被活埋一般。

说时迟那时快,这一切不过花了一分多钟。十二个银血族士兵死了,或是被烧死,或是被电死,或是被枪打死,或是被爆了头。琪萨的那一片最是脏乱,整面墙都被她的好手艺泼满了银血。她气喘吁吁,一直也没有回头去看自己做了什么。她这爆炸异能至多也就是场面阴森、惨不忍睹罢了。

只有洛里受伤了,她和加雷斯一起解决一个磁控者的时候,胳膊上刺进了一块金属片,但是并不严重。法莱第一个跑过去,拔下那锋利的刀片,“当啷”一声扔在地上。洛里只是痛得咕哝了几声,没什么别的反应。

“我们忘了绷带。”法莱说着用手捂住了洛里的伤口。

“是你忘了绷带。”艾达一边说,一边从飞行服里面掏出一小卷白色的织物,熟练地包扎起洛里的胳膊,血立刻就止住了。

奇隆自顾自地咯咯笑了起来,似乎这会儿笑得出来的也只有他了。他没受伤,这让我松了口气。我看见他的枪是重新上过子弹的,枪筒冒着烟,至少有两个士兵挨了他的枪子儿。别人也许以为他没受影响,我却更明白:尽管笑着,可他丝毫不觉得这场血腥任务有什么可笑的。

卡尔也是。他向已经死去的艾若上尉弯下身子,从他脖子上拿下了那把黑色的钥匙。我不会杀死他们的。他曾经这样对我说,在我们攻击哈伯湾安全处之前。现在他打破了自己的诺言,这比任何战斗带给他的伤害都要深。

“阿奶。”他喃喃说道,无法把目光从上尉身上移开。他颤抖着用手指拂过上尉的眼睛,让他陷入永恒的沉睡。在卡尔身后,阿奶专注地看着上尉的脸,凝视着,转瞬之间就将外貌变幻成了他的模样。我轻轻一叹,倍觉轻松——即便是假的梅温也快要让我难以承受了。

这时,上尉的腰带上突然咝咝响了起来,那是他的对讲机——指挥中心在联系他。“艾若上尉!上尉,下面发生什么问题了吗?我们的监视器失灵了。”

“只是设备故障,”阿奶用上尉的声音说,“也许会扩散,也许不会。”

“收到,上尉。”

卡梅隆把目光从死去的伊格身上收了回来,一只手放在那扇红色的门上。

“这边。”她说。鲜血流淌的声音,垂死之人喘息的声音,她几乎充而不闻。

在我的感知里,指挥中心就像是神经中心,脉冲振动,控制着整座监狱工事里的所有摄像机。它拉拽着我,拖着我一个急转弯绕过了入口处的中庭。走廊里也贴着白色瓷砖,但是不那么干净。如果凑近去看,便能看见瓷砖之间的血迹。应该有一段时间了,血迹都变成棕色的了。似乎有人极力想擦去这里发生过的一切,但还是干得不够彻底。红色的血是极难清除掉的。我在这血迹里看见了王太后,看见了她在克洛斯监狱底层图谋造就的噩梦。

伊拉就在这里的某一处,继续着她恐怖的阴谋。她也许已经得到了监狱遭入侵的警报,正在朝我们这儿走来。我希望她如此,我希望她现在在拐角另一边,这样我就能立刻杀了她。

但是,转过拐角,出现的并不是伊拉,而是另一扇门,上面标着很大的字母D,没有锁孔。卡梅隆跑过去,手里拿着刀子,开始对着控制板刺戳起来。面板几乎是瞬间就松开了,她便把手伸进错综纠缠的线路里。

“我们必须从这儿穿过去才能到达指挥中心,”她冲着门仰了仰头,“里面有两个磁控者守着。准备好。”

卡尔暗暗地清了清喉咙,在卡梅隆面前亮出一把钥匙。“噢。”她咕哝着,脸红了,接过钥匙,横眉立目地把它插进开关的凹槽里。“怎么弄到的?”

“加雷斯。”卡尔只说了一句就向前走去,紧贴在这扇金属门上。阿奶在他旁边,仍然是艾若上尉的模样。他们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但其他人就不那么清楚了。琪萨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两只手上上下下地搓着胳膊,好像生怕自己要被截肢了似的。法莱伸出手想帮忙,但她躲开了。我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琪萨。她是需要一个拥抱还是一个巴掌?

“盯住我们后面。”我冲她嚷嚷,这是我选择的折中方法。她哆嗦着,瞪着我,茫然失措。她的辫子有点儿松开了,黑头发里的皮筋被她拉扯着。她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转身跑到我们的视觉盲点去,看着空空如也的走廊,吸鼻子的声音时不时地回荡在瓷砖之间。

“再也不要了。”她喃喃自语,但还是坚守着自己的任务。达米安和尼克斯站在她旁边,显示出的更多是团结而非力量。如果有警卫发现这里出了什么事,至少他们会是一道非常结实的墙。这一刻也不远了。

卡尔和我一样很清楚事情的紧迫。“现在。”他命令其他人像他一样紧贴在墙上。

钥匙转动。我感觉到了开关内部有电流在跳动,操纵门的装置里有电流在奔涌。门一下子打开了,吱吱嘎嘎地缩进了墙壁里,露出一间洞穴般的牢房。和贴着雪白瓷砖的走廊相比,这里灰暗、阴冷,而且肮脏。到处都滴着水,空气潮湿,令人作呕。四层牢房向下延伸,直抵看不清的晦暗之处。它们层层堆叠,之间没有平台或楼梯连接,每层的天花板角落里都有一个摄像机,监视着该层的动静。我轻而易举地把它们关闭了。这里仅有的照明是一盏粗糙、闪烁着黄光的灯,然而我们头顶之上的那扇小小天窗却透出了蓝色——太阳正在升起。在那盏灯底下,有一条用闪着反光的金属打造而成的狭窄走道,两个磁控者身着灰色制服,被我们进入的声音弄懵了。

“是谁——”其中一个军官向我们靠近一步,他的制服上带有萨默斯家族的颜色。他一见到阿奶和旁边的加雷斯就愣住了。“艾若上校,长官。”他挥了挥手,从底层升上来一块金属长板,在我们眼前新建了一组走道,与自己所在的走道连接起来。加雷斯和阿奶便走了上去。

“新来的?”另一个军官冲着加雷斯点点头,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你是从哪个军团调过来的?”

阿奶不等加雷斯回答就打断了他:“打开牢房,放风时间到了。”

让我们懊恼的是,两个军官交换了疑惑的眼神:“他们昨天才放过风,不应该——”

“命令就是命令,我自有道理。”阿奶回答道。她掏出了艾若上尉的钥匙,摇晃着,威胁着。“打开牢房。”

“所以是真的?国王又来了?”萨默斯问道,摇了摇头,“怪不得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奔命呢。他一定为了守住王位在忙,我猜。尤其是他妈妈也偷偷摸摸的,不知在干什么。”

“她是个怪人,王太后,”另一个军官说着抓了抓下巴,“谁知道她在这井里干什么,倒也不想知道。”

“打开牢房。”阿奶又说了一遍,声音冷硬。

“好的,长官。”第一个磁控者咕哝着,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同伴,两个人一起转过身,面对着从底层到顶层的数十间牢房。其中有很多是空着的,但有的里面就有人影,正在静默石的压制之下渐渐衰弱,日日煎熬。这些新血囚犯,即将被释放。

更多的走道叮叮当当地归位,那声音就像是一把大锤击打着一面铝制的墙。它们绕着这座深井一周,将一层的牢房相互连接起来,另有金属片旋转扭曲,连接成层与层之间的楼梯。有一瞬间,我心中溢满了惊奇之感。我只在战场上见到过磁控者,他们利用异能杀戮、破坏,却从不建立什么。不难想象他们设计飞机或是奢华车轿的样子,锋利的铁被他们弯折成光滑的圆弧,彰显着凌厉的美感。他们甚至还能造出伊万杰琳特别钟爱的那种金属衣裙。即便在此刻,我也承认这些造物很了不起,虽然那姑娘穿起那裙子就像魔鬼。然而,当每间牢房的栏杆都打开来,关在里面的人走动起来,我便把什么惊奇华丽全都忘光了。这些磁控者是狱卒,是杀手,让无辜之人受尽折磨,死在牢门之内。不论梅温给出的理由有多牵强,他们都照办了。是的,他们只是听令行事,但选择服从命令也一样罪不可赦。

“出来,动一动。”

“站起来,遛狗的时间到了。”

两个磁控者军官迅速地行动起来,小跑着来到第一组牢房那里。他们亲自把那些新血从铺位上拽起来,把那些动作慢的、站不起来的拖出来扔到走道上。一个小女孩摔到了走道边缘,就要掉下去了。她看起来像极了吉萨,我忍不住往前一步,但奇隆把我按了回去。“还不行。”他在我耳边低吼。

还不行。我紧握拳头,随着那两个军官距离门边越来越近,忍不住想要出手。他们还没看到我们的真面目,不过很快就会看到了。

卡尔先摘下了头盔。萨默斯停住了,仿佛被吓傻了。他眨着眼睛,似乎不相信眼前所见。不等反应过来,他便双脚离地,朝着天花板冲了过去。另一个军官徒劳地想留住微弱的重力却无济于事,紧随其后也撞了上去。加雷斯让他们两人撞在一起,狠狠拍向坚硬的水泥顶棚,只听见咔嚓咔嚓骨头折断的声音。

我们像一个人似的,以最快的速度冲进了牢房。我先奔向了那个要掉下去的小女孩,把她拉起来。她喘着粗气,小小的身子不停发抖。但静默石的压制已经解除,她苍白湿冷的脸颊上恢复了一些血色。

我摘掉了头盔。

“闪电女孩。”她喃喃说着摸了摸我的脸。我一下子心碎了。

我特别想抱起她就跑,想带着她远离这一切,但我们的任务还远远没有结束,我不能离开。即使是为了这个小女孩,也不行。所以我让她哆哆嗦嗦地站好,轻轻地从她紧握的双手中抽走了我的手。

“尽你们的全力跟着我们,尽你们的全力去拼斗!”我冲着牢房大喊。我靠近走道的边缘,向下倾着身子,以保证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看见我。在深井之下,那些坚持着活到今天的犯人已经开始攀爬楼梯了。“我们将在今晚离开这座监狱,一起离开,活着离开!”

时至此刻,我已经非常清楚,不该再撒谎了。但他们需要这谎言,好继续坚持下去。如果我的谎言能救出他们中的哪怕一个人,这便值得我交付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