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萨林无动于衷,他那双暗沉的眼睛在黑色眼线的衬托下相当突兀:“这是您的女儿放走那个恐怖分子的原因吗?这是她为此杀死四个银血贵族的原因吗?”
“四个效忠梅温的亚尔文。”我的声音像鞭子似的劈过。艾若领主将目光掉转向我,让我觉得像是触电一般,差点儿从椅子上跳起来。这是我作为公主讲出的第一句话,是我用自己的真实声音讲出的第一句话。“四个会遵从邪恶国王的命令夺走你的一切的士兵。你会为他们哀伤吗,先生?”
萨林嫌恶地皱着眉头:“我为失去了有价值的人质而哀伤,别无其他。显然,我是在质疑您的决定,公主殿下。”
再嘲笑我试试,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那是我的决定。”父亲平静地说道,“正如你所说,那个巴罗家的女孩是个有价值的人质,所以我们把她从梅温手里夺过来了。”然后在恺撒广场上把她放了,犹如野兽出笼。我不知道那天梅温派了多少兵力盯着她。至少足以完成父亲的计划,足以掩护我们的逃亡。
“而现在她溜了!”萨林切切说道,他的怒意正在一分一寸地消失。
父亲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只是陈述事实:“她现在在皮蒙山麓,当然。不过我能肯定的是,比起任何其他环境,巴罗在梅温的控制下会更危险。我们关心的是如何除掉梅温,而不是那些注定失败的激进分子。”
萨林脸色发白:“失败?他们占领了科尔沃姆,控制了皮蒙山麓的大部分地区,还有一位银血族王子作为傀儡。如果这也叫作失败的话——”
“他们想要的,是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平等。”母亲冷漠地开了口,她的话听起来有几分真实。“这很蠢,就像配平不可能的方程式。它注定要以杀戮告终,终归会完结。皮蒙山麓会崛起,诺尔塔会击退红血恶魔,世界会照常运转。”
一切争执似乎都消弭在母亲的话语中了。她也像父亲一样,向后倚坐着,志得意满。仅此一次,她的身边没有那熟悉的毒蛇吐芯子的咝咝声,而只有那头黑豹,在她的抚摩下咕噜作响。
父亲步步紧逼,急切地想要抛出杀招儿:“我们的目标是梅温,是湖境之地。将国王与他的新盟友分裂开来,会使他脆弱无依,也是致命打击。你是否愿意支持我们,为国家铲除这一毒瘤呢?”
萨林和杰拉尔德交换了眼色,他们的视线在两人中间的空旷之处交汇。肾上腺素在我的血管里奔涌。他们会下跪臣服的。他们必须下跪臣服。
“你们是否愿意支持萨默斯家族、拉里斯家族、来洛兰家族……”
有人打断了他。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回荡在——每一个地方。“你们敢擅自替我表态?”
杰拉尔德扭动着手腕,手指飞快地划着圆圈。大厅里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都不禁倒吸了口冷气:第三位大使在艾若和哈文家族之间出现了,十几位族人跟在她身后,全都穿着红色和橘色衣服,犹如西沉的太阳,犹如一场爆炸。
母亲在我身边一抖。这是她太多太多年来第一次表现出吃惊。我的肾上腺素变成了冰凌,冻结了我的血液。
来洛兰家族的首领向前一步,神色严峻。她灰色的头发盘成整洁的发髻,眼睛像是燃烧的古铜。这位老妇人不知“恐惧”为何物。“当卡洛雷家族的王位继承人还在世时,我不会支持萨默斯家族的国王。”
“我就知道,刚才闻见的是烟味。”母亲低声说,从黑豹身上抽回了手。黑豹立刻紧张起来,它蹭地站起来,露出了利爪。
老妇人只是耸耸肩,冷笑道:“简而言之,劳伦缇亚,现在看见了,我就在这儿。”她的手指在身侧轻拍。我严密注视着。她是个湮灭者,只消碰一碰就能引起爆炸。如果她再靠近一点儿,就完全可以让我的心脏在胸膛里炸裂,或是让我的大脑在颅骨中爆开。
“我是王后——”
“我也是。”安娜贝尔·来洛兰笑意更浓。尽管衣服很精致,但她身上没有佩戴什么显见的珠宝,没有冠冕,也没有任何金属。我握紧了拳头。“我们不会背叛我的孙儿。诺尔塔的王位属于提比利亚七世。我们的王冠是烈焰王冠,而不是什么钢铁。”
父亲的愤怒像闷雷般积聚,像闪电般爆发。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一只拳头紧握着。加固大厅的金属扭动起来,在他怒意的压力下沉声低吼。
“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了,安娜贝尔,”他怒道,“用巴罗家的女孩换你们的支持。”
安娜贝尔只是眨眨眼。
尽管隔着很远,我仍然听见哥哥气哼哼地说:“你已经忘了红血卫队夺取科尔沃姆的原因了吗?你没看见你那孙儿在进攻阿尔贡?王国怎么可能支持他登上王位?”
安娜贝尔毫不退缩,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仍然平静,神情坦然,沉着耐心。这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妇人,可她能掀起残忍的暴行。她在等着我哥哥说下去,但是他没有继续,于是她点点头,说道:“感谢你,托勒密王子,至少,你没有在我儿子的惨死和孙儿的流亡这两件残忍的舛误中添油加醋。这些都应归咎于伊拉·米兰德斯,事实的捏造传播却是我见所未见的荒谬。是的,提比利亚为了活命,做了可怕的事情。但,在我们所有人都背叛他、抛弃他之后,在他那恶毒的弟弟意图在角斗场像处死罪犯一样处死他之后,他做这些都是为了活下来。能替我们表达歉意的,也只有一顶王冠了。”
在她身后,艾若家族和哈文家族立场坚定,犹如一袭紧绷的帘幕垂在了大厅中央。人人都感觉到了。我们是银血族,是为强大与权力而生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训练得能打会斗,杀人不手软。我们听着心脏倒数,计算着血溅当场的时间。我看向伊兰,紧盯着她,而她的嘴巴冷冷地抿成了一条线。
“裂谷王国是我的。”父亲咆哮起来,犹如母亲的那头黑豹。这声音震慑着我全身的骨骼,让我立刻变成了小孩。
然而,这丝毫无碍于那位老太后。安娜贝尔只是歪了歪头,颈后束发用的铁线反射着阳光。
“那你就留着她。”她耸耸肩,“正如你说的,我们已有协议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房间里迫人的紧张骚动便一扫而空了。几位表亲,甚至还有杰拉尔德领主,全都放松地呼了一口气。
安娜贝尔张开双臂,姿态坦然:“你是裂谷王国的国王,祝你国富民强,福寿绵长。但我的孙儿是诺尔塔王国合理合法的国王,为了夺回王位,他需要一切可以集结的盟友。”
即便是父亲也没有预见到这种情况。安娜贝尔·来洛兰已经多年不入朝了,她选择留在德尔菲,作为领主处理家族事务。她鄙视伊拉·米兰德斯,甚至不愿靠近她——也许,她怕她。我现在明白了,耳语者王后死了,湮没者王后可以回来了——她确实回来了。
我告诫自己不要惊慌。父亲只是措手不及,不是就此投降。我们保住了裂谷,保住了我们的家,保住了我们的王冠。这一切不过几个星期而已。然而,我还是很不愿意放弃我们一直谋划的东西——我应得的东西。
“我想知道,你打算如何把王位归还给无意登基的国王呢?”父亲谈笑风生,他把手指搭在一起,越过它们看着安娜贝尔,“你的孙儿现在在皮蒙山麓——”
“我的孙儿并非自愿参与红血卫队,而红血卫队已经由蒙弗自由共和国接手。你会发现,他们那个自称为‘首相’的头领,是个相当明智的男人。”她淡定地说着,就像人们在谈论天气那样。
我的胃开始翻腾,模模糊糊地觉得恶心。身体里仿佛有一种本能,叫喊着催促我,要我赶在她继续说下去之前杀了她。
父亲挑起眉毛:“你和他取得联系了?”
那位来洛兰家的老太后微微一笑:“用来谈判是足够了。不过,近日我与他多聊了几句。他是个有才华的孩子,极其擅长机械机器。他在危难绝境中,所要求的东西只有一件而已。而多亏了你,我已经交货了。”
梅儿。
父亲眯起眼睛:“他知道你的计划吗?”
“他会知道的。”
“那么,蒙弗呢?”
“热切地想与国王结盟呢。他们会支持一场以提比利亚七世为名义的讨伐战争。”
“像他们控制皮蒙山麓一样吗?”要是没人能指出她的愚蠢,我就不能客气了。“布拉肯大公正步步惊心地走在悬崖上,由他们控制。情报指出,他们关押了他的儿女作为人质。难道你愿意让你的孙儿成为他们的傀儡?”
我来到这里,原本是热切地希望看到人们跪拜的景象,而此刻我仍然坐在宝座上,却在安娜贝尔的笑意里觉得茫然无遮。“你母亲刚才说得很动人:‘他们想要的,是建立在不平等之上的平等’。胜利是不可能的,银血的统治是不可能被推翻的。”
就连那头黑豹也安静地眯起眼睛,观看着眼前的讨价还价,尾巴缓缓地摇摆着。我凝视着它的皮毛,黑得犹如夜空,犹如深渊,而我们正站在边缘。我的心跳怦怦加速,因为恐惧也因为身体里的肾上腺素。我不知道父亲会倾向于哪一条路,不知道那条路会有什么样的终点。这让我浑身难受。
“当然。”安娜贝尔接着说道,“诺尔塔王国与裂谷王国应该更紧密地联合结盟——以联姻作为保障。”
脚下的地板似乎裂开了,将我这冰冷残忍宝座上的意志和骄傲全部吞下。你是钢铁,我对自己说道,钢铁是不会断裂弯折的。我却觉得自己已经弯下身子,为父亲的决定让路了。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他会毫不犹豫地用我做交易的。裂谷王国,诺尔塔王国——沃洛·萨默斯会尽可能多地抓住利益。要是后者够不着了,他会做出一切来保住前者,哪怕这意味着要打破自己的承诺,哪怕这意味着要再次将我出卖。我的皮肤刺痛起来。我还以为我们是受人支持的。我现在是公主了,我的父亲是国王,我不需要为了冠冕而嫁给任何人。冠冕就在我的血液里,在我的身体里。
不,那些都不是真的。你需要父亲,需要父亲的姓氏。你从来就不是自己的。
血液在我的耳朵里隆隆作响,犹如飓风咆哮。我无法鼓起勇气去看伊兰。我曾对她有过承诺:嫁给我哥哥,这样我们便能永不分离。她守信遵从,做了她应做的,可现在呢?他们会把我送回阿尔贡,而她会留在托利身边,当他的妻子——有朝一日,当他的王后。我想要叫喊。我想要将身下这可憎的宝座撕成碎片,把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劈成两半——包括我自己。我不能。我不能这么活。
这几个星期是我所能理解的、距离“自由”最近的东西,我不能放弃它。我不能回到那种为了谁的野心而活的日子。
我用鼻子呼吸,极力地约束着自己的愤怒。我不信神,但我仍然祈祷着:
说不,说不,说不。求你,父亲,说不。
没有人看我,这是我仅有的安慰。人人都看着我父亲,等待着他的决定。我极力自持,想把自己的痛苦塞进盒子藏起来。这在训练中,在战斗中,都是很容易做到的。可现在,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然了,一个声音在我的脑海里悲哀地笑了,无论如何,你的路就是通向这里。我就是为了与卡洛雷家族的王位继承人结婚而塑造出来的。身体上是,精神上也是。我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像一座城堡,或一枚炸弹。我的生命从来就不是我自己的,未来也永远不会是。
父亲的话犹如在我心上狠戳,每一个字都被悲伤撕扯的鲜血淋漓。
“诺尔塔王国万岁。裂谷王国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