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我一直半梦半醒,一直也没屈从于全然安静的黑暗,而那正是我的思绪所迫切需要的。飞行让我飘飘忽忽起来,我的大脑却没有完全停止工作。我想像谢德那样,保持假寐,竖起耳朵搜集窃窃私语里的秘密。可是没有人讲话,而且鉴于尼克斯那口沫横飞的呼噜,大家应该全都睡得很沉。只有法莱还醒着,我听见她解开安全带,走到卡尔旁边去了。她的脚步声在引擎的轰鸣之下,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开始打盹儿,分秒必争地浅眠休息,直到她压低的声音让我醒了过来。

“我们正在飞过海洋。”她嘟哝着,很是疑惑。

卡尔扭过头的时候,颈椎“咔拉”响了一声,那是骨节摩擦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驾驶飞机,没注意到法莱过来了。“感觉正确。”他恢复了常态。

“为什么要从海洋飞过去?哈伯湾在南边,不在东边——”

“因为我们有足够的燃料,可以绕着海岸线飞行,而他们需要睡觉休息。”他的声音里流露出微弱的恐惧。卡尔憎恨水。水能杀死他。

法莱把嘲讽压在喉咙里:“着陆之后他们一样可以睡觉。另一条跑道也是隐蔽的,跟之前那个一样。”

“她不会睡的。只要还有新血处于危险中,她就不会睡。她会一直前进直到崩溃,我们不能让她那么干。”

一段长长的静默。他一定是在盯着法莱看,用眼神而非语言来说服她。卡尔的目光多有说服力,这一点我比谁都有发言权。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卡尔?”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音量,而是情绪:“我不睡。再也不睡了。”

我很想睁开眼睛,告诉他掉转方向,尽他所能,用最快的速度飞往目的地。我们正在大海上方浪费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决定着诺尔塔的新血是死是活。但是我的气愤被精疲力竭压制住了。还有寒冷。即便在卡尔这个行走的火炉旁边,我的血肉之中也蜿蜒着刺骨的冰冷。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它只在四周安静、我静止深思的时候出现。当我想起自己做过的那些事,以及别人加之于我的那些事,这寒意便从心脏的位置冒出来,威胁着要把我撕成两半。我蜷起身子,用胳膊抱着胸口,想止住这疼痛。这多少有点儿用,暖意重新回到我的身体里。然而,寒冰融化之后,留下的只有空洞虚无。这无底深渊,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它填补。

反正,我会好起来的。我必须好起来。

“对不起。”卡尔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一直很低,几乎听不到,却总能抓住我,让我不至于沉睡。不过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

我的胳膊被撞了一下。是法莱,她凑近了一点儿,好听到卡尔的话。

“为我对你做过的事。以前。在辉映厅。”他的声音几乎是嘶哑的——卡尔也背负着自己的寒冰。冰冻血液,宫殿之下的监牢里,法莱所受的折磨。她拒绝招供,而他让她痛苦尖叫。“我不期待你会接受任何形式的道歉,你也不必——”

“我接受。”她简单地说道,但是语气真诚,“那晚我也有错。我们都有错。”

虽然我闭着眼睛,却知道法莱在看着我。我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带着歉意和决然。

起降轮撞到水泥地面的重重颠簸让我一下子醒了过来,在座椅上甩来甩去。我睁开眼睛,又倏尔闭紧了,转过头躲开从驾驶舱舷窗洒进来的明亮阳光。其他人都已经醒得很彻底了,轻声交谈着,我扭头越过自己的肩膀去看他们。我们仍然在跑道上疾驰,速度渐渐降低,但是还没停住,即便这样,奇隆也能一下子冲到我身边。我猜,这一定是得益于他那两条长久在河流中劳作的腿,因为飞机上的晃动对他完全没有影响。

“梅儿·巴罗,要是再让我抓住你打瞌睡,我就报告给哨所。”他模仿的是我们以前的老师。我们一直都是这个老师教,直到他年满十七岁,到渔夫那儿当了学徒。

我抬眼看他,回忆让我笑了起来。“那我就在仓库里睡好了,旺达小姐。”我答道。奇隆也哈哈大笑起来。

更清醒一些之后,我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什么:柔软,破旧,黑色的——奇隆的夹克。他不等我抗议就把衣服拿走了,暖意也不见了,徒留丝丝寒冷。

“谢谢。”我看着他把夹克穿上。

他只是耸耸肩说:“你在发抖。”

“到哈伯湾里去,需要个车子。”卡尔的声音压过了正在减速但仍然咆哮的引擎。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直到飞机停了下来。这片所谓的废墟,也像9-5基地一样,四周被森林包围着,荒无人烟。“要穿过森林和郊区,得走上十英里,”他说着扭头看向法莱,“除非你还留了一手?”

法莱笑了笑,解开安全带。“挺上道啊你。”她尖厉地说,把上校的地图摊在膝上。“我们从旧隧道走,路途能缩减到六英里,还能避开郊区。”

“又是地下列车?”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希望和绝望的混合体,“那个安全吗?”

“地下列车是啥?”尼克斯咕哝着,恍恍惚惚。但是我不会浪费时间跟他解释纳尔希那个咔擦作响的金属大管子的。

法莱也没理他:“哈伯湾没有车站,暂时没有,但隧道刚好位于通港公路之下。当然,这说的是它没被关闭的情况。”

她瞥了一眼卡尔,但卡尔摇了摇头。“时间不够。就在四天前,我们还以为所有的隧道都坍塌或废弃了,它们根本就不在地图上。就算有铁腕人听候调遣,梅温也不可能现在就把它们全部封锁。”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因深思而沉重。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

只有四天。四天前,卡尔和托勒密在阿尔贡的地下隧道里发现了沃尔什。四天前,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她为了保守红血卫队的秘密而自绝人世。

我不想沉溺在回忆里,不愿去想沃尔什那双水汪汪的垂死的眼睛,于是我在座位里活动四肢,放松肌肉。“行动吧。”这话说得像是在下命令,尽管我无意那么做。

思绪转向下一批名字。艾达·华莱士,290年6月1日生于诺尔塔雷根州灯塔区哈伯湾,现住址:同出生地。还有另一个同在哈伯湾的人:沃里弗·高尔特,生于302年1月20日。他和奇隆同年同月同日生,但他不是奇隆,他是个新血——是红血族和银血族突变的产物,是奇隆嫉妒的对象。

但奇怪的是,奇隆并没有对尼克斯表现出太多敌意。事实上,他甚至还比往常更友善了些,围着那个老头转来转去,就像黏人的小狗。他们轻声交谈,被相同的经历紧紧联系在一起:一贫如洗,红血族,毫无希望。每当尼克斯提及渔网、编织这些奇隆热衷的话题时,我就竭尽全力想让一切各归各位。我很想加入他们,聊聊双股绳结的优点,而不是权衡最佳渗透策略。那样能让我觉得自己正常一些——无论谢德怎么说,我们就是和其他人不同。

法莱已经动起来了,正把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披上肩膀。她把她的红色围巾塞进夹克里,遮住了那抹颜色,然后就到我们的储备食物那里去打包。量还足够,但我暗自想着,一路上只要有机会,就得再弄一些来,多多益善。至于枪——我们总共只有六支,想再去偷几支可不容易。三支步枪,三支手枪,法莱已经取用了两支,长步枪背在肩上,手枪别在胯上。她就连睡觉也不卸下来,枪都快变成她的胳膊和腿了。正因为如此,她把两支枪摘下来挂进储藏室,着实令人惊讶。

“你不带武器?”卡尔拦住她,而他自己的步枪正拿在手里。

法莱则只是拉起裤腿,露出了插在靴子里的一柄长刀。“哈伯湾是个大城市,我们得白天找人,晚上带他们走。我可不想冒险随身带着没登记的武器,任何警卫只要看到就会把我抓起来的。在村子镇子里还能碰碰运气,因为那些地方执行法令不严,可是在哈伯湾,我就不会那么干了。”她放下裤腿,藏好刀子,又补充道,“你竟然不知道你们的法令,卡尔,这真够让人吃惊的。”

卡尔的脸上泛起银光,尴尬得连耳朵尖都变成了灰白色。他也很努力,但制定法令制度从来就不是卡尔擅长的。那是梅温主导的领域,自始至终都是。

“不管怎么说,”法莱的目光划过我们所有人,“我认为你和闪电女孩是比枪更好的武器。”

我都能听见卡尔咬牙切齿,愤怒且无奈。“我告诉过你了,我们不能——”他开始了。而我用不着听那些切切言辞就知道他在争论什么。我们是整个王国的头号通缉犯,我们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威胁,我们会将一切陷于危难。我的第一反应是听从卡尔的,但我的本性告诉我,不要相信他的话。因为鬼鬼祟祟的潜行不是卡尔的专长——是我的。所以当他和法莱争执不休的时候,我默默地为隧道和哈伯湾做着准备。我记得朱利安的书里是怎么讲的,还从法莱那儿把地图抽走了。她忙着应付卡尔,没注意到我这轻巧的动作。后来谢德也加入了争论,站在法莱一边,他们仨喋喋不休,而我静静地坐着,心里暗暗筹谋。

上校的地图比朱利安给我看的那幅更新,更详细。阿尔贡被大桥——毁在红血卫队手里的那座——环绕着,哈伯湾则借助自然的地势,位于那著名的碗状海湾中央。城市大部分是人工建筑的,海岸线极其完美。万生人和水泉人交替着,用泥土和洪水将曾经的废墟改造成了如今的城市和海湾。而在圆形的海平面上,直接跃出的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布满了关卡、巡逻点、路障。这条路将城市分为两个区:宝瓶埠和战争埠,并且直通爱国者要塞,是哈伯湾戒备森严的中心区里的一块开阔平坦之地。爱国者要塞是全国的重中之重,是唯一一个同时服务供给海陆空三军的军事基地,它是灯塔军团的兵役来源地,而这些士兵大多服役于战斗机大队。战争埠的水域很深,足以容纳排水量最大的船只,因而是诺尔塔海军至关重要的停靠港。即使在地图上,战争埠看起来也是咄咄逼人的——但愿艾达和沃里弗在这区域之外。

城市围绕海湾铺展,在港口和码头之间簇拥着。哈伯湾的历史比阿尔贡悠久,它兼容合并了过去遗留在这里的废墟,道路常有出人意料的急弯和分岔。与方正规整的首都相比,这里更像是一团纵横虬结的乱麻——对我们这种法外之徒来说简直完美。有些街巷甚至路基下沉,直接与法莱熟悉的地下隧道相连。从偌大的哈伯湾找出两个新血绝不容易,但这么看来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特别是在关键时刻来个电力故障什么的。

“你可以留下不去,卡尔,”我说着抬起头,“但我不会干坐在这儿的。”

他中止了争论,转过头看着我,那一瞬间我感觉像是有一丛干柴被点燃了似的。“那么我希望你已经准备好做那些必需之事了。”他说。

准备好杀死认出我的所有人——任何人。

“我准备好了。”

我真是很擅长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