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斗嘴,玩笑似的对话。他们相互恭维,回忆起那段同在窒息区的日子,躲避警卫,逃离军团,如此云云。在那之后,他们之间也许的确有了友谊,可那份情义如今已然不再。现在他们只不过是可以聊聊当年之勇,做出笑容满面的样子,其实各自都在忖度对方的真实目的。我也在观察判断,慢慢有了结论。
克朗斯是个了不起的贼,我十分清楚他是个中高手。而关于贼,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可以相信他们——干得出最糟的事。设身处地地想,假如我还是干阑镇那个小贼,护送一干逃犯,我会不会为了几枚领主金币倒戈相向呢?为了几个礼拜的电力配给券呢?难挨的冬季,我实在印象深刻,寒冷和饥饿好像没有尽头一般。明明很好治的病,却因为没钱而买不到药。就连最简单的欲求——想弄到漂亮的或有用的什么东西——都充满了酸涩痛苦。在那样的时刻,我做过可怕的事情,向那些和我一样绝望的人伸了手。为了活下来,为了让我们全家活下来。我在干阑镇时,从穷苦人家和挨饿的孩子那儿偷铜板时,就用这样的理由为自己辩护。
如果确有必要,克朗斯会把我们交给伊根老大的,这一点我毫不怀疑,因为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干。把我卖给梅温,换取高昂悬赏酬金,何其合算。所幸的是克朗斯身上没有武器,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必须做好表面功夫。至少现在是。
隧道向下倾斜,地下列车的痕迹突然消失了,因为这一段地势实在狭窄,容不下列车通过。这里更冷,更深,空气更稀薄,我极力避免去想象头顶上方地面的重量。走着走着,墙壁有了开裂和朽坏的迹象,要是再不修缮,肯定会坍塌下来的。裸露的木梁矗立在黑暗里,支撑着隧道顶壁,挽救我们于被活埋之势。
“我们什么时候上去?”卡尔大声地抛出疑问,等着知道答案的人来回应。每个词都像是厌恶的毒药,越来越深的隧道让他紧张不安,濒临崩溃,我也一样。
“海岭宫的西边。”法莱答道,她指的是哈伯湾的王室居所。但是克朗斯摇着头打断了她。
“那边的隧道已经封闭了。”他咕哝着抱怨,“正在翻新建筑,国王下的令。他才上台三天就已经让人愁得屁股痛了。”
距离如此之近,我都能听见卡尔在咬牙切齿。喷涌而出的愤怒点燃了他的烈焰,一股灼烧的热气弥漫在隧道里,其他人都装作没注意到。国王下的令。即便并非刻意为之,梅温还是给我们设置了重重障碍。
卡尔低头盯着脚下,一脸隐忍。“梅温一向不喜欢海岭宫。”他的声音回荡在隧道的墙壁间,裹挟着他的回忆,十分诡谲。“太小,太旧,他不喜欢。”
影子投射在墙上,我们每个人的形状都扭曲了。每个纠结的身影里,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我都能看见梅温。他曾对我说,他是烈焰下的阴影,而现在我害怕的是,他将变成我脑海里的荫翳。这比追杀可怕,比鬼魂可怕。不过,至少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纠缠的人,卡尔也能感受到他的紧追不放。
“那就改到鱼市。”法莱生硬地说道,把我们拉回了眼下,“我们得绕回去,并且在安全处外围布置掩护,不知你们能不能办到。”
我瞥了一眼地图,脑袋里乱哄哄的。据此看来,安全处与卡尔的昔日殿阁是直接相连的,或者至少也和那群建筑有些瓜葛。而鱼市呢,我猜想应该离这儿挺远。要是去那儿,就得再费力爬过去。看卡尔皱着眉头我就知道,他是不想去的。
“伊根会帮忙的,”克朗斯点头赞同法莱的提议,“只要他办得到,都会行个方便。不过你们也用不着太多人手,兔子在呢。”
谢德好脾气地做了个鬼脸,仍然对这昵称耿耿于怀:“你们对哈伯湾的红血族熟悉吗?有几个名字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
我紧紧咬住嘴唇才没冲哥哥发出嘘声。告诉克朗斯我们在找谁,这可是我最最不想做的——尤其是他还会追问缘由呢。谢德却看着我,扬起眉毛,催我大声说出名单。克朗斯在他旁边,极力保持表情平和,眼神却躲躲闪闪。他等不及想听到我的回答。
“艾达·华莱士。”我声如蚊呐,仿佛担心这些隧道墙壁会偷走我的秘密似的。“沃里弗·高尔特。”
高尔特,这个词让克朗斯脸上闪过一丝涟漪,于是他点头说道:“高尔特家我认得,哈伯湾的老人儿了。他们住在查赛路,是做酿酒买卖的,”他顿了顿,又想起更多。“这一带最好的麦芽酒,可是值得一交的朋友。”
我的胸膛里,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一想到我们竟如此幸运就感到高兴。但这高兴里也有隐忧:现在,克朗斯,还有他那没露面的伊根老大,已经知道我们在找的人了。
“华莱士,我说不好,”克朗斯继续道,“这个名字太常见了,但一时想不到。”
让我懊恼的是,我判断不出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所以我得加把劲儿,让克朗斯多说点儿。也许他能透露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或是给我个借口让他不知不觉地流露。
“你们自称水手党吗?”我小心地保持语调平稳。
他回过头笑了笑,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文身:深蓝色的锚,四周环绕着红色的绳索。“灯塔区最棒的走私贩,”他自豪地说,“你想要什么,我们就弄什么。”
“那你们也是红血卫队的人?”
他一听这个,脸上的笑容就消散了,把袖子放了下来,点了点头。虽然带着一丝阴郁,但是十分确定。
“我猜,伊根也是个上尉了。”我加快了步子,差点儿就要踩到克朗斯的脚后跟了。我的靠近让他肩膀紧绷,这从他后颈上头发的起伏就看得出来。“那你呢?你是他的副官?”
“我们不管那些头衔。”他回避我的问题,可我这才正要开始呢。其他人看着我们,莫名其妙。要是奇隆在,他会明白的,而且还会跟我配合呢。
“别介意,克朗斯。”我假惺惺地说道,口气亲昵,不像鬼鬼祟祟的小贼,倒像个宫廷贵妇。这让他大为光火。“我只是对哈伯湾的兄弟姐妹有些好奇罢了。跟我说说,你是为什么要加入红血卫队的呀?”
一片静默。我回过头,看见克朗斯的那几个人一动不动,昏暗的隧道里,他们的眼睛近乎黑色。
“是法莱吗?是她招募你加入的?”我更进一步,等着破绽出现。克朗斯仍然不回答我,一阵恐惧袭来:他到底隐瞒了什么?“或者,是你主动去找红血卫队的?就像我一样?当然,我的理由很充分,那时我以为谢德战死了,你懂的,我想要为他报仇。于是我加入了红血卫队,就是想杀死害了我哥哥的人。”
还是没有回答,但是克朗斯加快了步子。我似乎已经触到什么了。
“银血族带走你的什么人了吗?”
我本来以为谢德会拦住我的话头,但是他一言不发。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克朗斯的脸上,力图看透这个走私贩所隐藏的秘密。他一定有什么瞒着我们,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就连法莱也警觉起来,她之前一直都还挺和气的呢,可现在她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她的手伸进外套里,握紧的只能是另一把藏起来的刀子了。至于卡尔,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烈焰燃起来了,在黑暗之中,这是赤裸裸的威慑。我再一次思量起这条隧道——眼下它像是坟墓了。
“梅洛迪在哪儿?”法莱小声问道,她把一只手搭在克朗斯肩上,要他停步。我们全都停了下来,我恍惚听见大家的心跳声回荡在隧道洞壁之间。“伊根不会派你一个人来的。”
我慢慢地转过身子,背对着洞壁,这样就能同时看见克朗斯和他的那几个人了。卡尔也一样,站在我的对面。他的手里冒出星点火苗,随时都能听候调遣。我的皮肤上下则跃动着电火花,白紫色的细微闪电。有它们在,纯粹的能量流淌,这感觉不错。在我们头顶上方,公路上的交通更加繁忙,我推测这里要么就是接近城门,要么就是正在城门之下——可不是开打的好地方。
因为接下来,除了开打也没别的路了。
“梅洛迪在哪儿?”法莱又问了一遍,她的刀子已经掏出来了,反射着卡尔手上的火光,刺眼地照着克朗斯的眼睛。“克朗斯?”
他睁大了眼睛,没理会那刀光火影,而是满含着真诚的歉意。而这一幕足以让我脊背发凉,惊恐万状。“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伊根是什么人。我们是法外之徒,法莱。我们只认钱——只认活命。”
我太了解那种生活了。但我已经改换了另一条路,不再是低贱流民,而是闪电女孩了。现在我的肩上有太多理想:自由、复仇、独立……它们统统点燃了我身体里的电流,坚定着我继续下去的决心。
克朗斯的那几个人也像我一样慢慢动作,从藏起来的枪套里掏出了枪。三支手枪,三只能扣动扳机的手。我猜克朗斯也有枪,但他还没亮出自己的武器。他极力地想解释清楚,让我们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愿闻其详。背叛,我再熟悉不过了,可它仍然让我肠胃翻腾,浑身发冷。我尽了全力去忽略这感觉,去专注于眼前的事。
“她被抓了。”克朗斯嘟哝着,“今天早上,伊根收到了她的食指。整个哈伯湾都是这样的,每个帮派都失掉了重要的人或物。水手党、海盗帮,理查的小儿子也折进去了,他可是好早就收手不干了。至于赎金,”他阴沉地吹了声口哨,“这可一点儿不可笑。”
“是什么?”我屏住呼吸,不敢不看那个靠过来的女人,而她也死盯着我。
克朗斯的声音低了下去,悲伤而沙哑。“是你,闪电女孩。不是只有当官的和当兵的在找你,我们也在找你。从这儿到德尔菲,所有的走私帮派,所有的盗窃团伙,你算是被盯上了,巴罗小姐,太阳之下或阴影之中,银血族,还有你自己的族人。我很抱歉,但就是这么回事。”
他的歉意不是对我,而是对法莱和我哥哥。克朗斯的朋友,背叛了他,我的朋友,因为我步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你这是设了什么陷阱?”谢德怒道。尽管一只胳膊下面还拄着拐杖,他却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反正不是好事,兔子。”
卡尔的火光、我的闪电、克朗斯的手电筒,三者汇成一股奇异的光,让我差点儿忽略克朗斯的眼神。他瞟向左边,目光落在我右侧的木梁上。那上方的隧道顶壁开裂破碎,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你这狗娘养的!”谢德大吼。他声音很大,动作夸张,看似要挥出一记狠拳——实则是完美的假动作。开始了。
克朗斯的三个人举起枪,对准我哥哥——速度最快的家伙。在谢德举起拳头的时候,他们扣动了扳机——子弹划过空气,没打中他。我俯下身子,近距离的枪声让我暂时失去了听力,却紧追着子弹看见了它们击中的地方——木梁。一道火光揳进木头,像是爆炸一般,洞穿而过,烧得焦黑。木梁摇晃着,就要坍塌,而我用闪电冲着顶壁追加了一击。卡尔闪身向旁边一跳,扑向克朗斯和法莱,躲开了掉落下来的水泥块。要是我有时间思考,一定会害怕和这些水手党同归于尽,被活埋在这儿,但谢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紧闭双眼,强忍着空间压缩的感觉,落在了几码之外的隧道地面。我们越过了克朗斯和法莱,拽起卡尔。半边隧道已经全都塌了,灰尘和水泥压住了那三个人。
克朗斯最后看了一眼他的人,随后拔出了手枪。电光石火之间,我还以为他要朝我射击,他却抬起那生机勃勃的犀利眼神,看着四周强烈震颤的隧道。他的嘴唇动了动,只迸出了一个词:
“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