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2 / 2)

“我只需要见到他,告诉他关于朱利安的事,让他知道事情的进展就好。”

奇隆的脸上微微抽动,但还是冲我点了点头:“沉下去,浮上来,应该没多难的,尤其是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人从大海的一边出现。”

他前前后后地拉伸身体,抖抖脚和手指,为游泳做准备。与此同时,他把法莱暗中的提示又复述了一遍:地堡底部有一个月池(译注:半潜船的甲板中间开有直通大海的豁口,便于钻井采油,称为月池。此处指秘密地堡和海洋的连接通道),连接着一个实验室。实验室原本是用于研究海洋生物的,现在充作上校的私人房间,不过日间他从不到那里去。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但是很好开,走道也不难通过。每天的这个时段里,两边的铺位都没人,因为通往码头的通道是封锁着的,只有极少数湖境人卫兵会留在那里。我和奇隆小时候可碰见过比这更棘手的情况,比如从银血族的警卫前哨那里为老爸偷些电池什么的。

“尽量别弄出水花。”奇隆又说了一句,就浪里白条般地潜了下去。他的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秋天的海水可冷得很,但他全不在意。我可不行,水漫到腰部时,我的牙齿都开始打架了。我向码头那边投去最后一瞥,就没入了海浪之中,让海水的寒凉侵入骨髓。

奇隆轻巧地划着水,像青蛙似的向前游,几乎没弄出一点儿水声。我则极力模仿着他的动作,紧紧跟在他旁边,越游越远。海水里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提高了我对电流的感知能力,那些由海岸延伸出的管线此刻显得更加明朗。码头那边发出的电流,经过水路,注入1号营房。只要我想,一只手就可以追踪个清楚。果然,奇隆向那个方向转弯了,先是与海岸成对角线,接着又与之平行。他利用一艘抛锚的船来掩护我们,一路游去如行云流水,相当熟练。在海波之下,有那么一两次,他轻轻按住我的胳膊,无声地告诉我该怎么做:停、游、慢、快……直到他终于抓住了头顶上的码头,停住了。幸运的是,货轮正在卸货,所有士兵的注意力都在那里。不然的话,他们会一枪打爆我们的脑袋。那些货物仍然是白色的板条箱,打着绿色三角形的标记。难道还是衣料?

不。一只箱子倾覆开裂,我便明白了。散落码头的,是枪——步枪、手枪、弹药匣——一个箱子里就有十几杆之多。它们映着太阳闪闪发亮,还是崭新的呢。这是给红血卫队的又一份大礼,来自盘根错节的、我想象不到的隐蔽势力。

这念头让我游得更快,甚至越过了奇隆,肌肉都开始痛了。我一猛子直游到了码头底下,这儿是安全的,不会被码头上面的人看见。奇隆紧紧跟着,就在我后面。

“就在我们下面。”奇隆轻声说道。他的声音夹在码头底部的金属板和海水之间,成了一种怪异的回声。“我用脚指头都能感觉到。”

奇隆皱着眉,全神贯注地伸长一只脚,去踩那隐蔽的1号营房。他那拉扯身子的样子让我看了就想笑。“有什么可乐的?”他咕哝着。

“你可相当有用武之地。”我狡黠地笑笑。我们俩又有共同的秘密目标了,这感觉真好——虽然这是潜入秘密军事暗堡,而不是谁家没锁好的屋子。

“找到了,”他说着脑袋沉入水面之下,又猛地冒了上来,张开双臂划着水,好浮在水中,“暗堡的边缘。”

现在,最难的部分来了:要一直屏住呼吸,没入黑暗之中。

奇隆在我脸上明白无误地读到了恐惧。“抓着我的腿,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他说。

“行。”我连点头都费劲了。月池在暗堡的底部,不过是水下二十五英尺罢了。“根本不值一提。”法莱曾这么说。是吗?可是我觉得挺值得一提的……我一边想,一边瞥着黑洞洞的海水。“奇隆,如果大海抢在梅温前面把我弄死了,他可是会非常失望的。”

对别的人来说,这笑话完全不好笑,奇隆却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水波映得他的牙齿闪亮亮的。“好吧,虽然我很乐意让新国王发发愁,”他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还是尽量别淹死吧,怎么样?”

他眨眨眼,沉了下去,我抓住他的腿,紧随其后。

海水里的盐分刺痛了我的眼睛,但水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幽暗。海水折射着阳光,打碎了水上码头的阴影。奇隆游得很快,拉着我沿军营的一边飞速向下。水下的波光在他光溜溜的脊背上投下斑点,看起来就像个海底生物似的。我则专注地尽力踢腿,尽量不被水草缠绕。这可不止二十五英尺,因缺氧而开始头痛的时候,我在心里这么咕哝着。

我慢慢地呼着气,让气泡拂过脸颊,浮上水面。奇隆呼气的气流也向后飘过,仿佛这就是我和他仅有的契约。当他终于找到暗堡的底部时,我感觉到他的肌肉绷紧了,腿猛力一蹬,把我俩都带到了这秘密暗堡之下。我阴郁地想着,要是月池有个大门,而且还是关着的,那该是多可笑的笑话。

我还没顾得上弄清楚怎么回事呢,奇隆就向上方浮去,似乎是拉着我穿过了什么通道。闷热却令人欣喜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好几口。

奇隆已经坐在月池边上,两条腿泡在水里晃荡着,他冲我笑道。“你肯定不愿意花上一个早晨来修补渔网的。”他摇了摇头,接着说,“和老库利让我做的事比起来,这顶多算是洗了个澡。”

“你确实很知道怎么对付我。”我干巴巴地回嘴,然后站起来,走进了上校的房间。

隔舱里很冷,光线暗淡,但收拾得很规整,令人讨厌。旧的仪器整整齐齐地靠右壁摆放着,上面积着灰,书桌靠着舱壁左边,上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大量文件和纸页,占据了桌面的大部分。乍看之下我没找到床在哪儿,不过后来看见了,那是一张窄窄的位于书桌之下的铺位,显然,上校休息睡觉的时间很少。

奇隆永远是他好奇心的奴隶,现在也不例外。他径直走到书桌前,想好好探索一番。

“什么都别碰,”我一边说一边拧着袖子和裤腿,“要是滴上一滴水在那些纸上,他就知道有人来过了。”

他点点头,缩回了手。“你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有些尖厉。

我立刻走过去,忐忑地等着看最糟的一幕。“什么?”

奇隆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这间隔舱里唯一的装饰物:挂在舱壁上的一张照片。照片因年久和潮湿而略略抽缩,但那上面的面孔仍然清晰可辨。一共四个人,都有着金色的头发,姿态严苛,神情却很自如。其中的一个人是上校,那时他的眼睛还没受伤流血,让人差点儿认不出来。他的一只胳膊搂着一个高个儿、修长的女人,另一只手搭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肩上。那个女人和女孩都穿着脏兮兮的衣服,看起来像是农民。她们脖子上的金项链却说明事实并非如此。我默默地摸出了口袋里的那条金项链,想用这成色非凡的金属和照片里的项链做个比对。那枚钥匙垂了下来,和照片里的一样。奇隆轻轻地从我手里拿过钥匙,翻来覆去地看,想猜出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深意。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解释了一切。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扎着金色的长辫子,和上校肩并肩地站在一起,脸上挂着满意的轻哂。她那么年幼,而现在的短发、伤疤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法莱。

“她是他的女儿!”奇隆大声说道,他的震惊,缘由更多。

我很想摸一下这张照片,好证明它是真实存在的,不过还是忍住了。想想医疗站里上校对待她的样子,确实令人不可置信。但他称她为戴安娜,他知道她的真名。而他们的项链,一条来自妹妹,一条来自妻子。

“走吧,”我把奇隆从照片前拉走,“现在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奇隆的声音里含着几分被背叛的恼怒,那正是我这几天来所感受到的。

“我不知道。”

我一直拉着他,走向隔舱的门。左转下楼,右转到平台,再左转。

合页润滑良好,门静静地打开了,面前是一条空荡荡的走道,和潜艇里很像:空乏、干净,两边是金属舱壁,顶部是管道。电流像血液一样从上方流过,泵压般穿过纵横如血管的管线。它来自海岸,支持着这里的灯盏和其他机器。

正如法莱所说,这里没人,我们没遇到任何障碍。我想,作为上校的女儿,她所拥有的信息必定是最新的。我们照着她的指示,静悄悄的,像猫一样,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我记起了映辉厅的地下牢房,在那里,朱利安和我曾经催眠了一队戴着黑面具的禁卫军,放走了奇隆、法莱,还有已经不在了的沃尔什。回想起来,那仿佛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可事实上,不过几天而已。一个星期。仅仅一个星期。

我根本不敢想,下一个七天之后,自己会在哪里。

最终我们来到了一条比较短的走道,在尽头,左侧有三扇门,右侧有三扇门,门上有探视窗口,黑洞洞的,只有最靠里的一扇窗子微微闪着光。凌厉的白色光芒穿过窗缝,拳头砸在玻璃上的声音让我绷紧了身子。我本以为会听到玻璃碎裂的咔嚓声,但那窗子非常结实,只传来砰、砰擂拳的闷响,上面除了星点银色的血迹,别无他物。

显然卡尔听到了我的声音,而且以为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当我站到窗前时,他的手停在半空不动了,拳头死死地攥着,血静静地流着。手环仍戴在他粗壮的手腕上,因为刚才挥拳的惯性而转动着。至少这令人安慰——他们了解不多,所以没夺走他最强大的武器。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甘心被囚禁?难道他不能燃起烈焰把窗子熔化掉吗?

在电光石火的一瞬,我们的目光穿过窗子彼此相接,这样的凝视几乎令玻璃粉碎。在他挥拳猛击的地方,厚重黏稠的银色血液正在滴落,和已经干掉的血迹混合起来。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了,让自己流血,想离开这里——或是发泄心中的愤怒。

“门锁着。”卡尔的声音被玻璃罩着,有些闷闷的。

“明摆着的。”我轻笑一声回答道。

在我旁边,奇隆拿出了钥匙。

卡尔突然发作了,他好像第一次看见奇隆似的,充满感恩和愉悦地冲着他微笑。可奇隆却没回应他的表示,甚至都没看他的眼睛。

这时,某个地方响起了叫嚷声、脚步声,暗堡让回音变得十分怪异,但毫无疑问地,它每分每秒都在靠近。那是冲我们来的。

“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了。”奇隆咬着牙说道,他往后看了看,飞快地把钥匙塞进锁孔转动,可门纹丝不动。我用肩膀顶向门扇,撞击着冰冷无情的铁板。

奇隆调整了钥匙,再次转动它。这一次,我离得非常近,听见了锁舌松动的声音。门朝里开了,同一时刻,走道转角处冒出了第一个士兵的身影。可是我所思所想就只有卡尔。

仿佛是王子令我盲目。

当奇隆一把把我推进牢房时,看不见的帷幕重重降下,那感觉很熟悉,但我一时想不起它到底从何而来。以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我知道的,但究竟是在哪儿呢?没时间思考了。卡尔从我身边猛冲过去,怪异的嘶吼从他口中爆发,他伸长了双臂,不是要拉我,也不是要抓住窗子,而是要挡住猛然关闭的牢门。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一直响,不停响,无止无休。

“什么?”我冲着厚重陈腐的空气发问。但仅有的回应,只是奇隆的脸。他在玻璃窗的另一边盯着我看,钥匙攥在他紧紧握住的拳头里,他的脸扭曲着,介乎嘲讽和啜泣之间。

对不起。他的口型如此。窗子那边出现了第一个湖境人士兵,接着更多人跟上来,簇拥着上校。他满意的轻哂,那神态和舱壁照片中他女儿的模样如出一辙。我这才开始明白是怎么回事,而上校则厚颜无耻地大笑起来。

卡尔狠狠地撞向牢门,用肩膀猛击那坚硬的铁板,然而一切只是徒劳。他痛苦地大声疾呼,诅咒着奇隆,诅咒着我,诅咒这个地方,甚至诅咒他自己。但我几乎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因为朱利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压倒了一切: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任何人。

我想都没想就开始召唤闪电。我的电火花可以解救自己,可以把上校的大笑变成惊叫。

但是闪电并没有出现。什么都没有,只有冷漠暗淡的,虚无。

和地牢里一样,尸骨碗的地牢。

“静默石。”卡尔重重地倚在了门上。他用流着血的拳头指了指地板和顶棚的角落。“他们有静默石。”

让你变得弱小,就像他们一样。

现在,轮到我挥拳擂向窗子了。我冲着奇隆的脑袋猛砸,但砸中的不是他,只是玻璃,听见的也只有我自己关节碎裂的声音,而不是他的蠢脑壳爆浆的声音。即使我和他中间隔着舱壁,他也不禁缩了缩身子。

奇隆几乎不敢看我。当上校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对他耳语什么的时候,他直打哆嗦。他只敢看着我尖叫嘶吼,喷涌出无法听清的挫败咆哮,只敢看着窗玻璃上我的血和卡尔的混在一起。

红色的血淌过银色的血,二者融成了某种更阴暗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