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能地翻起披肩,往后看了一眼。那些人其实并不难认:光头,头皮上用白色颜料画着帮派图腾——锯齿状骨拼成的骷髅。人群里小心行事的海盗帮不少于四个人,他们跟着我们,就像一群老鼠跟着另一群老鼠。他们两人在左,两人在右,从两侧包抄过来。要不是情况棘手,我真会好好笑话下他们那混搭风格的骷髅头。人们一见到他们就认出来了,躲开了,让他们先走,让他们去追杀。
其他红血族很明显是害怕这些小混混的,但我不怕。对那些在哨卡附近转悠的几十个警卫来说,这几个暴徒根本就是小菜一碟。这些警卫可能是疾行者、铁腕人、湮灭者——能让我们流血、疼痛的银血族。不过我知道,他们不像宫廷里的那些银血族——耳语者、闪锦人、静默者——那么危险。像伊拉王太后那样可怕的耳语者是不会穿上低阶的黑色制服的,他们掌控的是军队和王国,而不是这集市里的一亩三分地。他们离这儿还远呢——至少现在是。
但令我们意外的是,第一击并非来自后面,而是迎面而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婆露出了真面目,用她粗糙的木头拐棍钩住了克朗斯的脖子。她把克朗斯掀翻在地,同时扯下自己的斗篷,光头和骷髅图腾赫然在目。
“鱼市不够你玩儿了吗,水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克朗斯,口中怒骂。谢德也被带倒了,手脚和克朗斯缠在一起,他自己的那副拐杖突兀地立着。
我想冲过去帮忙,但一只胳膊揽住了我的腰,把我拽回了人群里。其他人驻足围观,等着看乐子,没人留意到我们隐没在人堆儿里,就连那四个海盗帮也没发现。我们不是他们的目标——目前还不是。
“走。”卡尔在我耳边沉声说道。
但我站着不动,我不愿意走,即使是和他一起。“我们得带谢德走。”
克朗斯想站起来,但那个海盗帮女人给了他一下,那拐棍狠击在骨头上,发出“咔嚓”一声。她动作敏捷地掉转武器,对准了谢德。谢德机智地倒在地上不动,举起双手假装投降。他瞬间就可以消失,一跃到达安全的地方,但他知道不能那么干——四周都是人,警卫哨卡就在附近。
“笨蛋和窃贼,统统都是。”旁边有个女人嘟哝着。她似乎是唯一一个被这一幕搅得恼火的人。商贩、顾客、街上的孩子,全都见惯不怪,警卫也无动于衷,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甚至还有几个掏出了硬币,为这街头混战下赌注。
这时,又是一击,砸中了谢德带伤的肩膀。他咬着牙,极力把疼痛的呻吟咽了回去。但那声音回荡在整座杂市,我甚至能亲身感受到,随着他的抽动而瑟缩。
“我不认得你这张脸,水手,”那个女人嚷嚷着,又狠狠给了克朗斯一下,足以留下伤痕,“但伊根肯定认得。他会来换你回去的,要是有伤,找零就得了。”
我攥紧了拳头,想唤起闪电,却感到了烈焰在靠近。灼热的皮肤紧挨着我,手指钻进了我的掌心。卡尔。这么一来,想放出闪电就得伤到他。我很想把他推开,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能救下我哥哥,但是我也知道,那样会惹出大麻烦。
我猛地吸了口气,意识到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掩护了——溜之大吉的绝佳时刻。谢德不是掩护,一个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大喊着。我咬住嘴唇,都要咬破了。我不能离开他,不能,我不能再失去他。但我们也不能待在这儿,这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危如累卵,千钧一发。
“安全处。”我颤抖着,好不容易才发出点儿声音。“必须找到艾达·华莱士,只能去安全处。”接下来的话,尝起来像血一样。“我们走吧。”
谢德侧过身子又挨了一击,这让他刚好能转过身看见我。我们目光相接,我希望他能懂。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安全处——这是他脱身之后我们碰面的地方。因为他一定能脱身,他是新血,这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这听起来很有说服力。
他垂下脸,知道我不会去救他了。但这是失落,也是首肯。随后,人群便一拥而上,将他隔离在我的视线之外。拐棍再次击中骨头,我转过身去,却还能听得到沉重回荡的声音。我再次瑟缩起来,泪水蒙上双眼。我想回头去看,可我必须走,去做必须做的事,忘记必须忘记的人。
人群欢呼着,向前挤着——让我们更轻易地溜到街上,隐入哈伯湾的偌大城市之中。
杂市周围的街巷也和它一样,拥挤、嘈杂,满是鱼腥味和火暴脾气。这儿不愧是红血族聚居的街区,房屋逼仄,岌岌可危,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堆满了垃圾,挤满了乞丐。我没看到警卫,他们不是在围观杂市里的械斗,就是在距离我们很远的隧道里。现在是卡尔在前面带路,引着我们一路向南,离红血族的中心区越来越远。
“是你熟悉的地盘?”法莱狐疑地看着卡尔,他正带我们走进另一条弯曲的小路。“还是你像我一样掉转枪口了?”
卡尔没回答,只是快速地挥了挥手。我们来到一家小酒馆,窗边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醉鬼,大门漆成了红色,咄咄逼人。卡尔在门前逡巡着,我猜,这儿也许是他过去常来的地方——那时,他溜出海岭宫,远离银血族的耀目之地,来看看他的王国的真实模样。好国王会这么做的,他说过。不过我发现,他对“好国王”的定义相当偏狭。那些年他所遇见的乞丐和窃贼都不足以让这位王子明白。他确实看到了贫穷和不公,却没发觉需要做出改变,也没引起他的担忧——直到他的世界将他吞噬、抛弃,让他变成一个孤儿、流亡犯、叛国者。
我们跟随着他,因为必须如此,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战士,一个领航员,一件钝器,来帮我们达到目的。至少,我紧跟在他身后的时候是这么想的。我需要卡尔,是出于高尚的理由。我要救人性命,我要赢得胜利。
而我也像哥哥一样,拥有一副自己的拐杖。可他不是金属的,而是烈焰血肉之躯,有着古铜色的双眸。如果我能放他走该多好。如果我足够强大,能让他随心复仇该多好。生或死都遂他的愿,该多好。但是我需要他,我找不到让他离开的力量。
尽管距离鱼市还远,街巷里仍然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我拉起披肩捂住鼻子,想挡住它。那不是鱼,我能确定,其他人也一定意识到了。
“不该走这条路。”卡尔伸出一只手想拦住我。但我从他胳膊下面钻过去了,法莱紧跟着我。
我们从路边溜进一座废弃的小花园。这里一片死寂,房屋和商店的窗子都紧紧地关着。花木烧毁了,地上一片焦黑灰尘。光秃秃的树上吊着几十具尸体,头面紫涨,绳索勒住脖子。他们全都赤身裸体,只留着各自的红色奖章——并不精致,只是木雕的牌子,缀在粗糙的绳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链子,一直盯着它们,好不去看那些死人的脸。
根据气味和嗡嗡乱飞的苍蝇判断,这些尸体挂在这儿已经有段时间了。
我对死亡并不陌生,但这些尸体比我见过的——或造就的那些,都要可怕得多。
“因为《加强法案》?”我大声问道。这些男人和女人违反宵禁令了吗?轻率鲁莽地瞎说什么了吗?他们是因为我念出口的法案而死吗?不是你颁布的。我对自己说。但那并不能减轻我的罪恶。什么也减轻不了。
法莱摇了摇头。“他们是红血探子。”她含糊地说,准备往前几步,但想了想还是停下了。“城市越大,红血族聚居区就越大,有自己的警卫和官员。他们负责维护稳定,遵守法规,因为银血族的警卫不管这些。”
怪不得那些海盗帮的人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克朗斯和谢德。他们知道不会受到惩戒,知道红血探子已经死了。
“我们应该把他们放下来。”我说,但心里知道这不可能。我们没时间埋葬这些人,也不想引火烧身。
我强迫自己转过身去。这一幕令人厌恶,我不会忘记,也不会为此掉眼泪。卡尔站在外面,保持着一定礼貌的距离,仿佛他没有权利进入这片区域似的。我默默地认可了。是他的人干的,他的人。
法莱就没有我这么镇定了。她极力掩饰着眼睛里的泪水,而我也假装没有看到,和她一起走开了。
“秋后算账,他们会付出代价的。”她咬牙说道,一字一句比绞索还要紧。
离杂市越远,城市就越规整。小巷拓宽,成了大街,转弯拐角不再突兀,变得柔和。这里的建筑都是石头的或水泥的,看上去也不会倒在强风里。有几户人家虽然不大,但是精致整洁,一丝不苟,必然是属于那些过得不错的红血族——看红色的大门和百叶窗就知道了。这些屋子以颜色和铭牌标注,人人都知道住在里面的姓甚名谁。走在街上的红血族侍从也一样一目了然,都戴着红色的手环。有些人的衣服上扣着红色和其他颜色相间的条纹徽章,后者标明了他们所服侍的主人。
离我们最近的这个,就戴着红色和棕色的徽章——罗翰波茨家族。
博洛诺斯夫人教过我的那些东西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罗翰波茨家族,王室贵族的一支,是这一区域——灯塔区的领主。这一家族都是铁腕人,他们在选妃大典上也推举过一个名叫罗尔的姑娘,她能徒手把我撕成两半。我还在尸骨碗遇见过一个罗翰波茨家的人,他原本是执行死刑的刽子手,但我把他杀了——电到骨头冒烟。
我仍然能听到他的叫声,但见识过刚才的绞刑广场,我现在只能苦笑。
罗翰波茨家的这个侍从向左转弯,走向一座可以俯瞰海湾的小山。毫无疑问,他是要回到主人的豪宅去。那山坡上星点坐落着富丽堂皇的庄园,每一座都有着耀目的纯白围墙,天蓝色的屋顶,银色的尖顶上镶着尖角锐利的星星。我们跟着那个侍从,小心翼翼地向最大的一座宅邸靠近。它看起来犹如被群星加冕,四周环绕着清澈透明、闪闪发光的围墙——钻石玻璃。
“海岭宫。”卡尔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宫殿占据了小山的制高点,一只白色的肥猫正在水晶般的围墙后面懒洋洋地打瞌睡。就像白焰宫一样,这里的屋角也都镀着金色烈焰,它们惟妙惟肖,像是在阳光之下跃动舞蹈。那些窗户像是宝石,光洁如新,若隐若现地闪烁着——天知道有多少红血族的侍从在为此辛劳。宫殿里面传来剐蹭和撞击的声音,不知那些王公贵族在干什么——反正是梅温下的令。我竟然有点儿想去看个究竟,这白痴想法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要是我能再踏足王宫,那必然是镣铐加身。
卡尔没怎么端详海岭宫。那已经是很久远的过去了,是再也不能去的地方,再也回不去的家。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俩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