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吃饭,卡尔。她可不是一块静默石。”
他吸着气,仍然盯着克洛斯监狱的布局图:“用不着提醒我。”
“静默石只在牢房那里,监狱其他地方没有。”我对他说道,希望他能听两句我的话,摆脱所思所想,从奇怪的心绪里走出来。“只要没人把我们关进去,我们就不会有事。”
“你得让奇隆知道。”他竟然为了刚才那句笑话咯咯笑了起来,着实让我恼火。他这样子就像个小学生,而不是我们需要的战士。这时,他放在我膝盖上的手握紧了。不痛,但力气大得足以让他理清思绪了。
“卡尔,”我推推他的手,像蜘蛛似的轻拍,“你到底怎么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仍然笑着,可是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有什么黑暗阴沉的东西附着其上,让他变成了我完全不认识的人。即便在尸骨碗,即将被自己的亲弟弟宣判死刑时,卡尔也没有这样过。那时候他害怕,痛苦,慌乱,不再是王子,而是个可怜虫,可他仍然是卡尔。那个吓坏了的人,我仍然可以信任。但是这个呢?这个笑容满面、双手彷徨、眼神无望的男孩,他是谁?
“你想要清单吗?”他笑着,嘴巴咧得更大了。我心里怒骂,冲着他的肩膀狠狠地打了一拳。他块头很大,但是完全没有抵抗我那一拳的冲劲儿,而且听之任之地向后倒去,不备之下拉住了我,把我也拽倒了。我们摔在地上,他的脑袋重重地一撞,发出空洞的声音,他痛得低吼了一声。他想站起来,但我使劲一推,把他压在我的身下。
“除非你赶紧振作起来,否则就这么躺着吧。”
可令我惊讶的是,他只是耸耸肩,甚至还挤了挤眼:“这奖励没什么吸引力。”
“唷!”曾几何时,提比利亚王子挤一挤眼睛便足以让那些贵族小姐晕过去,现在却只让我觉得想吐了。于是我又给了他一拳,这次是打在肚子上。他总算没再说什么傻话,只是一脸蠢样、故作幸福状地转着眼睛。“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他脸上的笑容凝成了愁容,双眉紧蹙,仰面倒了下去,紧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这总比像个傻子似的好。
“卡尔,去克洛斯的有十一个人。十一个。”
他明白我话里的意思,绷紧了下巴。如果我们赢不了这一仗,这十一个人都会死,但不去打这一仗,克洛斯监狱里会有更多人死掉。
“我也害怕,”我的声音直发抖,“我不想他们死,也不想他们受伤。”
他的手再次摸到了我的腿,但这一次不是冲动急迫的,而只是简单地告诉我:我在这儿。
“可,最重要的是,”我哽住了呼吸,终于说出了那让我濒临崩溃的真相,“我怕我,我怕那个发音装置,我怕那样的感觉。如果伊拉碰到我会怎么样,我怕极了。我知道自己何以比其他人有价值,是因为我做过的那些事,还有我能做的那些事。我的名字,我的脸,都比我的闪电更有力量,是它们让我变得重要,让我值得更高筹码。”是这一切让我孤独。“我厌恶这么想,可还是会这样想。”
原本该是卡尔溃不成声,现在变成了我在倾诉。曾有一个深夜,我向他袒露了秘密,在那条缭绕着暑热的小路上。那时候,我是个想要偷他钱的女孩,可现在,冬日降临,我要偷走的是他的整个人生。
忏悔自白的话语徘徊逡巡,在我的脑袋里喋喋不休,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它敲击着我的牙齿,渴求重获自由。“我想念他。”我轻声说道,无法直视卡尔的视线,“我想念我以为的那个他。”
放在我腿上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热量从中四散而出。愤怒。卡尔是容易被看穿心事的,在充斥着谎言的狼窝里生活了那么久,这愤怒让他得以些微喘息缓和,是好事。
“我也想念他。”
我猛地抬眼看他,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轻易地忘记他。是该认为他并非一直如此,只是受他妈妈毒害,还是该认为他生来就是残忍的魔头。”
“没有人生来就是魔头。”但我希望有些人是,这样便可以轻松地憎恨他们,杀死他们,忘记他们的脸孔。“即便是梅温。”
我没有多想便躺了下来,心贴着卡尔的心,两颗心一起跳动,映照着我们关于那个男孩的共同记忆:伶牙俐齿,蓝眼睛,聪慧,不受关注,心怀怜悯。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我们得让他解脱,”我在他颈旁低语,“就算那意味着要杀死他。”
“如果他在克洛斯——”
“我能做到,卡尔,要是你不行。”
他沉默了,不过一分钟,却仿佛永恒那么久远。我昏昏欲睡,他身上的温热比任何宫殿里的精致床幔都令人思睡。“如果他在克洛斯,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卡尔终于开口说道,“我会拼尽我的所有去追逐他,他和伊拉。她会利用我的愤怒,然后让它朝向你。她会让我杀死你,就像让我杀死了——”
我的手指攀上了他的嘴唇,不让他说出那令人痛彻心扉的话。这一瞬间,我眼前所见的男人的全部动机就是复仇,除了被我伤害碎掉的那颗心以外一无所有。这是另一个魔头,等待时机现出真实形象的魔头。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我对卡尔说道,把我们最深处的恐惧一把撇开。
他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这从他眼中的荫翳就能看得出来。我曾在海岭宫见到的那种虚空茫然,就要卷土重来。
“我们不会死的,卡尔。我们已经离它很远很远了。”
他干笑起来,充满伤痛的。他轻轻推开我的手,但是没松开我的手腕。“你知道有多少我爱着的人死去了吗?”
我知道他能感觉到我的脉搏。我们靠得太近了,藏不住我为他心痛的神情。他则几乎要讥笑起这份同情来。
“全都不在了。全都被杀害了。被她。”伊拉王太后。“她杀了他们,抹掉了他们的痕迹。”
其他人也许会以为他想起了父亲,或是曾经兄弟情深的梅温,但我知道得更多。“柯丽。”我喃喃说出他母亲的名字。朱利安的妹妹,心音王后。卡尔不记得她的模样,却还是可以为她悲泣。
“这就是我喜欢海岭宫的原因。那是她的。是父亲送给她的。”
我眨着眼睛回忆起在哈伯湾的那场噩梦,试着去回想我们搏命一战的时候,那座宫殿到底是什么样子。模糊之间,我记起了主宰那里的颜色——金色、黄色,像发旧的纸页,像朱利安的长袍。那是雅各家族的颜色。
所以他那时候才那样悲伤,才没有烧毁那些帷幔旗号——那是她的标志。
我不知道身为孤儿的感受。我一直父母双全,直到我们相互分离我才明白阖家团圆是何其幸福。卡尔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我却在这一刻想念老爸老妈,知道他们安好,这似乎不太对。这一刻,我前所未有地憎恨自己内心的冷漠,憎恨自己不愿独自一人的自私。在我们两人之间,卡尔远比我孤独得多。
不过,我们不能就这样沉溺在思索和回忆里,不能纠缠着这一刻不放。
“跟我说说监狱的情况。”我强行转向新的话题。我得把卡尔从这低落的情绪里拉出来,哪怕杀了我也行。
他长叹一声,整个身子都在起伏,但还是很乐于去想些别的事情。“它是个深井,是个设计得极其精妙的堡垒。大门在顶层,下面是牢房,相互之间由磁控者的狭窄走道相连,只消动一动手腕,就能让我们坠落到四十英尺深的井底,然后将我们和放出来的人一起屠杀干净。”
“那些银血族的犯人呢?你不是认为他们也会投入战斗吗?”
“在静默石筑成的牢房里关了几个星期,他们没有战斗力了。他们会拖后腿,但不会很麻烦,只是逃出去的速度慢一些罢了。”
“你是要……把他们放了?”
他没回答,但沉默就已经够了。
“他们可能会在那儿就反抗我们,或者随后追随我们。”
“我不是政客,但我认为一次越狱足以让我弟弟头痛不已,尤其是那些跑掉的人有可能成为他的政敌。”
我摇了摇头。
“你不赞同?”
“我不相信。”
“真让人惊讶。”卡尔干巴巴地说道。他的一根手指在我的脖子上画着圈,摸着他弟弟的新武器带给我的伤疤。“蛮力进攻无法为你赢得这些,梅儿。不管你能征募到多少新血,银血族仍然会在数量上超过你,他们仍然占有优势。”
一个战士竟然在为政治斗争说话。真讽刺。
“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说。
他耸了耸肩:“错综复杂的政治确实不是我所擅长的,但我要试一试。”
“即使那意味着内战?”
就在几个月以前,卡尔还是这样跟我描述反抗起义的:双方皆要投入战争,不论何种血色,红血族与红血族之间,银血族与银血族之间,无一幸免。他告诉我他不会拿他父亲传承的统治为这样的战争冒险,就算战争已是一触即发。沉默再次笼罩下来,卡尔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想,他也许都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一方的。不是起义方,也不是王子,除了骨髓深处燃烧的烈焰之外,一切都不能确定。
“我们也许人数不占优势,但那不代表我们没有胜算。”我说。比两者都强大,这是朱利安发现我是什么样的存在时写给我的。朱利安,我很快——这实在让人惊奇——很快就要再见到他了。“新血的异能,银血族根本想象不到,哪怕是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像率领一支军队那样去投入这次行动。这军队的异能是你了解的,这军队里的战士是你训练过的。”
“所以呢?”
“所以我很想看看警卫冲着尼克斯开枪时是什么样,或者磁控者把加雷斯丢下去时是什么样。”
卡尔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所指。尼克斯刀枪不入,比石皮人还要强壮威猛。而加雷斯能操控重力,不管何时何地都不可能摔坏自己。我们没有军队,但我们有战士,有银血族警卫不知如何对付的异能。当卡尔想通了这一点时,他在我脸旁笑了,拉着我坐起来。他给了我重重的热烈的一吻,只是太短暂了。
“你真是个天才,”他咕哝着,站起身来,“回卡梅隆那儿去,让每个人都做好准备。”他一只手上抓着地图,疯了一样地用力,那歪着嘴的笑容又来了,但这次我不讨厌它了。“这也许真能行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