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拜我所赐,我意识到了,我曾利用卢卡斯打开了辉映厅的牢房。梅温因此采取了行动,以防有人故技重施。
卡尔瞥了我一眼,他所思所想正和我一样:“那你有钥匙是吗?”
卡梅隆摇头,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道刺青黝黑,比她的肤色要深许多。这表明她是技工,是工厂和烟尘的奴隶。“我是个机修工,”她晃了晃虬结的手指,“天天和机械或电控开关打交道,傻子才需要钥匙。”
卡梅隆可能会是个麻烦精,但她无疑对我们颇有助益。就算是我也得承认这一点。
“我也得服兵役,虽然我们在纽新镇有工作。”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监狱,卡梅隆,”我提醒她,“我们的重点是——”
“我们在那儿工作,原本是不必服役参军的,就算自愿也不用。”她打断我,声音高了起来,争辩变成了大声嚷嚷,“是《加强法案》改变了这一切。在十五到十七岁的人里面,每二十个就有一个要去服役,这完全是碰运气。我和我弟弟都被选中了,这比例也太高了,不是吗?”
“是比百分之三高一点儿。”艾达轻声说。
“他们把我们分开了,我分在灯塔军团,被派往爱国者基地。莫里却到短刃军团去了。所有找麻烦的人,哪怕只是看了军官一眼,都会落得这种下场。短刃军团就是送死去的啊,你知道的。五千个敢于反抗的孩子,他们就要被送进坟墓里去了。”
我咬紧了牙齿。那份军事文件里的命令,一下子跃入我的脑海,尖利发烫。
“他们离开科尔沃姆之后,那就是在朝着死亡行军了,这是大屠杀啊。他们要穿过交战区域,直接走到窒息区正中央去。而他们之所以把莫里送到短刃军团,就只是因为他想最后一次拥抱我们的妈妈。”
我那脆弱的约束力一下子濒于瓦解。我的新血成员们正在咀嚼卡梅隆的话,我在他们脸上清楚看到了这一点。艾达最甚,她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那目光并非严厉苛刻,而是空洞的。她尽力保持着理智判断,不让眼睛蒙上荫翳,但那全是徒劳。火焰在地面中央狂烈地燃烧着,把她的眼白映成了金色和红色,灼灼逼人。
“克洛斯监狱里有新血,也有银血族,”卡梅隆知道自己打动了大家,步步紧逼,“但是五千个孩子,五千个红血族的小男孩、小女孩,就要永远离开人世。你会让他们去送死吗?你们会跟随她吗?”她冲着我的方向仰起头。“还有她的男宠王子?”
卡尔的手指伸向我,但我躲开了。在这儿不行。他们都知道我们共用一个寝室,谁知道还会有什么其他猜想和流言。我不能再给卡梅隆更多的话柄了,她能用的武器已经够多了。
“她说你们有权利自己做选择,可她根本不懂什么叫选择。我是她被抓到这儿来的,就像征兵的人把我带走,就像银血族的禁卫军把我关进监狱。闪电女孩才不会给人选择的权利。”
卡梅隆以为我会反驳她的指责,但我一声不吭。这感觉太挫败了,她明白得很。在那双眼睛背后,她的脑筋转得飞快。她之前就击伤过我,现在也可以再来一次。她为什么不动?她完全可以让所有人的异能灭失,然后大大方方地从这儿走出去。为什么不?
“梅儿是在救人。”
奇隆的声音听起来很怪异,仿佛苍老了很多。我胸口里的渴望又开始隐隐作痛。
“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梅儿从监狱或是从死神手里救出来的。她每一次走进你们的村镇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冒险。她是不完美,但她绝不是洪水猛兽。我不偏向任何人,相信我。”奇隆说,仍然不愿看我。“我见过真正的洪水猛兽,你们也早晚会见识到——如果我们把监狱里的新血留给王太后去布施善意。她会让你们自相残杀,最后一个都不剩,谁也记不起你们曾经存在过。”
善意。我忍不住冷笑。伊拉没有善意。
我原本以为奇隆的话不会有什么分量,但我真是大错特错。其他人带着敬意,专注地看着他,这和他们看我的眼神全然不同——对,他们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有恐惧。对他们来说,我是个领袖,但奇隆是他们的兄弟。他们爱他,却不会这样爱卡尔,甚至我。奇隆的话,他们听进去了。
于是,卡梅隆就要到手的胜利土崩瓦解。
“我们要把那个监狱弄成渣儿。”尼克斯气哼哼地说道。他一只手放在奇隆肩上,抓得很紧,但奇隆没有退缩。“我去。”
“还有我。”
“还有我。”
“我也去。”
他们的声音在我的脑海里回荡,自愿参加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多了。加雷斯、尼克斯、艾达、爆破者琪萨,另一个刀枪不入的清障者达米安,以及异能卓著的洛里。当然,阿奶之前就表示愿意前往了。克朗斯、法拉赫、弗莱彻和幻象师海瑞克则沉默不语,踌躇不前。
“很好。”我向前跨了一步,用我能给出的最坚定有力的目光看着他们。“我们需要其他人留在这里,照看孩子们,免得他们把林子给点着了。当然,还要保护他们,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
不测。一次突袭,一次全线进攻,都可能将我极力保护的那些孩子陷于一场屠杀。但留在这里总比去克洛斯监狱要安全一些,他们呼了口气,轻松了点儿。卡梅隆看着他们,脸孔因为嫉恨而扭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能留在这儿,但谁来当她的教练呢?谁来教她如何控制自己的异能——并且使用它?卡尔不行,我肯定也不行。她不喜欢这价码,但她必须支付。
我又转而一个个地打量着那些志愿者,希望看到决心和专注。然而,我只看到了恐惧、怀疑,还有最糟糕的——后悔。我们这还没开始呢。我现在应该给他们的东西,是法莱给予红血卫队的,上校给予湖境人士兵的。就算他们对自己没信心,也至少应该对这次行动有点儿信心。我必须为了他们去相信,必须再次戴上面具,成为他们需要的闪电女孩,至于梅儿,就再等等吧。
我有些阴郁地想着,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能做回梅儿。
“我需要你带着我重走一遍。”卡尔指了指卡梅隆和那幅克洛斯监狱的幻象。“其他人,好好吃饭,尽力训练。风雨停息的时候,我要看到你们回到训练场上。”
大家被镇住了,没有人不服从。当我学着像一个王妃那样讲话的时候,卡尔一直都知道如何像一位将军那样——下命令。这是他擅长的,也是他命中注定的。现在他既然有了任务——远超过征募新人和东躲西藏的任务,军事将领本色之外的一切都消失了。连我也一样。我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让他自己去叨叨那些计划。幻象的微光折射之下,他古铜色的眼睛炯然闪耀,仿佛为之着魔。海瑞克站在后面,任劳任怨地支撑着他的幻象。
山谷营地深处的那些山洞和隧道可以保证新血们互不影响地练习,但我没和他们一起回去,而是迎着风雨,到外面去,让冰冷的寒风和雨滴打在头上,清醒清醒。卡尔身上散发的暖意迅速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自己。
我是闪电女孩。
头顶上的乌云层层聚集,凝着雨雪,打着旋儿。水泉人能轻而易举地操控它,银血族的风暴者也能。当我是梅瑞娜的时候,我撒谎说我的母亲是诺勒家族的风暴者。她能影响天气,就像我能控制电流。在尸骨碗,梅温的士兵步步逼近时,我召唤来天空里的闪电,撑起一张紫色的屏障,保护着卡尔和我。那让我疲惫虚弱,但我现在更强大了。我现在必须更强大。
我在雨中眯起眼睛,不去管那些冰凉的雨滴落在身上的刺痛。它穿透了厚厚的冬衣,让我的手指脚趾不停发抖。但它们并没有冻得麻木。我感受着一切必需的细微之处,从自己皮肤之下的脉冲脉络,到乌云之上的东西——它缓缓敲击,就像一颗黑色的心脏。我越是专注地感知它,它越是凝重,仿佛就要滴血。我看不见旋涡中心静谧的暴风眼,直至它融入了低层的雨云。我后颈上的头发竖了起来,就像另一场亟待成形的风暴,随着能量流动而噼啪作响。雷雨将至。我握起一只拳头,紧紧地用力,期待着自己创造出的东西予以回应。
第一声雷鸣相当柔和,几乎听不到隆隆的声音。随后是一道不太强的闪电,落入了山谷之中,在雨雪造就的雾气中难以得见。我吸了口气,既自豪又疲倦。每一道闪电都像是我内在的一次绽放和闪耀,但与此同时它也带走了同等的能量。
“你得找个靶子。”
奇隆靠在山洞口,小心地躲在一块探出来的石头下面,免得被淋湿。没有篝火,他看起来更干瘦了,尽管他在这儿和在干阑镇吃的一样。这都是拜长期打猎和愤怒所赐。
“如果你一定要在家门口练习那个的话,最好还是去找一个。”他说着指了指山谷。远处,一棵高耸的松树冒着烟。“但是如果你有精进的计划,我们很乐意带你到远一些的地方去。”
“你现在是在跟我讲话?”我故意气哼哼的,掩饰着自己的气喘吁吁。我斜眼看着那棵冒烟的树——那道微弱的闪电落在了一百码之外,比我瞄准的位置远多了。
一年前,奇隆会嘲笑我的努力,会作弄我,直到我忍不住还击。但他的思想也和身体一样,日渐成熟了。那些孩子气的言行消失了。曾经我讨厌它们,现在我却为它们悲伤。
他拉起衣服上的帽兜,遮住了那头被剪得很惨的头发。法莱原想给他理一个蓬松发型,可他不愿意,于是尼克斯试了试手艺,给他留下这么个参差不齐的茶色刘海。“你会让我去克洛斯吗?”他终于问道。
“你自愿选择。”
奇隆脸上绽放出的笑容就像此刻四周的雪花那样明亮。我希望他不要这样渴望参加,我希望他能听进去我的话,留在营地。但是卡尔曾经说过,奇隆放心让我自己做出选择,那么我也必须让他自己选择。
“谢谢你在那儿帮我讲话。”我的一字一句都很郑重。
他点点头,把发楂儿从眼前甩开。他抠了抠身后的土墙,故作不在乎地耸耸肩:“你以为上过那些银血族的课就知道怎么说服别人了,其实你还傻得很。”
我们的笑声融在一起。我知道这就是那消失已久的笑声。在这一刻,我不是现在的梅儿,他也不是现在的奇隆,但我们和自己一直以来的模样一样。
我们有几个星期没说话了,我也从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想念他。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但还是强忍着只字不提。梅温的字条,我每天夜里看见的那些逝者面孔,卡尔被噩梦折磨得难以入眠,把这些话咽回去,其实很难受。我想全都告诉奇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梅儿,而我也了解那个打鱼男孩。然而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们必须消失。在这个世界,他们活不下来。我需要成为另一个人,另一个除了自己的力量别无可依的人。但是奇隆,太容易让我退回梅儿的模样,忘记必须成为的模样。
静默逡巡不去,像我们呼出的雾气那样温柔。
“要是你敢死掉,看我不杀了你。”
他悲哀地笑了:“你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