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2 / 2)

“下去。”

一枚火球在我们脚下爆炸,击穿了木头,烧焦了繁复的装饰和结实的梁架,犹如一条狗吞咽着肥肉。地板瞬间裂开,崩塌下陷,我们落在了下一层的房间里,随后又是另外一击。我吓得膝盖发软,但卡尔一只手拎住我的衣领,不让我摔倒。他拖着我,一刻也没有松开手,来到了另一扇窗子前面。

我立刻就明白了应该怎么做。

烈焰和闪电击穿了厚厚的窗格,随后纵身一跃,我原本以为会掉进空气稀薄的半空,然而却落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沿着石头铺就的廊桥通道滚了几下。法莱紧随在后,惯性让她撞上了一个目瞪口呆的警卫。没等他反应过来,法莱就把他从廊桥上推了出去——“砰”的一声,显然这着陆并不怎么让人愉悦。

“快走!”卡尔一边吼一边翻身站了起来。

脚步声隆隆作响,我们风驰电掣地沿着廊桥通道往前跑,从安全处冲向皇家殿阁海岭宫。它比白焰宫小,但是一样令人生畏——也是卡尔熟悉的所在。

在通道的尽头,一扇门徐徐打开,我听见更多警卫、更多军官的叫喊声——那是名副其实的行刑队。不过卡尔没打算硬碰硬,而是猛地把那扇门关上,手上燃起火苗,把它焊死了。

法莱疑惑不决,来回看着锁死的门和我们背后的通道。这看起来就像个陷阱,比陷阱更糟。“卡尔——”她开口说道。但卡尔没理她。

他向我伸出手,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神采——纯粹的烈焰,纯粹的火。

“我要把你丢出去了。”他毫无修饰地说道。在他身后,那扇焊死的门正被什么推撞震颤着。

我来不及争论,甚至来不及提问。我的思绪乱成一团,被极度的恐惧狠狠攫住,但是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他也紧拉住我。“撞上的时候炸了它。”他相信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他沉了口气,把我举起来,朝着窗子猛推了过去。窗户闪闪发亮,我暗自祈祷它千万不要是钻石玻璃做的。就在我要飞扑上去的那一刹那,我放出了闪电。玻璃爆裂开来,瞬间碎成了数不清的碎片,我穿越而过,落在了蓬松的金色地毯上。这儿堆满了书籍,有一股熟悉的旧皮革和纸张的气味——一定是皇家图书馆了。随后,法莱也从窗洞扑了过来。卡尔瞄得挺准,她正砸在我身上。

“起来,梅儿!”她厉声说着一把把我拽起来,简直要把我的胳膊扯断。她的头脑比我转得快,已经先冲到了窗洞边,伸出了双臂。我晕头转向地学着她的样子,但是脑袋还乱得很。

在我们上方的廊桥上,警卫和军官潮水一般地从两个方向涌了进去,而在正中,是烈焰的化身。有一瞬间它仿佛静止不动了,但随后我就明白了,它是冲着我们来的,跳跃、猛扑、坠落。

卡尔的火舌撞到墙壁便熄灭了——他没扒住窗框。

“卡尔!”我大叫着,俯着身子,差点儿也要跳下去了。

他的手擦着我的手滑了下去。我的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以为自己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摔死了。然而他却没有继续下坠,另一只手被法莱死死地拉住了。法莱大吼着,衬衫下面的肌肉紧绷凸出,天知道她是怎么拽住这两百磅的王子的。

“抓住他!”她叫着,关节都发白了。

可是我却抬手向上,对着廊桥发出了一击闪电。那些卡尔一手训练出来的警卫四散开来,是最容易击中的目标。他们弯腰屈膝地瑟缩着,石材开裂,一块块地坠落。只要再有一击,它就会彻底坍塌了。

我想让它塌掉。

“梅儿!”法莱尖叫。

我不得不转身伸手,不得不去拉拽。他攥住了我的手,重力之大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捏碎。不过我们还是拼尽全力,迅速地把他往上拉,拖着他翻过了窗框,一起向后摔倒。四周只有劫后余生的寂静和一屋子的书。

即便是卡尔也被这生死一线吓得不轻,他躺了几秒钟,睁大双眼,重重地喘着气。“多谢。”他最终挤出两个字。

“有情后补吧!”法莱怒气冲冲地说。她也像拉我那样,把卡尔拽了起来。“快带我们出去!”

“哦。”

不过,卡尔没有带着我们走向图书馆那华丽的大门,而是穿过屋子,来到一面摆满书架的墙边。他观察了一会儿,像是在寻找什么,努力地回忆着什么。他嘀咕了几句,用肩膀撞击着书架的一处,直到它向两边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倾斜的暗道。

“进去!”他叫着,推了我一把。

我的脚跨过台阶,仿佛一下子迈进了百年之前。我们顺着这条平缓的螺旋楼梯往下走,四周是昏暗的灯光和呛人的灰尘。墙壁很厚实,由古老的石头砌成,要是有什么人尾随而来,我肯定听不到动静。我本想试着推断出我们要去哪儿,但我内在的方向感已经乱套了。我不认识这个地方,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能跟随。

前面出现了一堵墙,暗道似乎是个死胡同。就在我想要用电击开路的时候,卡尔却把我拉住了。“简单。”他说着伸出手撑住一块看起来磨损得很厉害的石头,然后把耳朵贴了上去,屏息静听。

除了耳朵里奔突的血流声和急促的呼吸声,我什么都没听到。但卡尔听到得更多——呃,也许是更少。他垂下脸,露出一种让人难以名状的沉郁神情。那不是恐惧,虽然他有权利感到害怕,可他相当平静,很是怪异。他眨了几下眼睛,竭尽全力地凝神听着墙外的声音。我很想知道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干,第几次偷偷溜出这座宫殿。

不过在那时,他身边有警卫保护、服侍。但现在,他们只想杀了他。

“跟紧我,”他终于轻声说,“向右两次,然后向左,就到前院了。”

法莱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前院?”她急了,“你想让他们干得更容易吗?”

“前院是唯一的出口,”卡尔回答,“海岭宫的隧道关闭了。”

法莱挤眉弄眼的,握紧了拳头。她的双手空空如也,那把刀子早就不知去向了。“我们在路上能经过军械库吗?”

“但愿。”卡尔咝咝吸气,然后瞥了我一眼,看了看我的手。“有我们俩就够了。”

我只能点头。我们经历过更糟的呢,我对自己说。

“准备好了?”他低语。

我咬紧牙齿:“准备好了。”

那堵墙绕着中轴旋转,缓缓地打开了。我们一起走了出去,极力控制着步伐,不让暗道的另一边响起回音。像图书馆一样,这个地方也是空荡荡的,布置精美,到处都是奢华的黄色装饰。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弃置和忽视的气息,就连那褪色的金色挂毯也是。卡尔几乎停住了步子,凝视着那些颜色,但还是催促我们离开。

向右两次,我们穿过了另一条暗道,还有一架两端开门的衣橱。热量从卡尔身上四散而出,准备好了不得不释放的烈焰风暴。我的感觉也一样,胳膊上的汗毛随着电流竖了起来,就要在空气中噼啪响起了。

近处的门外,有声音响了起来。人声和脚步声。

“向左。”卡尔小声说道。他伸手想拉住我,但略微一想还是作罢。我们不能冒险触碰彼此,现在绝不行——这触碰是致命的。“你快跑。”

卡尔率先出手了,门外的世界立即被猛火冲得震颤不已。大火蔓延到了宽阔的前厅,攀上了大理石和厚实的地毯,最终烧到了镀金的墙上。火舌舔舐着那幅俯瞰整座厅堂的画像。那是一幅巨大的人像画,崭新绘制的,新国王——梅温。他像个滴水兽似的冷笑着,直到火苗烧着了画布。烈焰的温度极高,那精心描摹的嘴唇开始熔化,扭曲成讥刺嘲讽的神情,与他畸形的灵魂相得益彰。唯一没有被大火席卷的只有对面墙上的两面金色旗帜,丝缎旗面上满是灰尘。它们属于谁,我不知道。

那些等着我们自投罗网的警卫一片鬼哭狼嚎,身上着了火,四处逃命不想被活活烧死。卡尔劈开火焰,他的脚步为我们踏出了一条安全通道。法莱紧随其后,夹在我俩之间。她捂着口鼻,免得吸进浓烟。

剩下的那些警卫和军官,大多是水泉人和石皮人,他们不怕火,却无法不怕我。这一次,我的闪电向四面八方射出,形成了一张极其明亮刺目的电网。我只管护住卡尔和法莱,至于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生来就擅长奔跑,但呼吸刺痛着我的肺。每一呼每一吸都越来越困难,越来越痛。我告诉自己这是因为烟尘,但是当我跑到海岭宫壮丽的前门时,疼痛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另一种痛苦。

我们被包围了。

一排又一排的身着黑色制服的军官,身着灰色军装的士兵,挤满了前院。他们全都荷枪实弹,在等着我们。

“你被逮捕了,梅儿·巴罗!”一个军官叫道。他的一只胳膊上缠绕着开花的葡萄藤,另一只手上则拿着枪。“你被逮捕了,提比利亚·卡洛雷!”他结结巴巴地念出卡尔的名字,不太敢这样不恭不敬地直呼王子。要不是在这种情势之下,我没准儿会大笑起来。

在我们之间,法莱昂然伫立。她手无寸铁,没遮没挡,但仍旧拒绝屈膝。她的强韧令人震惊。

“现在怎么办?”我轻声问道,但是已经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卡尔来来回回地看着前方后面,寻找着不可能找到的一线生机。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它们是那样空洞,那样孤独。

这时一只温柔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世界倏尔漆黑一片,我被挤压着穿梭其间,窒息,幽闭,好长一阵子动弹不得。

谢德。

我讨厌隔地传动的感觉,这一刻却享受其中。谢德没事,我们也得救了。突然,我双膝着地,眼前是一片鹅卵石。这条潮湿小径远离了安全处、海岭宫,远离了警卫军官的火力杀伤地带。

有人在附近呕吐——法莱,听声音就知道了。隔地传动外加脑袋狠撞窗玻璃,一定是不太好的组合。

“卡尔?”我冲着已经凉下来的傍晚空气问道。隐隐的恐惧袭来,犹如寒潮的第一道涟漪,但他很快在几英尺之外回应了我。

“我在这儿。”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

但我没有靠向他的手,让他此刻已经温和的热度将我裹挟。我躲开了,呻吟着站起身来,看着谢德站在我的面前。他神色黯然沉郁,犹有怒意,我则在心里责骂着自己:我不该丢下他不管,那么做是我错了。

“我——”我开口想要道歉,但是话没说完,他就冲过来抱住了我,胳膊搂住我的肩膀。我用力地紧紧箍住了他。他还在微微发抖,为他的小妹妹忧心忡忡。“我没事。”我极轻地说道,只让他一个人听见了这句谎话。

“没时间了。”法莱吐了口唾沫,费力地站起来,她打量着四周,仍然有些摇摇晃晃,但还是推断出了我们的位置。“从那边过去就是巴特尔园,往东,几条街的距离。”

沃里弗。“好。”我点头,伸手扶着她站稳。我们不能忘记肩上的重任,即便是刚刚逃过一劫。

但我还是望着谢德,希望他能理解我内心的谎言。他只是摇头,没理会我的歉意。那不是因为他拒不接受,而是他不想让我道歉。

“带路吧。”他转向法莱,眼神柔和了些——她伤痕累累且头晕目眩,但仍然有毅力继续。

卡尔也不习惯隔地传动的感觉,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尽可能快地调整好自己,跟着我们穿梭在这个名叫“三石”的街区里。他身上还缭绕着烟尘的气味,仿佛自身深处泛起的愤怒。在安全处,银血族死伤无数,那些男女不过是奉命行事——曾经听奉他的命令。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但他必须强迫自己。如果他想和我们在一起,和我在一起。他必须为自己的立场做出选择。

我希望他选择的是我们这一边,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他空洞的眼神。

这是红血族的街区,目前还算相对安全。法莱领着我们在弯弯曲曲的小巷里潜行,有一两次还钻进了空置的店铺躲避盘查。警卫在主街上大喊大叫,东奔西跑,想重新整队弄清楚安全处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并不是在搜寻我们,现在还不是。他们还没意识到谢德是什么人,能以多快的速度把我们带到多远的地方。

我们贴在一堵墙下,等着一个警卫从旁边走过。他茫然困惑,心烦意乱,就像其他人一样,而法莱让我们藏在了阴影里。

“对不起。”我小声对谢德咕哝着,明白自己必须把话说出来。

可他还是摇头,甚至还用拐杖轻轻拍了我一下:“别说了,你不过是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再说你看啊,我也没事,没受伤。”

没受伤。身上没受伤,心里呢?我背叛了他,背叛了我的哥哥——像某人一样。我几乎要愤怒地吐口水了,希望把这想法从头脑里驱逐出去:我和梅温竟有异曲同工之处。

“克朗斯呢?”我转换了话题。

“我把他带出了海盗帮的地盘,他就自己走了,火烧眉毛似的跑掉了。”谢德眯起眼睛,回忆道,“他把三个水手党活埋在隧道里,没地方可去了,不能再留在这儿了。”

我懂那种感觉。

“你呢?”他仰了仰下巴,粗粗示意着海岭宫的方向,“在那之后?”

在差点儿死掉之后——再一次。

“我刚才说了我没事啊。”

谢德抿着嘴唇,并不满意:“好吧。”

我们陷入了一动不动的静默中,等着法莱继续往前走。她一直紧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但当一群吵闹的孩子从前面经过时,她动了。我们就把这群小孩作为掩护,穿过了一条宽一些的马路,然后又陷入另一片街巷的迷宫里。

我们弯着腰钻过一片低矮的拱棚——确切的说是其他人弯腰低头,我则只是直着身子走而已。但是,还没等我走到另一边,谢德突然停住了,他伸出没拄拐杖的那只手,不让我往前走了。

“我很抱歉,梅儿。”他说道。这道歉让我不知所措。

“你抱歉?”我差点儿笑出来,“有什么好抱歉的?”

他没回答,但是满面愧疚。他向后退了几步,让我看见了拱棚的另一边,刺骨之寒席卷了我的全身。

那是一片空旷广场,明显是红血族使用的:巴特尔园。它虽然朴素简单,维护得却不错,满是新鲜的植物和灰色的战士石雕。正中央的雕像最大,它背上挎着枪,一只胳膊伸向半空。

它的手指向东方。

手指上挂着一条绳子。

绳子上吊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戴整齐,也没佩戴红血探子的徽章。他年纪不大,身材矮小,皮肤还没有变得僵硬。他被绞死的时间不久,可能只有一两小时。但广场上既没有哀悼者也没有警卫,没有人来这儿探视围观。

尽管他沙色的头发挡住了眼睛,面孔也模糊不清,我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这个男孩是谁。我在档案中看到过他,他在证件照片上对我微笑。可现在他永远都不会笑了。我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但这不会让我更轻易地感受到痛苦,或是挫败。

他是沃里弗·高尔特,新血,现在已是无生命的躯壳。

我为这从未谋面的男孩落泪了,为我没来得及救出他而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