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经不算下狠手了。”奇隆笑了起来。他说的没错。
无线电设备发出粗糙刺耳的咝咝声,打破了这片刻安宁。我抬头看向卡尔,只见他向前探着身子,一只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紧握住了无线电对讲机。
“爱国者要塞,爱国者要塞,这里是BR18-72,起飞点德尔菲,目的地兰卡瑟要塞。”
卡尔冷淡平直的声音回荡在机舱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漏洞,甚至连点儿兴奋都没有。但愿爱国者要塞的人也这么认为。他又重复了两遍电台呼号,最后都有点儿无聊厌倦了,但他的身体始终紧绷,焦灼地咬着嘴唇,等待对方的回复。
我们静静地听着,一秒犹如一小时那么长,可是只能听见无线电另一端静电发出的咝咝声。在我旁边,奇隆又紧了紧安全带,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我也默默地这么做了。
这时,话筒嘎吱作响,地面的回复就要传来,我的手死死地抓住了座椅的边缘。我对卡尔的飞行驾驶技术有信心,但那不代表我希望见识一下如何从空军编队的围剿中死里逃生。
“收到,BR18-72,”一个严厉而颇具权威的声音最终响起,“下次报备,坎科达。收到?”
卡尔缓缓地吸了口气,难以抑制地露出笑容:“收到,爱国者。”
但还不等我放松下来,话筒又咝咝啦啦地响了起来。卡尔咬紧了牙齿,手滑向舵轮,屏息凝神,每一根手指头上都倾注了全部注意力。只是这么一个动作就把我们吓得要命,法莱也不例外。她坐在卡尔旁边的座椅上,圆睁双目,半张着嘴,像是要把接下来的塔台指令咬断似的。谢德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仪表盘上的无线电设备,紧紧地握住了手里的拐杖。
就这么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阵子,那个声音才又响起来。“兰卡瑟上空有暴风雨,请多留意。”它平淡,公事公办,没有半点儿起疑。“收到?”
这一次,卡尔垂下了头,半闭的眼睛一派放松的模样。我也情不自禁地和他一样。“收到。”卡尔对着话筒说道。“咔嗒”一声,对方关掉了应答器,静电的咝咝声消失了,信号传递就此终止。做到了,没被怀疑。
机舱里仍然没人说话,直到卡尔回过头,歪着嘴一笑:“没出汗。”还小心地摸了摸前额,擦掉薄薄的一层细密反光。
看他这样子,我忍不住大笑起来——烈焰王子,竟然出汗了。卡尔没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随后就回过头去专心驾驶。严肃如法莱也流露出一丝笑意,只有奇隆晃着脑袋,松开了我的手。
“干得好,殿下!”谢德说。“殿下”这个敬称在奇隆嘴里如同诅咒,此刻我哥哥说来却满含尊重。
我想正是因为如此,王子才笑了起来,摇摇头说:“叫我卡尔就好。”
奇隆压低了音量冷冷一哼,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我用胳膊肘往他肋骨上一戳。“礼貌点儿能死吗?”
他往旁边躲了躲,免得再招来新的瘀青。“我可不想冒这个险。”他悄悄对我耳语,随即又大声冲着卡尔嚷嚷,“我们是要在坎科达歇脚吗,殿下?”
这回我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听他叫唤起来才算心满意足。
二十分钟之后,太阳已经落了下去,我们飞越了哈伯湾和纽新镇的贫民窟,正在逐渐降低高度。法莱在座位上动来动去,一刻不停,伸着脖子,想尽可能看清楚舷窗外的情况。此时此刻,我们下方只有茂密的树林——诺尔塔绝大部分地区都覆盖着这样的植被。这里看起来有点儿像我家,仿佛翻过一座小山就能看到干阑镇似的。但我家在西边,距离这里有一百多英里呢。这儿的河流样子陌生,道路也怪怪的,围着水道的那些村庄,我一个也不认识。那个新血,尼克斯·马斯登,就住在其中一个村子里,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面临什么样的险境——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本应该担心这是个陷阱,但我没有,我不能。推着我不停往前走的,就是想要找到那些新血的念头。不是为了什么革命事业,而是为了我,为了证明这样的基因突变不是只有我和我哥哥。
我对梅温的信任是错付了,对朱利安·雅各的信任却不然。我比其他大多数人都了解他,卡尔也是。他也像我一样,知道这份名单是真实的,至于其他人,就算有疑虑,也不会表露出来。我想,他们也是想要“相信”的。这份名单给了他们希望,关乎武器、机会和战斗的可能。这名单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让大家都能紧紧抓住。
飞机掉转角度驶向树林的时候,我看着手里的地图,好转移注意力,但是肚子里仍然一阵翻腾。
“真是见鬼!”卡尔咕哝着,他盯着舷窗外面——那大概是废墟改造的跑道吧。他又猛地一拉拉杆,我脚下的金属盖板震了起来,机舱到处都响起了清晰的呼呼声,仿佛穿透身体一般。“着陆,防冲击姿势!”
“你这意思是?”我紧咬着牙齿挤出这一句,看见窗外的天空已然变成了树冠。
不等卡尔回答,整个飞机猛烈地震动起来,撞向上了什么硬东西。我们死死地抓着安全带,在各自的座位里被甩得东倒西歪,巨大的惯性让机身不停地前后摇动。谢德的拐杖飞了出去,打到了法莱的椅背,但她根本没注意到,只是一眨不眨地睁大眼睛,攥着座椅扶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们着陆了。”她气喘吁吁地说道,声音淹没在发动机巨大的轰鸣声里。
夜色悄无声息地降临,笼罩着这片所谓的废墟,远处间或传来鸟儿的鸣叫,以及飞机的低声啸叫。引擎的转速渐渐减慢,等我们往北滑行了一段路之后,便完全静止下来。机翼下静电流发出的蓝色微光消失了,只有机舱内部的灯还亮着,天上的星星还亮着。
我们全都一言不发,沉默地等待着,希望这样的着陆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空气里有一股秋天的气味,混合着落叶和远方暴风雨的潮湿气息,我在机尾坡道边上深深地呼吸着。奇隆缺觉缺得厉害,撑不住睡着了,偶尔发出一两点鼾声,打破了四周寂静。法莱早就不见了,她带了枪,去跑道的其他地方侦察搜索。为防万一,谢德和她一道走了。这是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以来,我第一次不在任何人的监视之下。我又属于我自己了。
当然,这持续不了多久。
卡尔从坡道上快步走了下来,肩上扛着一杆步枪,腰上挎着一把手枪,手里还提着一袋食物。一头黑发和黑色连身工服,让卡尔看起来犹如阴影的化身,我肯定他这是刻意为之。
“你要去哪儿?”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原本可以一秒就甩开的,但是他没有。
“别担心,我拿的不多,”他指了指手里的袋子,“虽然我可以偷走所需的一切。”
“你?偷?”我冷哼一声。简直难以想象,一个王子,残忍如他,竟然会干“偷”这种事。“他们会剁掉你的手指头,这还是轻的,而最惨的是,砍头送命。”
卡尔耸耸肩,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跟你有关系?”
“有。”我低声说道,极力不显露出痛苦,“我们需要你,你知道的。”
他的嘴角动了动,但并不是要笑:“这跟我有关系?”
我真想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卡尔可不是奇隆,他会笑着接招儿,然后继续走开。对待这位王子,必须晓之以理,让他信服。得旁敲侧击。
“你自己说过,我们找到的每一个新血,都是可以用来对梅温发起进攻的武器。这话仍然当真,对不对?”
他没点头,可也没反驳。他在听我说,至少。
“你知道我能做什么,谢德能做什么,那个尼克斯还可能比我们俩更厉害,更好,对不对?”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想让他死。”
四周漆黑一片,卡尔的眼睛里亮起了奇异的光芒。
“我也想。”我对卡尔说,“我想用自己的双手掐住他的喉咙,我想看他血流遍地,为他自己做过的恶,为他杀害的每一个人。”这感觉太好了——大声地说出来,承认自己最恐惧的东西,对唯一懂得的人,说出来。我想用最狠毒的方式折磨他,让他的骨头里都窜动着闪电,让他喊都喊不出来。我想让那个名叫梅温的魔鬼毁尸灭迹。
然而,当我想着要杀死梅温的时候,却也同时想到了自己曾深信不疑的他的样子。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梅温是假的,我所认识的,在乎的梅温只是个幻影,为我量身定制的幻影。是伊拉王后将她的儿子扭曲塑造成了我喜欢的模样,她确实如愿以偿。从某种层面上说,那个不存在的好梅温至今纠缠不休,这比我其他困境更糟糕。
“可是我们力所不及,”我站在自己和卡尔两个人的立场上,“如果现在就去找他,他会把我们都送上西天的。你很明白这一点。”
卡尔曾身居将军之位,即便如今境地,也仍然不脱战士本色,他了解交战和决斗。如果撇开愤怒,撇开渴望复仇的点点思绪,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场对决,他赢不了——现在还赢不了。
“我不是你们革命事业的一员,”他轻轻地说,声音消散在夜色里,“我不是红血卫队的一员。我不是这些的其中一员。”
我都能看见他狠狠地踩在自己的恼怒上面。
“那么,你是什么,卡尔?”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个答案,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理解他的困惑,尽管我不喜欢。他生来成长的方向,就是要成为我所敌对的人,他不知道如何成为别的什么。而现在来说,与红血族的相处,则让他纠缠于自我,纠缠于已然背叛的血统。
我胆战心惊地等了好一阵子,卡尔转过身来,回到了机舱里,放下了食物和枪,改变了决定。我悄悄地吸了口气,略微放心:他会留下来了。
但是会留多久,我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