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卡尔迎着升起的太阳眯起了眼睛。他看到了我们没发现的东西,就连艾达的军团名单及其背后真相也无法解释的东西。“梅温不会浪费时间做这种事,就算为了装门面也不会的。来洛兰家族对他来说没什么用,德尔菲的新血他也都杀掉了——要是没有好理由,他不会再去一趟的。”
“什么理由?”我问。
卡尔张了张嘴,好像希望答案自己蹦出来似的。但是,没有答案,他最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这不是军事行动,是其他的、卡尔不能理解的东西。他的天分在于战争,而不是权谋。阴谋诡计是梅温和伊拉王太后所擅长的,在这个领域里,我们毫无希望地处于下风。我们的上上策是先发制人,以我们的长处——力量,而非算计——去挑战他们。可是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尽快。
“皮塔鲁斯,”我大声说,带着一丝决然的意味,“告诉阿奶,让她也来。”
那位老妇人自打来到这里就一直自告奋勇想要帮忙,卡尔觉得她已经准备好了。至于海瑞克,坦普林之后再也没参加过任何征募行动了。我无可责备。
不用卡尔指明,我就知道裂谷区是从哪里开始。我们飞越国王州,进入王子州,两州边界相当明显,从我们所在的高空看去更是触目惊心。飞机呼啸着掠过一大片裂谷,两两之间由层叠山峦相隔。它们看起来像是人工造物,那又长又深的裂痕就像是用指甲在地表狠狠划过一般。但它们太过巨大了,即便对银血族来说也是。这种地貌是由数千年来强大且极具破坏力的地质变化造成的。秋风拂过,将下面的森林浸染上各种各样的颜色。我们已经飞到了山谷营地以南很远的地方,但仍然可以见到山峰上的雪顶,隐藏在清晨的阳光之下。和巨林区一样,裂谷区也是一片荒野之地,不过其间富有价值的是钢和铁,而非木材。裂谷区的首府皮塔鲁斯,是这一区唯一的城市,也是全国工业命脉的中枢。它坐落在两河岔口,将炼钢厂与战事前线以及南部的煤矿城镇联结起来。虽然裂谷区由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统领,但萨默斯家族的原籍在这里。他们是铁矿和炼钢厂的所有者,因而也是裂谷区和皮塔鲁斯真正的控制者。如果运气够好,伊万杰琳没准儿就在附近徘徊,刚好能血债血偿。
距离皮塔鲁斯最近的裂谷在十五英里之外,但是隐蔽良好,适合着陆。在我们所有的废墟跑道中,这是最颠簸的一条,我都开始想象我们是不是会撞得惨烈。不过卡尔驾驶“黑梭”得心应手,我们安全着陆了,就是有点儿晃。
阿奶拍着手,为这趟飞行兴奋不已,满是皱纹的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总是这么好玩儿吗?”她看着我们问道。
在她对面,谢德做了个鬼脸。他还是没有习惯飞行,强忍着才没把早饭吐在阿奶腿上。
“我们要去找四个新血。”我的声音回荡在机舱里,那些解开安全带的噼啪声静了下来。谢德感觉好了点儿,凑过来坐在法莱旁边。再加上阿奶和加雷斯·鲍曼——这是他四天里第三次参与征募行动,因为卡尔认为这位从前的弼马官应该多多参加我们的日常任务。他曾经服务于艾尔拉·艾若夫人,替她照顾位于卡皮塔河畔家族庄园里的那一大群马。在宫廷里,人人都因为她那一头闪耀黑发和敏捷灵活的身手而称之为“黑豹”,不过加雷斯就没这么有礼貌了,他更多地管她叫“狡猾的泼妇”。值得庆幸的是,在艾若庄园的工作让他保持着结实苗条的身材,他的异能也就无可挑剔了。当我第一次问他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时,我直接上了房顶——加雷斯能控制让人得以站在地面上的重力。如果那时候我们站在户外,我很可能会飘到云彩里去,不过我真让加雷斯试了试。除了把人弄到半空,他还能利用自己的异能飞翔。
“加雷斯会把阿奶带到城里去,阿奶就乔装成总司令拉里斯勋爵的样子,进入安保中心。”我看了看阿奶,她已经不再是老太太的模样了,而是变成了一个中老年男人。他冲我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指,好像以前没用过它们似的。这身皮囊之下是阿奶,她变身成了空军基地的银血族总司令。“阿奶会把皮塔鲁斯的四个新血以及裂谷区其他新血的档案打印出来。拿到这个之后我们就按图索骥,最后谢德把我们带出来。”
像以往一样,法莱第一个站了起来。“祝你好运,阿奶。”她指了指加雷斯,“要是你喜欢坐飞机,你也会喜欢他的。”
“我可不喜欢你这笑容,小妞。”阿奶用拉里斯的声音说道。虽然我之前见过她乔装变身,可还是很不习惯这怪异的一幕。
加雷斯笑了,帮阿奶解开安全带站起来:“上次法莱和我一起飞,落地的时候,她可真是弄得一团糟。”
“我没有。”法莱说着大跨步地往机舱外面走,也许是为了掩饰涨红的脸。谢德一如既往地跟着她,用手捂着嘴挡住笑意。法莱最近生病了,她一直极力掩饰着,比如逗大家一笑。
卡尔和我是最后离开飞机的,其实我没有理由等他。他做着常规动作,转动手柄,按下按钮,迅速有序地关闭飞机的每一个部件。我能感觉到每一组电流都渐渐归于平静,消失,只剩下电池组的低声嗡鸣。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而我的心却怦怦直跳,下飞机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迟滞起来。和卡尔独处令我害怕,至少白天是的,可当夜幕降临,我又根本不愿意看到其他人。
“你应该和奇隆谈谈。”
他的声音让我停住了脚步,站在机舱尾部的坡道上,不上不下的。
“我不想和他讲话。”
温度一点点地升高了,他一点点地在靠近:“真好笑,你总是这么个撒谎精。”
我转过身,刚好有他胸膛那么高。这身飞行服,一个多月前他刚穿上的时候还是崭新的,现在已经有了穿过的痕迹。尽管他很努力地避开那些争夺打斗,争夺打斗还是找上门来。
“我比你了解奇隆,我知道不管说什么也不能安抚他的小脾气。”
“你知道他要求和我们一起来吗?”卡尔的眼睛忧郁暗沉,水汪汪的——他只有在快入睡的时候才是这个样子。“他每天晚上都会问我。”
我在营地山洞里的时候大多是迟钝的,不加掩饰的。我毫不怀疑卡尔也看见了我感受到的那种困惑,还有小小的嫉妒。“他跟你讲话了?他就是因为你才不和我讲话的,那到底为什么——”
卡尔突然用手指捏住了我的下巴,抬起我的头,让我不能看向别处。“让他抓狂的不是我,他生气也并不是因为我们……”这回轮到他看别处了,“他尊重你,让你自己做选择。”
“他跟我说过这些。”
“但你不相信他。”我沉默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不该相信任何人——以我的血色起誓,我知道。但你不能孤单一人承受这一切。别说什么你还有我,因为你和我都知道,你也不相信这话。”卡尔声音里的痛苦几乎要将我击碎了。他的手指颤抖着,抵着我的下颌。
我慢慢地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会去谈的。”这是句半真半假的话。我对卡尔没什么义务可言,也不会让自己信任他,但我同时也无法远离他。每次我试着离开,最后还是要回去。
“他不是个小孩了,梅儿。你不必再保护他。”
想想看,一直以来,奇隆就是因为我想让他活下来而生气。这说法简直好笑。我怎么能做这种事?我怎么能妄想护他周全?“那么下一次带他一起来,让他以身犯险。”我知道卡尔听得到我声音里的颤抖,可还是礼貌地假装没事。“从什么时候起你开始关心他了?”
我转身走开,几乎听不到卡尔的回答:“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他。”
在跑道的另一边,其他人正在做准备。法莱忙着把阿奶绑在加雷斯胸前,用的是一条飞机座椅上的备用降落伞背带,但是谢德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听见我和卡尔说的每一句话了,这从他严峻的神情上就能看出来。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看来,另有一顿说教在等着我,不过不是现在。这一刻,我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皮塔鲁斯,期待着又一次成功的征募行动。
“把胳膊缩回来,低头。”加雷斯指点着阿奶。众目睽睽之下,她又从五大三粗的总司令变回了瘦小的自己,然后拉紧了身上的带子。
“这样更轻。”她狡黠一笑,解释道。在漫长的严肃对话和几个不得休息的夜晚之后,这一幕让我忍不住放声大笑。我实在控制不住,不得不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加雷斯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她的头顶:“你总是让人惊喜啊,阿奶。随意闭上眼也行。”
她却摇了摇头。“一辈子都闭着眼,”她说,“再也不要闭眼了。”
我小时候总是梦想着能像鸟儿一样飞翔,却从未想象过这种“飞翔”。加雷斯的腿没有弯曲,肌肉没有绷起来,也没有用力蹬地。他只是平摊手掌,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开始往上升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周围的重力正在减少,就像风筝的牵线被松开了似的。阿奶和他绑在一起往半空升起,越来越快,直到变成了空中的一个小圆点。而后那“牵线”又拉紧了,将那个小圆点拉向地面。就这样,“牵线”松一松、紧一紧,一道弧线接一道弧线地往远方飘去,翻过最近的一个裂谷,不见踪影。从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过去,一切似乎都还挺平稳的,不过我想自己永远也不会去亲身体验了,只是乘飞机飞行就够受的了。
法莱率先收回目光,着手眼前的工作。她指了指我们前面的陡峭群山和山顶上红金两色的树林。“走吗?”
我没说话,只是向前走去,迈开步子准备穿越裂谷。我们现在已经收集了一大堆地图,据此,知道裂谷另一边是采煤村罗森——或者至少是以前的罗森。几年前,一场煤层自燃大火把这个地方烧毁了,迫使那里的红血族和银血族抛弃了这个颇有价值——但也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再爆炸的地方。根据艾达的记忆,这个地方是一夜之间人去楼空的,所以很有可能给我们留下丰富的物资。我打算从村子里横穿过去,看看能顺便带些什么回去。
先是一股煤烟尘霾的气味袭来,缭绕着裂谷的西麓,越靠下气味越大。法莱、谢德和我迅速地拉起围巾遮住了鼻子,只有卡尔完全不介意这浓重的烟味。好吧,他本来也不会介意,反而试探性地闻了闻。
“还在燃烧。”他轻声说道,看着周围的树木。和裂谷另一边不同,这儿的橡树和榆树似乎已经死了。它们叶子稀疏,树干晦暗,虬结的树根之间连野草也没有。“在地下比较深的地方。”
如果不是卡尔跟着,我会很害怕在煤层自燃的地方走来走去。但煤矿的热度和他没法儿比,这位王子自己就能掀起大爆炸,只要他想。于是我们便继续在这些垂死树木间默不作声地行动。
山坡上到处是煤矿竖井,每个都建得匆忙潦草。其中有一座竖井冒着烟,向面目模糊的天空中喷出一团团灰色的云雾。法莱忍着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不过还是迅速地攀上低矮的树枝或山石,静悄悄地观察着这片区域,一贯地警醒紧张。而就在几英尺之外,谢德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默默地想起了朱利安和莎拉——两个人翩翩起舞,相伴的音乐却没有别人能听见。
罗森是我见过的最灰暗阴郁的地方。煤灰像雪一样覆盖着整座村庄,结成一片一片地飘浮在空气里,将建筑物齐腰深地埋住了。它们甚至遮蔽了太阳,围绕着村庄形成了永久的尘霾浓雾。这让我想起了灰城的技工贫民窟,但那个脏兮兮的地方仍然搏动着,像迟缓虚弱的心脏。这个村庄却是死亡已久,被一次意外事故毁了,被煤层深处的一枚火花毁了。粗劣的主街两旁是些砖石建造的店面和木板住宅,只有这一带还能看得出样子,其他地方不是塌了就是烧了。我暗自想着,我们呼吸的空气里,会不会也有人被烧成粉末的尸骨。
“没有电流。”我什么也感觉不到,连灯泡都没有。我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罗森废弃已久,不会有危险。“检查窗户。”
他们学着我的样子,用已经弄脏了的衣袖擦拭店面的橱窗。在所有勉强没塌掉的建筑里,我潜入了其中最小的一座,它被挤在倒塌的安保岗亭和要倒不倒的学校教室之间,几乎和衣橱差不多大小。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我发现这里全都是一排一排的书,乱糟糟地堆在架子上,随便地摞成几摞,或是散落在脏污的地上。我咧开嘴笑了——这得给艾达带回去多少宝贝啊。
突然,一阵东西碎裂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猛地转过身,却只看到法莱站在一家店铺橱窗前面。她手里拿着一块木块,脚下是破碎的玻璃片。“它们被困住了。”她解释着,指了指那家商店。
片刻之后,一群乌鸦从破碎的橱窗里冲了出来,迅速消失在雾蒙蒙的天空里,那叫声却久久不散,像是孩子啼哭的声音。
“天啊!”卡尔压住声音,冲着那方向摇了摇头。
法莱只是耸耸肩,冷笑道:“我吓到你了吗,殿下?”
他张着嘴想要回答,嘴角弯弯像是要微笑,不过有人打断了他。这个声音我不认得,发出这声音的人我也从未见过。
“还没呢,戴安娜·法莱。”这个男人就像是灰烬堆出来的一样,他的皮肤、头发、衣服都和这座死村一样是灰色的。但他的一双眼睛明亮、骇人,是血一样的殷红色。“不过你会吓到我的,你总是如此。”
卡尔燃起了他的烈焰,我也唤起了电火花,法莱掏出枪,直指着那个灰色的男人。可是这些都没有威慑到他,他反倒还向前走了一步,猩红色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梅儿·巴罗。”他叹了口气,好像我的名字让他十分痛苦似的。他的眼睛湿润了。“我觉得早就认识你了,一见如故啊。”
我们谁也没动,都被他的样子弄得不知所措。我想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或是灰色的头发。即便在我们看来,他的样貌也是相当特别的。但这些都不是让我动弹不得的原因,另有其他东西让我惊恐万状,那是我不能理解的直觉。尽管这个人上了年纪,弯腰勾背,不能挥拳猛击更不能和卡尔对战,可我就是忍不住怕他。
“你是谁?”我哆哆嗦嗦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死村里。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挨个儿打量了我们一遍。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垂下脸,我都觉得他可能要哭了。“皮塔鲁斯的新血已经死了,国王在那儿等着你呢。”卡尔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出我们心里的那些问题,他便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我知道,因为我看到了,就像我看到你,提比利亚,一路赶来。”
“什么意思?看见?”法莱咆哮着,快步走向他,手里紧握着枪,就要扣动扳机了。“说!”
“你这脾气啊,戴安娜。”他责怪道,出人意料地迅速往旁边一闪。法莱眨眨眼睛,迷惑不已,上前一步想要抓住他。可他再次闪开了。
“法莱,住手!”我自己都被这命令惊住了。她瞥了我一眼,还是服从了,转身绕了一圈站在了这个奇怪男人的背后。“请问您的姓名,先生?”我说。
他的笑容像他的头发一样晦暗:“这不重要,我的名字不在你的名单上。我是从贵国国境之外来的。”
我正要问他是怎么知道朱利安的名单的,法莱突然全速扑向了这个人的背。她没发出一点儿声音,他也看不见她,可他轻而易举就躲开了她。法莱一头栽进煤灰里,骂骂咧咧地,但很快就站了起来,用枪对准了那人的心脏。“这个你也能躲开吗?”她冷笑着,子弹上了镗。
“我没必要躲,”他诡异地一笑,“是不是,巴罗小姐?”
当然不用了。“法莱,把枪放下,他是新血。”
“你是……你是鹰眼?”卡尔吸了口冷气,在满是灰尘的街上踉跄几步。“你能看见短时未来。”
那个人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鹰眼只能看到他们要搜索的东西,他们的视野不及一片草叶。”他再次用那悲伤的血色目光凝视着我们。
“而我能看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