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我会觉得挺伤感的,但卡梅隆很聪明。她以为我看不出她的意图。其实不管她怎样表现自己的一无用处,我都不会相信。她的名字就在名单上,这是错不了的。也许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过我们肯定会找出她的异能的。我也没瞎:虽然一眨不眨地迎着她挑衅的目光,假装被她唬住了,可我还是洞悉了她暗中的把戏。她的手指灵巧敏捷,在工厂里备受磨炼,此刻正解着绳扣,虽然很慢,但还是有效的。如果我不死死盯住她,要不了多久她就会从绳套里溜出来了。

“你比我们任何人都了解克洛斯监狱,”我说这话的时候,阿奶已经恢复成自己的模样,“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你们的人里面有会读心术的吗?除了这个,别想从我嘴里挖出一个字。”我都以为卡梅隆要冲我吐口水了。

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但耐心还是越来越少了。“要么没用,要么抵抗,选一个。”我的语气让她颇为讶异地挑起眉毛。“如果你想说谎,可得高明一点儿。”

她嘴角一撇,恶意满满地笑了:“我都忘了,你正精通这个。”

我讨厌小屁孩。

“别做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了。”她步步紧逼,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似的扔了过来。机舱里只有轰鸣声,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卡尔。“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大官太太,少对我们颐指气使的。爬上王子的床你也成不了新王后。”

她头上的灯一阵乱闪,那是我的怒意。我用余光瞥向卡尔,看见他紧紧地攥住了飞机操纵杆。像我一样,他也极力保持冷静和理智,但这个小混蛋非得让我们忍不下去不可。我们找到的怎么不是张地图呢?

“卡梅隆,你要告诉我们,你是如何逃出监狱的。”博洛诺斯夫人一定会为我的沉着冷淡而感到自豪的。“你要告诉我们监狱的样子,牢房在什么地方,警卫如何部署,银血族和新血分别关在哪里,以及你所记得的一切,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清楚了吗?”

她甩了甩肩上的一绺辫子——五花大绑之下,她也就只能这么动动了。“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脱罪。”我长叹一口气,“你缄口不言,就等于把监狱里的那些人都送上了不归路。”乔的话涌上了我的嘴边,像一句句徘徊不去的警告。“去死,或比死更糟。我是在把你从那种负罪感中解救出来。”那种负罪感我太了解了。

我的肩上感到一阵缓慢的轻压——谢德。他靠向我,让我知道他就在身边。他是我的哥哥,血缘上和战线上都是,是能与我分享胜利的人,也是能为我分担罪责的人。

任何理智尚在的人都会同意我的话,卡梅隆却更愤怒了。她脸色阴沉,情绪相当激动:“你竟然有脸说这种话。是你把那么多人送到战场上去的,也是你又抛弃了他们。”

卡尔受够了,他重重地一拳擂在座椅扶手上,发出闷闷的回声:“那不是她的命令——”

“可那是你的错,是你和你那伙儿戴红布的傻瓜们的错。”她瞥了一眼法莱,没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你们在树林里东躲西藏,其实是在拿我们的家人,我们的生命做赌注。现在你们还以为自己成了英雄,飞来飞去地去拯救你们认为特别的那些人,值得闪电女孩花费宝贵时间的人。你从没有亲身到贫民窟和贫穷的村庄里去过,从未好好看看你对我们干的好事。”血液随着怒意喷张,让卡梅隆的两颊涨成了火烧般的深红色。“新血族,银血族,红血族,一切又和以前一样了。有些人变得特殊,有些人变得优于其他人,而有些人依旧一无所有。”

我的肚子里一阵翻腾,那是不详的预兆。“你这是什么意思?”

“分裂。让某些人优于其他人。你追踪那些和你一样的人,保护他们,训练他们,让他们为你而战。这不是因为他们想这么做,而是因为你需要他们这么做。那些就要上战场的孩子,你想过他们吗?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只是用他们去交换其他会走会说的火花塞罢了。”

灯又闪了起来,比刚才闪得更快。我感觉到了飞机发动机的每一转,尽管它们速度极快。这感觉快要把我逼疯了。“我是在从梅温手里救人。他要把新血变成武器,那会引发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

“你正在做的,就是他们曾经做的。”她用捆起来的双手指着卡尔。它们颤抖着,因暴怒而颤抖。我知道那种感觉,于是强压着自己指尖下面的狂怒。

“梅儿。”卡尔发出警告,但雷鸣般的脉冲震耳欲聋,我听不见他。

卡梅隆恶语相向,无比享受:“上一个时代,银血族刚刚出现,他们为数不多,被那些认为他们危险至极的人追杀。”

我的手紧紧攥住座椅的边缘,指尖抠进了坐垫。控制。此刻,飞机在我耳边呜咽哀鸣,刺耳的尖厉声音直劈入我的骨髓。

我们在高空里颠簸起来,加雷斯叫唤着,抓住了他的腿。“卡梅隆,住口!”法莱叫着,摸索着她的安全带,带子应声而开。“你要是不能自己闭嘴,我就帮帮你!”

然而,卡梅隆只是看着我,怒意满满。“看看那条路通往何方。”她咆哮着,在绳带的捆束中极力往前探身子。我不知不觉地站了起来,随着飞机的摇晃失去平衡。我的颅骨里奔涌着金属剐蹭的尖厉声音,几乎听不到她说什么。她的双手从带子里松脱,以惊人的精准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绳结。她跳了起来,冲着我的脸咒骂:“百年以后,新血国王登基,那王位正是你用孩童的骸骨为他所建!”

我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那是人与兽的分界,是理智与疯狂的分界。我一下子忘记了飞机、高度,以及依赖着我微弱控制的每一个人。我只想好好教训这个乳臭未干的死孩子,让她看看我们正在拯救的是什么。我的拳头猛地击向卡梅隆的下巴,我想让闪电击穿她的身体,把她拽到地面上去。

可是,除了我自己的关节跳痛,什么都没发生。

她愣住了,像我一样吃惊。而我们周围,闪烁的灯恢复原状,飞机也变得平稳了。我脑袋里的尖厉声音突然消失了,仿佛有一筐“安静”兜头兜脑地洒向了我的所有感官。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膝盖一弯跌了下去。

谢德立刻扶住了我,紧抓着我的胳膊,关切地问:“你怎么样?这是怎么了?”

在驾驶舱里,卡尔来回打量着我和控制台,前前后后地看着。“平稳了,”他喃喃自语,“梅儿——”

“不是我。”我的眉毛上滴下冷汗,忍着突然袭来的难受。我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好像肺里面的空气都被压出去了似的。有什么东西把我闷住了。“是她。”

卡梅隆往后退了一步,震惊得连推脱都不会了。她张大了嘴巴,愤怒变成了恐惧:“我什么也没干。没有。我发誓。”

“你不是有意的,卡梅隆。”最让她惊掉下巴的可能就是这句话。“你冷静一下,你停——停——”我不能呼吸了,真的。我紧紧地抓着谢德,指甲抠进他的肉里。濒死的恐慌席卷了我的神经,没有闪电的神经。

谢德用他受伤的肩膀支撑着我的全部重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伤痛。至少他够聪明,能明白我想说的是什么意思。“你压制住她了,卡梅隆。你让她的异能失效了,你把她关停了。”

“我不能——怎么?”卡梅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我的视野里出现了光斑,但我看见卡尔要来救场了。卡梅隆躲躲闪闪的——所有思维正常的人都会那么做。卡尔知道该怎么收拾烂摊子,他指导小孩,也指导我——关于“超常人员混乱处置”的相似一章节。

“放松。”他很镇定,不带任何宠溺,也没有怒意。“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把卡住你的东西放下来,放松。”

放松,拜托,放松,拜托。我的呼吸越发短浅,快要变成捯气了。

“放开她,卡梅隆。”

我的感觉,就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它越来越沉,要榨干我的神志,要把我压死了。

“放开她。”

“我在放松啊!”

“放松。”

“我在试着放松呢。”卡梅隆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不那么疯狂了,“我正在做,在试。”

卡尔点了点头,他的情绪也像海波一样渐渐平和:“对了,就这样。”

我又吸了口气,这回总算有氧气进入了我的肺。我可以呼吸了。尽管感官仍然迟钝,但它们正在恢复。我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更有力量,感官也越来越趋于正常了。

“就这样。”卡尔又说。他回过头,与我目光相接,我们之间绷紧的那根弦松了下来。“就这样。”

我并没有凝视他很久,而是看向了卡梅隆。她紧紧闭着眼睛,皱着眉头,全神贯注,脸颊上挂着一滴眼泪,两只手摩挲着脖子上的刺青。她才只有十五岁,受不了这个。她不应该害怕自己。

“我没事了。”我勉强说道。她睁开了双眼。

卡梅隆的脸上闪过一丝宽慰,但紧接着,她心里的那扇门又轰然关闭。“这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巴罗。”

要是能站起来就好了,但我浑身的肌肉仍然虚脱打战:“你想对别人也使这一招儿吗?找到你的弟弟时,也对他这样?”

就是这个。筹码是必需的。她对此也心知肚明。

“你带我们进入克洛斯监狱,我们就教你如何使用你的异能。我们会帮你变成世界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

我可能会后悔自己说过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