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奇隆的手悬在我手腕旁边,随时准备着当我体力不支时抓住我,我却靠在了一张床架子上。如果所有人都会盯着我看,我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往前走。

谢德倚在一个单薄的枕头上,几乎是全部重量都靠着金属舱壁在支撑。这姿势不可能舒服,但他闭着眼,胸膛有节奏地一起一伏,睡得很香。他的腿用一条绷带草草地吊在上铺的床板上,肩膀上也裹着纱布,一定是多次处理治疗过了。尽管我昨天还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刻看到他伤得这么重,仍然觉得震惊且难以承受。

“我们得让他好好睡。”我不是对特定的人说话,所以也没期待有人回答。

“是啊,让我睡吧。”谢德没睁眼,嘴巴却露出了我熟悉的、淘气的笑容。要不是他伤得厉害,我非得笑出来不可。

这小把戏我再熟悉不过了。谢德会在上课的时候,或是在老爸老妈说悄悄话的时候装睡,想到过去的事我真是想笑,那时候谢德凭着这一招儿,可是探到了不少秘密啊。我可能生来就是个小偷,谢德却生来是个探子,难怪他最终还是加入了红血卫队。

“偷听护士谈话了吗?”我两膝咔嚓作响地在他床边坐下来,小心地不碰到他。“你知道他们像松鼠似的屯了多少绷带吗?”

但是谢德没笑,而是睁开眼睛招招手,让奇隆和我再靠近一点儿。“护士知道的事情比你们以为的更多。”他说,眼神落在远处船舱的尽头。

我转身看到法莱正在床边忙碌。床上的女人失去知觉,大概是麻醉了,而法莱正密切监控着她的脉搏。在这样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疤痕看起来很突兀,从嘴巴一侧扭曲虬结,延伸到脖子,深入领口,某一段应该是撕裂后又被仓促缝合的。此刻她身上仅有的红色是白色护士服上面的红色血迹,以及肘部没洗干净的血痕。另一个男护士站在她旁边,他的衣服却是干净的,而且在她耳边小声快速地说着什么。法莱偶尔点点头,怒意满满地绷紧了脸。

“你听见什么了?”奇隆问道,一边动了动,把谢德挡住了。这样在别人看来,我们就只是在调整他的绷带。

“我们正往另一个基地航行,这次远离海岸,脱离诺尔塔的边境了。”

我努力地回忆着朱利安的那张老地图,但是除了海岸线的形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是一座岛吗?”

谢德点头道:“塔克。那儿一定很荒芜,因为银血族连岗哨都没设,显然是彻底忘了它了。”

我的胃因为恐惧而一阵翻腾。想到只是为了活命就要把自己困在一座孤岛上,比困在潜艇里更让我害怕。“但是银血族知道那个地方,这就够了。”

“法莱看起来对那个基地很有信心。”

奇隆大声冷笑道:“我记得她也以为纳尔希安全得很。”

“丢了纳尔希,这不是法莱的错。”是我的错。

“梅温耍了所有人,梅儿。”奇隆推推我的肩膀,“他骗过了你、我,还有法莱。我们都轻信了他。”

梅温有他的母亲策划一切,侵入我们的思维,把他塑造成符合我们希望的样子,难怪我们会被他耍得团团转。现在他是国王了,将要愚弄——控制我们的整个世界了。一个被母亲牵制的魔鬼国王,他治下的世界会是什么模样?

但我甩开了这些念头,它们可以以后再说:“法莱还说了什么?提到那份名单了吗?名单还在她手里对吧?”

谢德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法莱,小心地压低声音:“是的,但是她更在意我们将在塔克见到的其他人,包括老爸老妈。”一股暖流包围了我,那幸福感真是令人振奋。谢德看到我微小但真挚的笑容,自己也明亮起来,他拉着我的手继续说:“吉萨也在,还有我们称为兄弟的大块头们。”

我胸口郁结的紧张一下子缓解了,不过很快就又紧绷起来。我紧抓住他的手,扬起眉毛问:“其他人?那是谁?那怎么可能?”在经过了恺撒广场的大屠杀和纳尔希的屠城之战后,我觉得没什么人能幸存了。

但奇隆和谢德似乎毫无困惑,他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来了,我又被蒙在鼓里,我完全不喜欢这一套。但这一次,保守秘密的是我的哥哥和我最好的朋友,不是邪恶的王后和腹黑的王子。

奇隆咬着牙齿,特别有天赋地做出一脸歉疚的样子,他指了指谢德。意图转移矛盾。“你比我知道的多。”

“红血卫队喜欢在接近目标的地方行事,我们都知道这一点。”谢德调整了自己的姿势,坐直一点儿,他动的时候直吸气,捂着自己的肩膀,但是在我想去帮忙的时候摇了摇手。“我们想要看起来渺小、零散、无组织——”

我忍不住冷哼一声,打量着他的绷带:“是哦,这任务可有点儿难办。”

“别那么无情,梅儿。”谢德反驳道,那语气听起来真像老妈,“我是在告诉你,事情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糟糕。纳尔希并不是我们仅有的据点,法莱也不是我们仅有的领袖。事实上,她甚至不是真正的指挥官,而只是个上尉。还有像她一样的人,甚至比她级别高的人存在呢。”

看法莱对士兵发号施令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是个女王。再次看向她时,她正在重新给伤员打绷带,对着最初包扎伤口的护士冷嘲热讽。但我哥哥言之凿凿,实在让人无法忽略。他比我更了解红血卫队,而我也倾向于相信他这次说的是真话。我在这儿的所见所闻,不过是这个组织的冰山一角,这令人振奋——也令人恐惧。

“银血族以为自己比我们超前两步,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我们的据点在哪儿。”谢德继续说,声音里充满了热情,“我们看上去弱小,因为我们意图如此。”

我立即回过味来:“他们看上去弱小,是因为他们意图如此。梅温骗了你,囚禁你,折磨你,把你从自己的家里拖出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那也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梅儿——”奇隆喃喃发声,用肩膀靠着我,安慰我。但我把他甩开了,他也一样需要知道这些。

“我不在乎你们有多少秘密隧道、船只和基地。你们不会这样赢过他的,不能这样。”想到那些关于梅温的记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刺痛了我的眼睛。要忘记他原来的样子太难了——不,他假装的样子,那个温和的、被遗忘的男孩,烈焰之下的荫翳。

“那么你有何建议,闪电女孩?”

法莱的声音刺痛了我,就像我自己的闪电那样,让每条神经都濒临崩溃。那一瞬,我盯着自己紧拽着谢德袖子的手。也许我不转身她就会走开,就能放过我。

别这么傻,梅儿·巴罗。

“针锋相对地以火攻火,以牙还牙。”我站起来对她说。法莱比我高,总是有种压迫感,现在我抬头看着她,却觉得自然且熟悉。

“这是某种银血族的玩笑话吗?”法莱冷笑着抱住肩膀。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法莱没回答,但那已经是在回答了。她沉默不语,而我发现船舱里的其他人都静了下来,甚至伤员也忍痛保持安静——他们都在看着闪电女孩挑战他们的上尉。

“你们靠着假装弱小和猛烈出击得以壮大,是吧?好吧,他们则是极尽所能让自己看起来强壮、坚不可摧。但在尸骨碗的角斗场上,我已经证实了他们并非如此。”再一次,强势,所有人就会听从你——我记起了博洛诺斯夫人教给我的坚定语气。“他们不是坚不可摧的。”

法莱可不蠢,她很快就跟上了我的思路。“你比他们强大,”她直白地说,目光转向谢德,紧盯他的床铺,“而这样的人,你不是唯一一个。”

我猛地点头,很高兴看到她已经知道我想要什么。“几百个名字,几百个拥有异能的红血族。他们更强壮,速度更快,比他们更优秀,但血色像黎明一样红。”我屏住呼吸,仿佛知道已经走到了决定未来的临界点。“梅温会试图杀掉他们,但如果我们先找到他们,他们就可以——”

“成为这个世界上前所未有的强大军队,”法莱想着,眼睛亮了,“新的血统组成的军队。”

她笑了起来,脸上的那道疤拉紧了,像是又要崩开似的吓人。她咧嘴大笑,根本不在乎痛不痛。

但是我知道痛,而且我希望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