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梅儿(2 / 2)

一只胳膊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掀翻在地。地面滚烫,就像一条白色的火舌,烫得我的背剧痛无比。这次我忍不住叫了出来。电火花从我的双手中喷溅而出,卡尔飞速后撤,踉跄着躲避暴戾的闪电。

我强忍着眼泪坐了起来,手指深深地抠进了泥土里。几码之外,卡尔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他的头发在静电的作用下乱糟糟地竖着。我们都受伤了,都骄傲得不愿停下来。我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肢僵硬紧绷,就像老头子似的。没有了手环,他召唤着场地四周闷烧的草坪,让灰烬复燃。火焰向我扑来,我也射出了闪电。

烈焰和闪电猛撞——撞上了一堵蓝色的墙。墙发出咝咝声,震得人发麻,它吸掉了这一道烈焰和一道闪电的能量,然后就像擦净玻璃似的一下子消失了。

“也许下次你们该改在靶场对练。”戴维森喊道。今天,首相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绿色的制服,站在圆形场地之外——至少,这还算得上是个“圆形”,夯土地面和草坪全都烧得一塌糊涂,几乎被掀掉了一层,这对练场地被我们的异能给毁了。

我喘着气,一屁股坐了下来,暗自庆幸终于结束了。就连呼吸都会让我的背一阵阵剧痛,我只能向前倾着跪坐,紧握拳头,强忍着疼痛。

卡尔朝我走近了一步,随后也瘫倒了,用胳膊肘支撑仰躺着。他粗重地喘息,胸脯猛烈地起伏,从头到脚都汗湿透了,连微笑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果可以的话,也别搞这么多观众。”戴维森加上一句。在他身后,浓烟渐渐消散,又是一道蓝色的墙把围观的人们和我们隔开了。戴维森一挥手,它便无影无踪了。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抬起胳膊给我们看那上面的标志——一枚白色六角形。“屏障者。颇有用处。”

“真是的。”奇隆叫着,朝我冲过来。他蹲在我旁边,回头叫道:“里斯!”

但是那个红头发的皮肤愈疗者站在几码之外一动不动:“你知道,不该这样。”

“行了,里斯!”奇隆嗤之以鼻,恼怒地咬着牙,“她的整个后背都烧伤了,他也连走都不能走了。”

卡尔喘着粗气看向我,他的脸上满是关切和歉意,但也有痛苦。我疼痛难当,他也一样。王子尽了全力想坐起来,想展现强壮,可他只能咝咝吸气,立刻又倒下了。

里斯仍然坚持己见:“对练就是会有这种后果。我们不是银血族,我们需要知道自己的异能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这话听起来像是早就想好了的,如今娓娓道来,要不是痛得要命,我也会赞同。我记得银血族的角斗场,他们把搏命打斗作为一项运动,毫无惧意。我记得白焰宫里的训练,皮肤愈疗者随时待命,时刻准备着抚平创口。银血族不在乎伤害别人,因为伤痛不会持续多久。里斯看着我们两人,晃晃手指。“这伤并不致命,他们可以这样待上二十四小时。这是规定,沃伦。”

“通常,我会同意你的意见。”戴维森说着,步伐坚定地走到愈疗者旁边,眼神空洞地看着他。“但很不幸,我需要这两个人,现在就需要。去吧。”

“长官——”

“去吧。”

我抓着地面,指缝之间的泥土都挤了出来。我松了一口气:如果这意味着折磨将终结,我愿意听任首相的任何要求,微笑着从命。

我的连身制服穿着不舒服,闻起来也是一股消毒药水的气味。但戴维森的特工刚刚送来的最新简报让我无暇抱怨。就连首相也震惊不已,在坐满顾问和参谋——卡尔和我也在列——的长桌前来回踱步。他用拳头支着下巴,凝视地板,目光难以捉摸。

法莱瞪着他看了许久,而后又低头瞥了一眼艾达的速记——这位智力超常的新血现在已经是一名军官了,与法莱和红血卫队共同工作。就算克拉拉以后会成为军官我也不会惊讶,因为这小婴儿被法莱用背带绑在胸前,正打盹儿呢。她的头上已经冒出了毛茸茸的深棕色头发——越来越像谢德了。

“科尔沃姆由五千名红血卫队的红血族士兵和五百名蒙弗的新血防守。”法莱念着艾达的笔记,“报告称梅温的部队有数千人,都是银血族。他们在哈伯湾的爱国者要塞及湖境之地的底特莱昂集结。具体数字不详,异能情况不详。”

我的手抖个不停,我连忙把它们从桌面上抽回,放在膝盖上。那些有可能协助梅温夺回军事重镇的人在我的脑海里一字排开:萨默斯家族已经离开了;拉里斯、艾若、哈文家族也离开了;来洛兰家族也不可能——如果卡尔的祖母可信的话。尽管想要从这儿消失,可我还是勉强开口说道:“他拥有罗翰波茨家族和威勒家族的强力支持,这两个家族分别是铁腕人和万生人。还有亚尔文家族,他们能压制消解任何新血的异能。”我没有多解释什么,我亲身体验过亚尔文家族的威力。“我对湖境人了解不多,只知道他们的王室是水泉人。”

上校向前倾着身子,手掌撑着桌子。“我了解。他们拼死战斗,亦能隐忍,他们对国王的忠诚是坚贞不屈的。如果国王支持那个邪恶的——”他顿了顿,用余光瞥了一眼卡尔,可卡尔无动于衷。“支持梅温,他们也会毫不迟疑地跟随。水泉人固然是最为致命的,但他们还有风暴者、冰槊者、织风人。石皮人那种脏兮兮的壮汉也很难对付。”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我就会哆嗦一下。

戴维森转过身,面对着塔希尔。没有了双胞胎兄弟的陪伴,这位新血显得有些残缺不全,他姿势古怪地倚着椅背,好像这样能弥补另一半的缺席。“时限有没有新补充?”首相厉声问道,“‘一周之内’可不够精确。”

塔希尔眯起眼睛,将精神集中于某个地方,这间屋子之外很远的某个地方——他的兄弟所在的地方。像其他特工一样,拉什的位置也是秘而不宣的。不过,我可以猜。萨利达曾经混迹于梅温的新血部队,而拉什就是她的完美接替者,也许他正以红血族侍从的身份在宫廷某处潜伏着。这真是机智。利用与塔希尔的联系,他便可以像无线电或其他通信装置那样迅速的传递信息了,而且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被人拦截窃听。

“仍在确认。”塔希尔慢悠悠地说道,“密谈……”他突然停住了,嘴巴惊讶得张成了O形。“一天之内,由边境两侧同时发起进攻。”

我咬住了嘴唇,咬出了血:怎么可能这么快?毫无预警?

卡尔和我想到了一处。“我想你们应该关注军队的调动情况,陆军是不可能彻夜行军的。”他身上散发出一波波的低热,烤着我的右半边身体。

“我们知道敌军主要是在湖境之地这一边。梅温的新娘子和她的盟友把我们咬得死死的。”法莱解释道,“我们在那里没有充足的人力物力,因为大部分红血卫队现在都到这儿来了。我们无法同时监控三个互不相连的国家——”

“你们确定是科尔沃姆吗?你们能绝对肯定?”卡尔质问道。

艾达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情报都表明:是的。”

“梅温喜欢设陷阱。”我不愿意念出他的名字。“将我们的兵力吸引过去,在途中设伏,这都可能是他的阴谋。”那时,我们的飞机在空中分崩离析,参差的碎片擦过星星,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些我都还记得。“或许是调虎离山。比如说我们到了科尔沃姆,他却向低地公国发起袭击。这对我们来说可是釜底抽薪。”

“这正是我们等待观望的原因。”戴维森心意沉沉地握紧了拳头,“让他们先行动,这样我们才能决定对策。如果他们按兵不动,显然这就是个陷阱了。”

上校的脸涨得和他的眼睛一样红:“如果是进攻呢?显而易见?”

“一旦他们的目的明确了,我们就会迅速行动……”

“你‘迅速行动’的时候,我的士兵又会死伤多少?”

“和我的人一样,”戴维森冷笑道,“别以为只有你的人会为此流血牺牲。”

“我的人……?”

“够了!”法莱喊了一声,截住了两人的话头,她的声音很大,把克拉拉都吵醒了。可这孩子比我认识的任何人脾气都要好,被人扰了梦乡也只是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如果没有更多的情报,等待是我们唯一的选项。我们不顾前后的行动已经犯了够多错了。”

多得难以计数。

“这的确是牺牲,我承认。”首相看起来和他的将军们一样清醒、严肃、面无表情。如果还有别的办法可想,他不会拒绝的。但所有人都想不出来。就连卡尔也束手无策,沉默不语。“但这牺牲是必须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上校怒火中烧,气急败坏,一拳擂在桌子上。一只盛满水的玻璃罐子摇晃起来,戴维森不动声色地把它扶住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

“卡洛雷,我需要你的协助。”

还有他的祖母,还有银血族。那些盯着我和我的镣铐却无动于衷的人,那些认为我的家人该是他们的奴仆的人。我默不作声。那些我们必须战胜的人。

卡尔点了一下头:“裂谷王国已经保证予以支持,我们可以借兵萨默斯、艾若、拉里斯和来洛兰家族。”

“裂谷王国。”我压低声音,差点儿吐口水了。呵,伊万杰琳总算得到一顶冠冕了。

“你呢,巴罗?”

我抬起头,看见戴维森凝视着我,表情里仍然读不出什么。他真是难以捉摸。

“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家人在我眼前闪过,不过只有一瞬间。我的愤怒、恨意和复仇之火潜伏在身体的深处、头脑的一角,它们胜过了家人。我真该为此感到羞愧。要是再次离开,老妈老爸一定会杀了我的。但我愿意投身战火之中,好找到某种表面的平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