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伊万杰琳(2 / 2)

“我们怎能接受这个?”那个女人一边冲我大喊大叫,一边挥舞拳头指着地上的侍女。她的手割破了,血的气味一下子浓重无比。“我们怎能接受?”

屋子里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双方阵营里不够沉稳的成员爆发争吵,矛盾升级。我们是高贵的银血贵族,拥有古老的血统,此刻却与叛军、罪犯、奴仆、窃贼成了同盟。不管有没有异能,我们和他们就是相互对抗的两种生命,目标也不可能相同。会议室成了火药桶,要是我够幸运,就让它爆炸吧。把婚约的威胁炸烂,把他们为我准备的牢笼炸烂。

越过梅儿的肩膀,那个指挥官朝我冷笑,她那双眼睛就像蓝色的匕首。如果这间屋子和我的衣服没有充足的金属含量,我也许会害怕的。我凝视着她,浑身上下每分每寸都十足是一个银血族公主的派头,而那是她从小就憎恨的存在。在我脚边,侍女清理好了地面,默默地退下了。她的手被碎玻璃扎烂了,我会传令让雷恩来为她疗伤的。

“真差劲。”母亲在我耳边轻语,拍了拍我的胳膊。蛇沿着她的手蜿蜒而行,盘绕着拂过我的皮肤。又黏湿,又冰冷。

我咬紧牙齿忍受着。

“我们怎能接受这个?”

王子的声音终止了嘈杂混乱,惊得好多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也包括那个怒目相向的红血族指挥官。梅儿拖着她,很费了一番力气才把她送回座位。其他人则把目光转向流亡的王子,看着他站了起来。这几个月对他颇有好处,提比利亚·卡洛雷适合戎马生活。尽管刚从城墙上的死战中捡回一条命,他却仍然充满生气,活力四射。而他的祖母,则露出了最轻微的笑意。我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下去。我不喜欢她那种表情。我的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抠进了木头里。

“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我们正处于临界点。”他的眼睛寻找着梅儿的身影,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如果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我也许会感动的。但此刻我想起了留在山脊庄园的伊兰。托勒密需要继承人,我们都不愿她参加战斗。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她能陪我坐在这儿。我不想再承受这种孤独的折磨了。

卡尔生来就以治国安邦的标准培养,演讲对他来说并不陌生。不过,在这方面,他还是不如他弟弟有天分,在地板上踱步的时候磕绊了好几次。不幸的是,没人在意这个。“红血族的人生是美名化了的奴隶的人生,多种束缚加诸其上。他们生活在贫民窟里、我们王宫的某处,或是——河边小镇的泥地里。”梅儿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我曾经也对自己学到的东西、我们的思维方式深信不疑——红血族低人一等,改变他们的地位是不可能的,否则必定会引发流血杀戮,会造成重大的损失和牺牲。我曾经认为,这些确实代价高昂,不值得一试。但我错了。

“你们中间有些人并不赞同。”他瞥了我一眼,让我不禁瑟缩,“你们相信自己高人一等,认为自己就是世间的神灵。你们错了。这并非因为有闪电女孩这样的人存在,也不是因为我们突然需要寻求盟友来击败我的弟弟,而是因为,你们的想法是错的。”

“我生来就是王子,比你们大多数人都更明白‘特权’的意味。我从小就有侍从随侍身边,有求必应。我所学到的是,他们的血,因为颜色不同,所以比我的血低等。‘红血族都很愚蠢;红血族是耗子;红血族掌握不了他们自己的人生’,诸如此类的话我们都听到过。而这些话是谎言。这些随意编造的谎言让我们生活得更恣意,让我们不觉羞耻,却让他们的生命不堪重负。”

他在他祖母身边驻足,高高地站在那里:“我们不能再容忍这种情势,绝不能。不同,并不意味着分裂。”

可怜天真的卡洛雷啊。他的祖母点头表示赞同,可我明明记得她在我们庄园里说过的话。她想让她的孙儿登上王位,她想要旧日世界。

“首相。”提比利亚说着,示意那位蒙弗首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他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不过很瘦弱。他看起来就像一条惨白的鱼,面目空洞,眼睛无神。“沃洛国王,我们感谢你们在科尔沃姆保卫战中提供的帮助。而此时此刻,当着我们双方领袖的面,我想了解你对提比利亚王子刚才的一番话做何感想。”

“要是你有疑问,首相,那就请问吧。”父亲沉声说道。

这个人仍然面无表情,难以捉摸。我觉得他和这里的其他人一样,隐藏着数不清的秘密和野心,真想给他一颗螺丝钉。“陛下,红血族和银血族,哪一方会在这次冲突中崛起呢?”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一侧苍白脸颊上的肌肉抖了抖。他用手捋着尖尖的胡子,说道:“双方皆然,首相。这场战争是为我们双方而战,我向你保证,以我孩子的人头发誓。”

多谢你啊,父亲。一旦有机会,那个红血族指挥官就会笑着替你践行诺言的。

“提比利亚王子所言非虚,”父亲继续说道,从嘴巴里吐出谎言,“我们的世界已经变了,我们也必须随之改变。共同的敌人造就陌生的盟友,而我们将永远结盟。”

我觉得绳套扣紧了,就像萨林一样。它正套在我的脖子上,要吊着我悬在深渊之上。我未来的人生就这样了吗?我应该坚强些。我所接受的训练和经受的折磨要我这么做,我以为这就是我想要的。但是自由,太甜美了。一丝喘息也不能放弃。对不起,伊兰。真的对不起。

“你对此还有什么疑问吗,戴维森首相?”父亲催促道,“我们是否可以开始讨论推翻暴君的计划了?”

“什么计划?”梅儿的声音听起来大不相同了。这也难怪,我所认识的她一直是个囚犯,被遏制压迫得面目全非。而现在,她的闪电带着狂怒的复仇之心回来了。她来回打量着父亲和首相,等待着他们给出回答。

父亲开始解释的时候几乎欣喜若狂。我屏住了呼吸:救救我,梅儿·巴罗。快施展你的风暴吧,快像以前那样迷惑王子吧!

“铲除梅温之后,裂谷王国会作为主权国家存在,钢铁国王将世袭统治。当然,红血族公民会获得应有的供给。我并不打算建立一个诺尔塔那样的奴隶制国家。”

梅儿看起来完全不相信,不过她没开口。

“当然,诺尔塔也需要有自己的国王。”

她睁大了眼睛,惊恐不已,猛地转过头去看卡尔,寻求答案。卡尔则像是被她的怒意吓了一跳。这个闪电女孩太容易被人一眼看穿了,比小孩的书更容易读懂。

安娜贝尔站了起来,骄傲地挺立着。她转向卡尔,满是皱纹的脸熠熠生光。她抚摩着孙儿的脸颊,但卡尔实在惊讶,没做出任何反应。“我的孙儿是诺尔塔的合法国王,王位属于他。”

“首相……”梅儿轻声咕哝着,看向了蒙弗的首领。她几乎是在恳求了。一丝悲哀将首相的面具撕开了一条小缝。

“蒙弗承诺,支持卡——”他顿了顿,躲避着梅儿的目光,“提比利亚国王登上王位。”

一股热气在屋子里蒸腾。王子发怒了,如此狂暴地发怒了。而最糟糕的事情还没发生。如果我够幸运,就让他把整座塔都烧掉吧。

“我们将按照常规方式,加强裂谷王国与这位合法国王的同盟关系。”母亲这是在落井下石。她就喜欢这样。我竭尽全力地忍住泪水,只有把它们藏在心里,才不会被别人看见。

并非所有人都对她话里的暗示无动于衷。卡尔哽着喉咙发出一声低吟,这可不是王子该有的声音,更不用说国王了。

“即便发生了这么多事,选妃大典选出的王室新娘仍然没有作废。”母亲握住了我的手,手指拂过结婚戒指应该在的位置。

会议室突然空气稀薄,令人窒息,血的气息在我的感官中奔涌。我所能思索的仅此而已,便任由自己走神,任由尖利的铁的刺痛压制住自己。我的下巴紧绷着,牙齿咬得紧紧的,挡住了想说的话。它们在我的喉咙里惊慌失措,挣扎着想要扑出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让我回家。可这每一个字都背叛了我的家族,我的家人,我的血色。我的牙齿死死咬合,骨头和骨头摩擦着。牢笼锁死了我的心。

仿佛陷入绝境。

让他选,梅儿,让他回绝我。

她重重地呼吸着,胸脯快速地起伏。像我一样,她也有太多的话语想要倾泻而出,喊叫释放。我希望她能明白,我有多想拒绝这一切。

“没有人觉得该与我商量一下吗?”王子咬牙切齿,把他的祖母推向一旁。他的眼睛里燃着怒火。现在,他已经能完美地同时瞪着十几个人了。“你们打算不经我的同意,就让我做国王?”

安娜贝尔无惧卡尔的烈焰,再次捧起了他的脸:“我们不会勉强你做任何事。我们只是帮助你成为你自己。你父亲为你的王冠而死,现在你要再把它抛掉吗?为了谁?你要抛弃你的王国吗?为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说不。说不。说不。

但是,我已经看到了拖拽的诱饵。权力能引诱一切,让人盲目。卡尔对此也没有免疫力。如果他和别人有所不同,那也只能是他更容易被权力诱惑。他的一生就是望着王位,准备着有朝一日自己登上去。那不是能够被人轻易改变的习惯,对此我有亲身体会。而头戴王冠的滋味,比绝大多数事物都要甜美得多,对此,我亦有亲身体会。我会想起伊兰,他会想起梅儿吗?

“我需要新鲜空气。”他轻声说道。

当然,梅儿随他一起出去了,脚边身后拖着电火花。

我本能地想再要一杯酒,不过还是算了。如果那个指挥官再闹起来,可没有梅儿拦住她了,而更多的酒精也只能让我比此刻更难受。

“提比利亚七世万岁。”安娜贝尔说道。

祝福声回荡在会议室里,我张着嘴念出同样的字眼。它们尝起来犹如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