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屏障一闪,裂成两半,把那两个铁腕人狠狠地掼到墙上,他们的骨头发出碎裂的咔嚓声。我们冲着裂口猛烈开火,我的闪电光亮夺目,照亮了远处的黑暗。在那儿,十几个凶狠敌兵正要扑过来。他们大多跪倒在地,被爆破者的异能炸得血火一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戴维森就重新弥合起屏障,猛烈的扫射戛然而止。
对我们的成功,戴维森一脸的惊讶。
在我们之上的城墙上,一枚火球搅动着黑色的风暴,像火把似的照亮了伪装的黑夜。卡尔的烈焰四散蔓延,重重出击,犹如火蛇。红色的高温把天空变成了血色的地狱。
我只是握紧拳头,示意戴维森。
“再来。”
计算时间的流逝几乎是不可能的。没有太阳,我不知道我们在裂口那里战斗了多久。尽管我们击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裂口却还是一点一点地扩大了。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对自己说道。在城墙上,敌兵没能占领塔楼,而冰桥也在我们不间断地抵抗下一次融化,断裂,后撤。街上躺着很多尸体,就连愈疗者也回天乏术。在进攻的间歇,我们把那些尸体拖进小巷里,好不被人看到。我屏住呼吸,细看着一张张已无生气的脸。不是卡尔,不是法莱。唯一一个我认识的人是唐森,他被人一击封喉。我原以为自己会有些内疚或同情,但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只是知道了“铁腕人攀上城墙,把我们的战士打死了”这样一个事实。
戴维森的屏障延展包覆着城墙底部的裂口。裂口现在至少有十英尺宽了,像洞开的石头大嘴。尸体就躺在这张嘴中间,他们要么是被闪电电得冒烟,要么就是被爆破者无情的意念炸得体无完肤。在颤动的蓝色屏障的另一边,暗影在黑暗中聚集,准备着再次发起进攻。汹涌的雨水和冰凌削弱了戴维森的异能。音爆者的尖叫撞击在屏障上,弹了回去,哪怕是回声也让我们的耳朵疼痛不已。戴维森抽搐起来。汗水从他的额头上、鼻子上、脸颊上流下来,片片血迹变成了条块斑纹。他快要到达极限了,我们也没有时间了。
“让雷夫过来!”我喊道,“还有泰顿!”
我的话一出口,就有个传令兵冲上台阶去找他们。我仰望城墙,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卡尔以一种疯狂的节奏忙碌着,就像一台完美的机器。迈步,转身,出击;迈步,转身,出击。他也和我一样,除了“活下来”之外不作他想。在敌人发起进攻的间隙,他重整队伍,指示红血族开火,或是与阿卡迪和洛里一起判断下一个目标的来路。那上面死了多少人,我说不上来。
又一具尸体从塔楼上翻身坠落。我拉住他的胳膊,这才发现他的盔甲并非盔甲,而是一片片石化的血肉,被烈焰王子的愤怒点燃,闷烧。我惊讶地往后退了退,好像自己也被烧到了。石皮人。他身上仅余的衣服还能看出蓝色和灰色。麦肯瑟斯家族。诺尔塔。梅温的人。
想到这背后的事实,我使劲地咽了口唾沫:梅温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城墙。我们抵抗的不再只是湖境人。我的胸膛里涌起了愤怒的咆哮,我甚至希望能亲自冲出裂口,把墙外的一切撕毁殆尽。追上他,抓住他,在他的军队和我的军队之间,杀死他。
这时,那个“尸体”抓住了我。
他的手一拧,我的手腕就“啪塔”一声骨折了。剧痛攀上了我的胳膊,我一阵战栗,向后躲闪。
闪电从我的身体中喷涌而出,犹如尖声叫喊,带着紫色的电火花和致命的亮光蒙上了他的身体。但不知是石皮人的皮太厚,还是意志太坚定,他并没有马上死掉,而是用那钳子般的手指掐住了我的脖子。这时,他的背上炸裂开来——是爆破者。碎石片像死皮似的从他身上剥落。他号叫起来,因为疼痛而更加用力。我犯了个错,那就是想要掰开他紧锁住我喉咙的手。他坚硬的皮肤割破了我的皮肤,血从我的指间冒出来,在冰冷的空气中鲜红、滚烫。
我的眼前直冒金星,连忙又射出一道闪电,好释放自己的痛苦。这一击把他从我身边甩开了。他头冲下撞向城墙,身体甩出了街道。爆破者从他溃破的后背入手,了结了他的生命。
戴维森的脚开始打战,但仍然支撑着越来越薄弱的屏障。他目睹了刚才的一切,却无法施以援手,除非他想把入侵者放进来,让我们全军覆没。他的嘴角抽搐着,仿佛是在为这一正确的决定道歉。
“你还能坚持多久?”我气喘吁吁地问道,往地上吐了一口血沫。
他咬紧了牙齿:“一小会儿。”
这是废话,我真想骂他:“一分钟?两分钟?”
“一分钟。”他挤出几个字。
“一分钟就够了。”
我瞥了一眼那越来越微弱的屏障,蓝色的光影正随着戴维森能量的降低而淡化。当蓝色完全消失时,另一边的人影也明晰起来:蓝色、黑红相间;湖境之地、诺尔塔。没有王冠,不见国王,有的只是想要战胜我们的乌泱泱的军队。梅温是不会踏足科尔沃姆的,除非这座城市已经属于他。当卡洛雷家族的兄长正在城墙上决意死战时,梅温却没傻到拿自己的命冒险。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在于阵线之后,在于王座,而非战场。
雷夫和泰顿从另一边赶过来了。雷夫看起来小心谨慎,绿色的头发仍然妥帖地向后梳着,而泰顿却正相反,浑身沾满了鲜血——都是银色的。他没有受伤。他的眼睛里闪耀着异样的怒意,将我们头顶上的火光烧得发红。
我注意到达米安也在那些清障者之中,他们天生拥有刀枪不入的肉身。他们扛着的斧子磨得锋利极了,足以和铁腕人对抗一二。在近身肉搏战中,他们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列队。”泰顿说道。看来,沉默寡言只是个假象。
我们听从他的指挥,匆忙地在戴维森身后站成一排。戴维森的胳膊颤抖,竭尽全力地坚持着。我的左侧是雷夫,右侧是泰顿,我来回看着他俩,思索着是不是该说些什么。我能感觉到他俩身上喷发出的静电能量,既熟悉又陌生——那是他们的电能,不是我的。
在风暴之中,蓝色的雷电仍在肆虐狂卷。那是艾拉在为我们注入更多能量,而我们也要借助她的闪电起势。
“三。”戴维森说。
左侧闪起了绿光,右侧爆发出白光,两种颜色在我的视野边缘闪烁,电火花像心跳般涌动。
“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咙有些刺痛,那是被石皮人抓出的瘀伤。但我仍然用力呼吸。
“一。”
屏障再次消失,将我们展露给外面的狂风暴雨。
“裂口!”塔楼间回荡着吼声,敌军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银血族军队应声而动,向我们扑来,喊叫声震耳欲聋。绿色和紫色的闪电震动着这片修罗场,沿着第一波冲过来的敌兵跃然而去。泰顿像投掷飞镖似的不停移动,他那极细微的电针无声无形地将银血族军队炸向半空。很多人抽搐着、扭曲着。他分毫仁慈也不留。
爆破者们随后支援,和我们一起靠近了裂口。他们需要的只是视线清晰,便可大开杀戒。那毁灭性的能量同时搅起了石块、血肉、泥土,污物随着雪花一同坠落,空气里尽是灰烬的气味。在窒息区打仗,是否也是这样的感觉?泰顿扬起胳膊把我往后拉,达米安和其他清障者挡在我们前面,成了一道人形盾牌。他们的斧子上下挥舞,劈得鲜血四溅,直到这破开的城墙内外两侧都泼满了银色的液体,犹如亮晃晃的镜子。
不。我记得窒息区,记得那些战壕;地平线向四面八方延伸,地上散落着几十年血战遗留下来的弹坑;交战双方知己知彼。那场战争是个魔鬼,但仍然阵线分明。而此刻,是一场混乱的噩梦。
士兵,士兵,没完没了的士兵,诺尔塔人和湖境人,冲向城墙上的裂口。每个人都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在上面的冰桥上,他们穿过死亡隧道,来到杀戮之地;在下面的裂口处,人群像海洋似的潮涌,一波把我们推向里面,一波又被我们挡到外面。我们占据优势,但这优势很微弱。越来越多的铁腕人凿击着城墙,想要扩大裂口;电智人把碎石抛向我们的阵线,把一个爆破者砸成了肉饼。其他人吓坏了,大张着嘴巴发呆,像是无声的尖叫。
泰顿步履矫健,动作流畅,犹如舞蹈般地从手掌中射出白色的闪电。我在地面上铺了网状闪电,用电能绊住脚步沉重的前进敌军。他们的尸体堆积如山,几乎成了另一堵城墙,挡住了裂口。但那些电智人把这些尸体卷起来,肆意地扔向黑色的风暴之中。
我尝到了血的气味,但我骨折的手腕此刻只有微微的痛感。它吊在我的身侧,肾上腺素让我几乎感觉不到碎裂的骨头。幸亏如此。
脚下的街道和土地变成了液体,流动着红色与银色,而湿软的地面并非仅此而已。一个新血跌倒了,这时一个水泉人跳到他旁边,把水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嘴巴。他就在我面前活活溺死了。另一具尸体倒在他旁边,眼珠里冒出虬结的树根。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闪电。我记不得自己的名姓,记不得自己的目的,记不得自己为何而战——除了肺里的一口气,活着的一秒钟,我什么也记不得。
一个电智人冲散了我们。雷夫向后飞去,我则向前摔倒。我打着旋儿往前,跃过冲击裂口的军队,冲向了城墙的另一边,冲向了科尔沃姆的杀戮场。
我重重地落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撞到结冰的泥塘才停下。一阵剧痛穿透了我用肾上腺素支撑的盾牌,让我想起了折断的骨头和数不清的伤痕。我试着坐起来,狂风撕扯着我的衣服,碎冰碴儿剐蹭着我的眼睛和脸颊。尽管风雪呼啸,这里却不是全然的黑暗。不是黑色,而是灰色,像是幽冥黄昏,而非子夜午时。我眯着眼睛前前后后地打量,可是风太大了,只能徒劳地躺着。
这是一片空旷的野地,沿着铁通路两侧蔓延的绿色草坪,此刻已经成了冰冻苔原,每一片草叶都犹如锋利的冰凌。从这里遥望科尔沃姆,很难看清那座城市的轮廓。正如我们难以透过风暴的浓重黑暗看到敌军,他们也难以视线清晰地进攻。风暴也妨碍着他们。有几个营的敌兵聚在一起,像黑影似的只能看个大概。有些人还在不停地重建那些冰桥,不过大部分士兵都拥向了裂口那里。其他敌兵在我身后的某处待命,犹如风暴之外的混沌一团。也许有几百人,也许有上千人。红色和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只能凭着鲜艳的颜色分辨一二。真是进退两难,我叹了口气。我就这么陷在泥地里,四周是尸体和走动的伤员。幸好他们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缺失的肢体、开裂的身躯——没人发现混进了一个红血族女孩。
湖境人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他们要么就是一股脑儿地前进,踏着沉重的脚步朝着雷雨云走,要么就是面对残垣断壁,没精打采地干站着。“去找愈疗者!”有人头也不回地喊道,看都不看一眼。我低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身上沾着银色的血。也有红血,但大部分还是银色的。
我赶紧抓起泥巴,糊住自己流血的伤口和绿色的制服碎片。伤处一阵刺痛,我忍不住咝咝吸气。我看了看乌云,只见其间仍有闪电脉动。蓝色在上,绿色在下,那底下就是裂口的位置。我必须回到那里去。
烂泥糊满了我的四肢,渐渐变干,几乎要把我冻僵。我把骨折的手腕护在胸口,甩动另一只胳膊猛力挣扎。“砰”的一声,我从泥潭里站了起来,夺路狂奔。我极力呼吸着,每一口气都灼烧得痛极了。
我跑了大约十码,差不多跑到了银血族军队的后面,但我发现这可能不会奏效。他们人数众多,队列密集,就算是我也难以冲出去。而且,我一旦动手就会被发现。我的这张脸人尽皆知,抹着泥巴也无济于事。我不能冒这个险。那么,冰桥呢。它可能在我脚下坍塌,我也可能会在试图返回城墙时被红血族士兵误杀。每个选项都那么糟糕,可我不能干站在这儿。梅温的军队即将发起又一波进攻,又一队人马会冲过来。前进不行,后退也不行,我惊恐万状地愣住了,茫然无措地瞪着科尔沃姆的黑影。闪电在风暴中闪动,比之前微弱了,看起来就像一股顶着雷雨云的飓风,一层层地夹杂着暴雪和狂风。在它面前,我觉得自己渺小无比,仿佛狂暴宇宙中的一颗星星。
我们怎么能赢过这些呢?
突然,一架飞机呼啸而过,我跪倒在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护着脑袋。它在我的胸膛里掀起涟漪,电流像心跳似的涌动奔撞。随后又有十几架飞机低空掠过,啸叫着从对阵的两军之间穿过,引擎搅动着雪花和灰烬。
更多的飞机盘旋在风暴的边缘,一圈一圈地冲进乌云。云层飘浮移动起来,好像被机翼的磁力吸引着。而后我听见了又一声咆哮,那是另一股飓风,比之前的风暴更猛烈。它以数百倍的风力猛吹,渐渐吹散了黑色的风暴。乌云被撕扯开来,足以看清科尔沃姆那座由蓝色闪电统辖的高塔。风随着飞机而来,聚集在鲜艳涂装的机翼之下。
黄色。
拉里斯家族。
我笑了:他们来了,安娜贝尔·来洛兰没有食言。
我搜寻着其他家族。但一只鹰隼嚎叫着在我四周盘旋,蓝黑色的翅膀拍击着空气。它的爪子闪着寒光,锋利得如同匕首。我连忙遮住自己的脸,不让它看到。而它只是热切地叫着,而后就扑着翅膀飞过战场,飞向——哦,不。
梅温的后备部队来了。一营又一营,一团又一团。黑色的盔甲、蓝色的盔甲、红色的盔甲。我会被他的军队踏成肉泥的。
我不甘心就这样束手待毙。
我释放出紫色的闪电,让它们在我脚下盘桓。闪电阻拦了敌兵,让他们的每一步都战战兢兢。他们知道我的异能是何种模样,他们见过闪电女孩的本事。他们停住了,不过只有一瞬。但这片刻也足够我站稳,转身,调整身体的角度——目标越小,活下来的几率就越大。我没受伤的那只手握成了拳头,准备好与他们决一死战。
很多正在攻打裂口的银血族掉转方向,朝着我来了。这一时的分神注定了他们的溃败。绿色和白色的闪电冲向他们,为红色的烈焰扫清了进攻的路径。
疾行者率先靠近,撞上了我的网状闪电。他们有的尖叫着后退,但更多的躲避不及,被闪电击落。风暴闪电在空中噼啪作响,在我四周撑起了防护圈,使我免于陷入绝境。从外面看,它就像一只电流交织的笼子,但这只笼子是我自己创造出来的,是我所控制的。
我打赌没有哪个国王敢把我再关进牢笼里去。
我希望这闪电能把他引来,就像烛光吸引飞蛾。我在拥来的泱泱人马中搜寻着梅温的身影:红色的披风,铁制的烈焰王冠,人海中苍白的脸,足以劈裂山峦的蓝色眼睛。
然而,拉里斯家族的飞机从另一边飞来,低空掠过双方的军队。它们在我四周盘旋,金属冲撞的巨响让士兵们乱成一团。十几个人从飞机的尾部跳出,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落向地面,其重力加速度足以把大多数普通人砸成粉末。他们却只是伸展双臂,突兀地站住不动,卷起大片尘土、灰烬、雪花——还有铁屑。很多很多的铁屑。
伊万杰琳和她的族人——包括她的哥哥和父亲,面对着逼近的敌军。那只鹰隼热切地绕着他们盘旋,尖叫着冲进了烈烈风中。伊万杰琳回过头瞥了我一眼。
“能不能别老来这一套!”她嚷嚷道。
精疲力竭的感觉一下子袭来,因为我竟然觉得自己安全了。
伊万杰琳是来帮我的。
火焰在我的视野两侧熊熊燃烧,它包覆着我,几乎令我盲目。我踉跄着向后退,撞到了坚实的肌肉和坚硬的盔甲。卡尔托起我受伤的手腕,温柔地握住了它。
这一次,我没有再忆起静默石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