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落在一段点状虚线上,这符号代表的是一片年代久远的大型路网。我曾经见过其中的一条公路,那还是我和谢德一起在干阑镇附近迷路时偶然碰到的。千百个冬季经年累月的积雪重压其上,让它破碎开裂,几个世纪的日升日落,阳光照射褪去了它的颜色。树木突破了沥青,勃勃向上,勉力生长。它已经尽失了古老大道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堆嶙峋的石头。光是想一想要在这样的一条路上着陆,就已经让我开始胃痛了。
“这不可能。”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想象着我们试图降落时机毁人亡的千百种死法。
卡尔点头同意,他从我手里抽走地图,把它展开,一边寻踪觅迹,一边灵巧地用手指拂过城市、河流。“有梅儿在,我们就不必非得降落在这儿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电力补给也不成问题,想飞多久就飞多久,想飞多远就飞多远——”他停下来,耸了耸肩,“直到电池不能充电。”
这话让我惊恐不已:“大概要多久呢?”
他歪着嘴一笑:“‘黑梭’是两年前列装的,最差也能再飞两年吧。”
“别吓唬我。”我嘟哝道。
两年,我想,都能绕着整个世界飞一圈了。普雷草原、蒂拉克斯、蒙弗、塞隆……那些曾经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方,我们全都能眼见为实了。
但那只是白日梦,我还有未完成的任务,要保护新血,要和国王一清旧账新仇。
“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法莱问。
“让名单来决定吧。你有名单吧,嗯?”我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流露出惶恐不安。如果朱利安的那本书被留在塔克岛了,我们这趟短途旅行还没开始就得结束,因为除了名单,谁也不能让我多迈一步。
不过,回答我的是奇隆。他从衬衫里面掏出了那本小书,向我丢了过来。我熟练地一把接住,书热乎乎的,拿在我的手里,带着他的体温。“从上校那儿弄来的。”奇隆很努力地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其实语气里还是有点儿骄傲的,尽管可能并不太多。
“从他的房间里拿的?”我回想着那海底下的简易暗堡。
奇隆摇摇头说:“他可聪明着呢,把这书锁在军械库里了,钥匙还挂在项链上随身带着。”
“那你……”
奇隆得意地咧嘴一笑,拉起衬衫领子,露出一条金色的项链:“论顺手牵羊的本事我可能不如你,不过嘛……”
法莱点点头,接着说:“我们的原计划是到最后再去把它偷出来,但你被他们关起来之后,就得即兴演出了,不能耽搁太久。”
“噢。”原来,我被关在牢房里的几小时,正是他们“即兴演出”的那段时间。你要相信我,奇隆在把我骗进监牢之前曾经这么说过。现在我才明白,他那么做是为了这名单,为了新血,为了我。“干得好。”我小声说。
奇隆若无其事地耸耸肩,但他的笑容明白无误地表露着真真正正的开心。
“是啊,干得好。你不介意的话,我自己动手了。”法莱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她没等奇隆回答,就伸出手抓住了那条项链,又快又准。项链的金色微光在她手里一闪就不见了,被团成一小团,塞进了口袋里。她的嘴巴微微抽动,就这么一点儿蛛丝马迹,流露出她是多喜欢父亲的这条项链——不,不对,不是他的。上校房间里的那张照片为证,这项链是她母亲或妹妹曾戴过的,不过不知出于何种原因,项链易主了。
法莱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嘴巴已经恢复如常,生硬粗鲁的坏脾气又回来了。“我说,闪电女孩,距离9-5基地最近的是哪个人?”她一边问,一边用项链上的钥匙对准了那本书。
“我们不能降落在9-5基地。”卡尔说道,坚定且威严凛凛。在这一点上,我确实不得不同意他的意见。
一直沉默着的谢德突然在座位上哼了一声。他的脸色虽然不那么苍白了,却一阵阵地发绿。这简直好笑——谢德有隔地传动的异能,坐飞机却会难受成这样。“9-5基地并非废墟,”他极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里显露出病态,“你们已经把纳尔希忘个干净了吗?”
卡尔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用手摩挲着下巴。那儿已经冒出了胡楂儿,下颌和脸颊都有些暗沉的颜色。“你们重建了。”
法莱点点头,笑了。
“你就不能有话直说吗?”我恶语相向,想把那副妄自尊大的笑容从她脸上扒下去,“现在可没有闲工夫让你搞什么戏剧性,戴安娜。你自鸣得意而浪费的每一秒钟都可能造成新血的伤亡。”
“你刨根究底地问我、问奇隆、问谢德而浪费的每一秒钟也会造成同样的后果,闪电女孩。”她说着往前走了几步,拉近了和我的距离。她个子比我高,我却并不觉得低人一等。由博洛诺斯夫人和银血贵族宫廷锻造出的冷漠自持,让我毫无怯意地迎上了法莱的目光。“给我一个合理的理由,我才会信任你。”
我撒了谎。
过了一会儿,法莱摇摇头,向后退开,让我们都能喘一口气。“9-5基地曾经荒废,”她解释道,“对任何一个想要一探究竟的好奇者来说,它也只是一条废弃公路的模样,不过实际上,没有一英里的沥青是损坏开裂的。”
她指出了地图上其他几条标明“废弃”的公路:“9-5基地并非唯一。”
地图上呈现出了完全不同的一幅路网,它们隐蔽在大片古老废墟之中,但距离小型城镇和村庄都很近。法莱称之为“掩护”,因为这里的安保措施最为松懈,附近村镇里的红血族人都倾向于另寻出路。也许现在的情况要差一点儿,《加强法案》还在实施中呢,但可以肯定的是,在国王决意将更多孩子送上战场之前,更多的人会投奔红血卫队而来。“‘黑梭’和‘金鱼草’是我们弄到的第一批飞机,不过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就位了。”她不动声色地骄傲了一番。
“这我就不敢苟同了。”卡尔说。他没什么敌意,只是就事论事。“在德尔菲空军基地连丢两架飞机之后,那里必然戒备森严,更难进入,更不用说顺手牵羊了。”
再一次,法莱的脸上漾起了笑容,那是源自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所带来的自信。“在诺尔塔,的确如此。但皮蒙山麓的空军基地嘛,已然处于红血卫队的控制之中了。”
“皮蒙山麓?”卡尔和我齐齐地吃了一惊。南方的盟国相去天渊,要比湖境之地距离更远,远远超出了红血卫队可以企及的范围。从那些地方走私货物还算是可信:我就亲眼见过那些货车,但是将反抗的力量直接渗透其间,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
法莱显然不这么想。“皮蒙山麓的王子公侯们一直认为红血卫队只是诺尔塔之内的问题,令人庆幸的是,他们想错了。狡兔三窟啊。”
我咬住嘴唇,把惊讶咽了回去,勉强做出冷静无谓的样子。湖境之地、诺尔塔,现在,连皮蒙山麓也卷进来了?红血卫队这个组织如此庞大,如此耐心蛰伏,渗透范围不仅仅是一个,而是三个由银血族国王或大公统治的主权国家——这摆在眼前的事实让我既兴奋又恐惧。
这不是我曾经以为的因共同信仰而简单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
这是一架机器,庞大且维护良好,运转已久——比任何人想象中的都要久。
我到底陷入了何种境地?
为了不让我的心思从眼神中流露出来,我打开了那本记录着姓名的书。这是朱利安亲手打造的古老秘卷,字里行间隐藏着诺尔塔每一位新血的名字和位置。它让我平静了下来。如果我能找到这些人,加以训练,然后告诉上校,我们不是银血族,不必感到威胁恐惧,我们便有机会改变这个世界了。
而梅温也不会有机会杀死其他和我一样的新血,我也不必再背负更多的性命之债了。
卡尔靠了过来,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看着的是我的手,我的手指,他看着它们拂过一个个名字。他的膝盖掠过我的,透过磨破的裤子散发出阵阵温热。尽管他一言不发,我还是能懂得他的意思。他像我一样,明白真相远比我们眼前所见更复杂,大大超出了我们的理解范畴。
务要警醒。他的触碰这样说。
我轻轻用肘部一推,回答他道:我知道了。
“科昂,”我大声说,手停了下来,“科昂距离9-5基地的跑道有多远?”
法莱用不着查看地图上的那些村村镇镇就说:“足够近了。”
“谁在科昂,梅儿?”奇隆俯身凑近我的肩膀。他很小心地保持着和卡尔的距离,把我当作一堵墙,隔在他俩中间。
接下来的话语重如千钧。我的行动可能解救这个人,也可能陷他于万劫不复。
“他的名字是:尼克斯·马斯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