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梅儿(2 / 2)

“噢。”

去年,我曾在上校的办公室里看到过一张她的家庭照。照片年代久远,但法莱和上校我肯定不会认错,旁边还有同样金发的妈妈和妹妹。他们身上有肖似的地方:肩膀宽厚,体格健壮,蓝色的眼睛坚忍硬气。法莱的妹妹是四个人中最矮小的,容貌尚未定型,但和她越来越像。

“或者克拉拉,我妈妈的名字。”

如果她想继续聊下去,那我就一直在这儿听着好了。不过我不会刺探什么。于是我保持安静,等着,让她引领谈话的方向。“她们好几年前就死了,在湖境之地,在我们家里。那时候红血卫队还不够谨慎,我们的一个侦察员被抓了,而他知道很多。”法莱的脸上不时掠过痛苦,来自对过去的回忆,也来自眼下的处境。“我们的镇子很小,是个被忽视的地方,对红血卫队之类来说,是再完美不过的了。直到那个人受不了折磨,吐露了它的名字,湖境之地的国王便亲自严惩了我们。”

他的模样一下子出现在我的记忆里:小个子,安静,但暗含杀机,就像波澜不惊的水面。奥莱克·锡格尼特。“当时我和我爸不在家,而他拎起了哈德湖的湖岸,让湖水漫过湾地,淹没了我们的镇子,把我们的故乡从他的国土上整个抹去了。”

“她们被淹死了。”我喃喃说道。

法莱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全国的红血族都被那场北部大洪水激怒了。我爸把我们的故事拿出来讲个没完,到各个镇子村子里面去讲,红血卫队就这样在我们那儿壮大起来。”法莱空洞的神情变成了怒容,“‘至少她们死得其所’,他老是这么说,‘我们只是运气好罢了’。”

“最好生得其所。”我赞同道。这是我经历千难万难学会的一课。

“是啊,没错,没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又毫无畏惧地拉起我的手问,“你是怎么适应的呢?”

“慢慢适应。”

“这倒不是件坏事。”

“家人们就在公寓里,朱利安不在实验室忙的时候会来拜访,奇隆也在。护士们给老爸做治疗,帮助他重新适应双腿——顺便说一下,他可真是进步神速。”我说着看了看莎拉,她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高兴地笑了。“他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感受,不过我能肯定,他很快乐,前所未有地快乐。”

“我问的不是你的家人,是你。”法莱用一根手指敲了敲我的手腕内侧。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镣铐的压抑,哆嗦起来。“这可是我第一次给你机会,让你为自己发发牢骚,闪电女孩。”

我叹了口气。

“我——我不能独自待在锁门的屋子里。我不能……”我把手腕从她手里慢慢地抽出来。“我不喜欢手腕上有东西,那样太像是梅温囚禁我时给我戴的镣铐了。我也不能正常地看待事物,我看一切都像是谎言,到处都是,人人都是。”

她的眼睛暗了下去:“这未必是个坏的本能。”

“我知道。”我轻声道。

“那么卡尔呢?”

“什么?”

“上一次我见到你们在一起,还是在——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你俩当时差点儿要把对方撕烂了。”就在距离谢德的尸身几英寸的地方。“我想,矛盾都解决了吧。”

我记得那一刻。我和卡尔没提起过它。成功逃离让我松了口气,也让我们松了口气,那一刻便被抛到脑后,暂时遗忘了。但法莱谈起时,我觉得旧日伤口又被扯开了。我极力解释:“他仍然在这里;他帮助红血卫队突袭了阿尔贡;他领导了科尔沃姆一役。我只希望他能选择一方,显然他已经做了选择。”

我的耳畔响起轻语,将我拉回了久远的记忆:选我,选择黎明。“他选了我。”

“真是花了够久的时间。”

我不得不同意这一点。不过,至少他是不会在这条路上回头了。卡尔是红血卫队的,梅温已经确保全国都知道这件事了。

“我得去清理一下。要是我哥哥看见我这副样子……”

“去吧。”法莱在垫高了的枕头上动了动,想换个更舒服的姿势。“你很快就会有个侄女或侄子了。”

我只觉得苦乐参半,又悲又喜。为了她,我勉强挤出了笑容。

“不知道孩子会不会……像谢德一样。”我的意思很明确:不是容貌,而是异能。他们的孩子会像他和我一样,也是新血吗?血缘和遗传会起作用吗?

法莱只是耸了耸肩,她明白我在说什么:“唔,反正他还没从我肚子里跳出来。谁知道呢。”

门边,护士回来了,端来一只浅浅的杯子。我往后退了退,让她过去,她却没走近法莱,而是在我面前站定了。“将军叫我给你这个。”她说着递过杯子,里面是一粒药片,白色的,样子普普通通。

“你随意。”法莱在病床上说道。她用手抚摩着自己的肚子,眼色黯然。“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吃一片。”

我没有犹豫,吞下了药片。

过了一段时间,我的侄女降生了。老妈拒绝让任何人抱克拉拉,还坚称她在新生的小婴儿身上看到了谢德的影子。这明明不可能,那个小女孩一点儿也不像我哥哥,倒像是个皱皮的红番茄。

在病房外,巴罗家的成员兴奋地聚在一起。卡尔已经走了,继续他的训练去了。他不想打扰这种私密的家庭时刻,而是像其他人一样,尽量多地给我空间。

奇隆和我坐在一起,缩在窗户边的一把小椅子里。雨渐渐小了。

“真是个钓鱼的好天气。”他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

“噢,你竟然也议论起天气来了。”

“神经过敏,真是的。”

“你这是活腻歪了吧,沃伦。”

他大笑起来,接着说道:“我看我们都活腻歪了。”

要是别人说这话,可能会觉得有点儿不吉利,但我太了解奇隆了。我撞了撞他的肩膀。“训练怎么样?”

“唔,蒙弗一共有几十个新血,都在接受训练。有几个新血的异能比较类似——达米安、海瑞克、法拉赫,等等,他们正跟着教练强化弹跳和跃界。我和艾达一起练习,卡尔不在的时候也帮忙照顾孩子们,他们需要熟悉的面孔。”

“这么说,没空钓鱼了?”

奇隆咯咯笑了起来,向前倾着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没空,真没空。挺好笑的,我原来可讨厌早起到河上干活儿了。被太阳晒呀,绳子钩子乱缠呀,鱼内脏粘满身呀,全都讨厌极了。”他开始咬指甲。“可我现在挺想念的。”

我也想念那个男孩。

“那个味,真的让人很难跟你交朋友。”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咱俩才这么铁。我身上的臭鱼味和你身上的臭脾气,别人都不能忍。”

我笑了,向后仰着,把头靠在窗子上。雨水滴落,沉重而平缓。我暗暗数着雨滴——这比思考周围和未来的一切要简单得多。

四十一,四十二。

“你竟然可以呆坐这么长时间。”

奇隆看着我,满脸关切。他也是个贼,有着小偷的本能,对他撒谎并不能蒙混过关,只能把他推得更远。现在的我承受不了这种事了。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轻声说,“在白焰宫里,我被囚禁起来,还能试图逃跑,计划筹谋,刺探消息,努力活下去。可现在……我不知道。我不太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继续下去。”

“你没必要继续下去啊。如果你抛下这一切走开,再也不回来了,也根本不会有人责备你。”

我仍然凝视着雨滴,肚子里面好像有点儿不舒服。“我知道。”内疚感吞噬着我,“可是,就算我能立即消失,带着我在乎的人离开,我也不会那么做。”

我的身体里有太多愤怒,太多恨意了。

奇隆很理解地点了点头:“但是你不想再争斗了。”

“我不想变成……”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变成恶魔,不想变成徒有空壳的恶魔,像梅温那样。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变的。哪怕不让我跟吉萨开始约会。”

我忍不住笑了:“好。”

“你并不是孤身一人。我和那些新血相处时,发现他们最害怕的就是这个。”他也把头靠在窗户上。“你应该和他们聊聊。”

“应该。”我咕哝着。我是说真的。我的胸口里感到了一点儿轻松。奇隆的这些话比任何东西都能安慰我。

“最终,你还是得自己选出你想要的。”他温和地刺了我一下。

浴缸里的水打着旋儿,懒懒地涌着细密的白色泡沫。苍白的男孩仰脸看我,他的眼睛大睁着,他的脖子裸露着。现实中,我只是站着,软弱、愚蠢、心怀恐惧。但在梦境里,我用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在滚烫的水里扑打挣扎,慢慢下沉,再也没有浮上来。再也不会纠缠我。

“我想要杀了他。”

奇隆眯起眼睛,脸颊上的肌肉抽缩着:“那么你就必须去训练,必须去赢。”

缓缓地,我点了点头。

在病房的尽头,几乎全黑的暗影里,上校一直守着。他盯着自己的脚,一动不动。他没有去探望女儿和新生的外孙女,但是也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