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儿应该是基地的指挥大楼,不过它的内部看起来更像一座庄园。入口大厅的两侧是螺旋状的楼梯,连接着上层带有窗子的走廊。天花板的嵌线上镶着王冠,造型像是外面的紫藤花。镶木地板由桃花心木、樱桃木、橡木拼接出复杂的图案。然而,这里也像联排公寓一样,所有能取下来的东西都不见了。墙壁空空如也,原先摆放雕塑或雕像的壁龛里站着警卫——蒙弗警卫。
离近一些看,他们的制服要比红血卫队和湖境人的好得多,更像是银血族军官的制服。这些制服是批量生产的——配件俱全——肩章、徽章,以及衣袖上的白色三角形纹样。
卡尔像我一样仔细观察着,他碰了碰我,冲着楼梯点点头。在走廊上,看着我们走过来的至少有六个蒙弗军官。他们头发灰白,看起来久经沙场,身上的军功章多得都能沉掉一艘船了。将军。
“有摄像机。”我轻声对他说。我们穿过入口大厅时,我留意着所有的电流信号,把它们的位置牢记在脑袋里。
尽管墙壁空空,也没什么装饰,但精致的走廊还是让我浑身不舒服。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身边的人不是亚尔文家族的警卫,这儿也不是白焰宫。我的异能就是证明。没有人能再囚禁我了。我希望自己能放松点儿警惕,这已经变成我的第二本能了。
会议室让我想起了梅温的议会大厅。屋子里有长长的、光滑的会议桌,还有带坐垫的座椅,一排窗子对着外面的另一座院子,透进光来。这里的墙壁也是光秃秃的,只有孤零零的一个纹章:黄白相间的条纹,中央一颗紫色的星星——皮蒙山麓。
我们是最先到的。我原以为上校会坐在桌子上首的位置,但他只是选了右侧的一把椅子。我们便随着他坐在同一侧,对面的一排空座位就留给蒙弗和司令部的军官们。
上校看着法莱坐下来,有些困惑,他那只好眼又冷又硬。“上尉,这儿没有你的位子。”
卡尔扬起眉毛,和我交换了眼色。上校和法莱总是冲突频频,这一点直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哦,你没有接到通知吗?”法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着的纸。“真是悲哀。”她手一抖,把那张纸丢给了上校。
他连忙把纸展开来,眼睛飞速地扫过一行行打印出来的字句。内容不长,他却看了好一会儿,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最后,他把那张纸铺在桌上。“不可能是这样。”
“司令部派代表参会,”法莱笑了起来,张开双手,“代表就是我。”
“司令部肯定弄错了。”
“现在我代表司令部,上校。没有弄错。”
司令部统领着红血卫队,是神秘操舵手的中心。我只听说过他们的存在,却已明白他们控制着这整个庞大复杂的组织。如果他们把法莱吸纳其中,这是否意味着红血卫队真的要从暗处走出来了呢?还是说,他们只想把法莱推出来?
“戴安娜,你不能——”
法莱生气了,脸涨得通红。“就因为我怀孕了?我告诉你,我可以二者兼顾。”要不是他俩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容貌和脾气皆有——人们会很容易忘记法莱是上校的女儿。“你想违令施压吗,威利斯?”
上校握紧拳头,压住那一纸通知,关节都发白了。但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很好。现在我是将军了。照准执行。”
上校把反驳咽了回去,看起来憋得难受。法莱满意地冷笑,把那张通知收了回来,塞进口袋。她发现卡尔在看着自己,和我一样困惑不已。
“现在,你不是这屋里唯一的高级军官了,卡洛雷。”
“想必如此。恭喜你。”卡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这让法莱松弛了一些。在被自己的父亲公开反对之后,她原本不指望得到其他人的支持了,尤其是那个百般不情愿的银血族王子。
蒙弗的将军从另一扇门走了进来,身着绿色制服,光彩照人。其中一人我刚刚在走廊上见到过。她留着一头白色的齐耳短发,水汪汪的棕色眼睛,长长的睫毛随着她快速眨眼而忽闪着。另一个深色头发、棕色皮肤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壮得像头公牛。她冲我点了点头,好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认识你,”我努力地辨认着她的面孔,“我怎么会认识你呢?”
她没回答,而是回过头等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头发灰白,衣着朴素,在另外两个将军的衬托之下,我竟一时没有注意到他。可即便他穿着简朴的灰色衣服,代表家族的浅金色也不见踪影,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了朱利安。看到老师,我心里涌过一股暖流。朱利安点点头,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他的状态很好,甚至比我在夏宫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好。那时候他疲倦憔悴,厌倦了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为死去的妹妹、受伤的莎拉·斯克诺斯,以及他自己困扰不安。现在,虽然他的头发从棕色变成了灰色,皱纹也更深了,但他似乎重新振作,生机勃勃,如释重负。身心完整。红血卫队给了他新的目标。莎拉也给了他希望——我敢打赌。
他的出现不但安慰了我,更令卡尔心安。他在我旁边放松了一些,极轻地冲着他的舅舅点了点头。我们全都心知肚明,接收到了蒙弗想要传递的信息:他们不恨银血族——也不怕银血族。
朱利安在座位上坐了下来,另一个人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关上门,然后就站在桌子旁边不动了。虽然他足有六英尺高,却因为没穿制服而显得矮小。他穿的是普通公民的衣服:简单的系扣衬衫、长裤、鞋子。我没看到武器。他的血是红色的,这是可以确定的,看他那沙色皮肤透出的粉色调就知道了。不过,是新血还是红血族,我就不得而知了。他身上的一切都是中性的、平和的、谦逊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张空白页,也许是天性如此,也有可能是有意为之。没有任何线索能推断出他是谁。
但法莱知道,她站了起来。那人挥挥手,让她坐下。
“不必如此,将军。”他说。他的某个地方让我想起朱利安。他们有着相似的充满渴望的眼睛,这是他身上唯一引人注目的地方。这双眼睛前后打量了一番,将一切尽收眼底,胸有成竹。“很高兴,终于见到你们所有人了。”他说,分别向我们每个人点头致意,“上校,巴罗小姐,殿下。”
在桌子底下,卡尔的手指扭动起来:已经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了,至少是没有人言之由衷地这样称呼他。
“你究竟是谁?”上校问道。
“当然,”那个人答道,“很抱歉我没能早点儿赶来。我叫戴恩·戴维森,先生,我是蒙弗自由共和国的首相。”
卡尔的手指又开始扭动了。
“感谢你们的到来,我期待这次会议很久了。”戴维森继续说道,“我想,我们同心协力,一定能成就宏伟的事业。”
这个人就是整个蒙弗的统治者,就是那个邀请我来这儿、要求我加入他们的人。这些都是他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做的吗?就像他这张大众脸一样,他的名字也犹如遥远的钟声,我没有什么印象。
“这位是托尔金斯将军,”戴维森指点道,“这位是萨利达将军。”
萨利达。我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是我能确定自己以前见过她。
那个魁梧的将军主动解开了我的疑团:“我做过一些侦察工作,巴罗小姐。我曾在梅温国王接见阿尔当——我是说,新血——的时候见过你。你可能还记得。”她说着就把手劈向了桌子。不,不是劈向,是劈过。好像桌子——或者她——是不存在的。
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当时她展示了自己的异能,和其他很多新血一起,投奔了梅温的“保护”。正是他们中的一个,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了阿奶。
我盯着她:“阿奶——就是那个能易容的新血——死的那天,你在那儿?”
萨利达看起来很难过,她低下了头:“如果早知道是那样,我肯定会做点什么的,真的会的。但那时候,蒙弗和红血卫队并没有公开地沟通信息,我们不了解你们的全部行动,你们也不了解我们的。”
“再也不会那样了,”戴维森仍然站着,拳头抵在桌子上,“红血卫队固然有保守秘密的必要,但我担心从今往后,那样只会弊大于利。多个运转中的部分不该互相掣肘。”
法莱在座位上动了动,不知是不赞同,还是只是椅子不舒服。反正她没有开口,让戴维森继续讲。
“所以,为了公开透明起见,我认为最好请巴罗小姐讲述一下被囚禁的过程,越详尽越好,以便各方都有所了解。之后,我会向你们解答关于我个人、我的国家,以及我们的未来的任何问题。”
在朱利安的历史书里,确实记载有选举得来,而非生来世袭的国家统治者。他们之所以赢得顶上王冠,是因为某些特质——有的以力量服人,有的以智慧取胜,还有的空有承诺,或威胁恫吓。戴维森统治的国家以“自由”命名,他的人民选了他做领袖。至于是出于什么理由,我就说不好了。他讲话沉着稳健、中立、坚定,显然是个聪明人。更不用说,他是那种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有吸引力的人,可以想见他的人民有多渴望被他统治。
“巴罗小姐,你可以开始了。”
让我惊讶的是,先握住我的手的,不是卡尔,而是法莱。她颇有鼓励意味地捏了捏我的手。
我从头开始,从我能承受的地方开始。
当我提及他们如何强迫我回忆谢德时,我的声音哑了。法莱垂下眼睛,她的痛苦与我一样深重。我继续刺向更深处,谈起梅温与日俱增的沉迷,谈起那个男孩将谎言化作武器,利用我的面孔和他的花言巧语,说服新血掉转枪口反抗红血卫队。而在这过程中,他那些陈年心结也越来越明显。
“梅温说,伊拉留下了漏洞。”我告诉他们,“她在他脑袋里玩弄手段,取走一些又填补一些,让他彻底混乱。他知道自己不对劲,但他相信自己正走在解决问题的路上,不会回头。”
热量从我身边涌来。卡尔面无表情,眼睛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洞。我小心翼翼地继续。
他妈妈夺走了他对你的爱,卡尔。他曾经是爱你的。梅温知道他曾经爱你。只是那爱现在不在了,也永远找不回来了。但是这些话,戴维森、上校,甚至法莱,都用不着知道。
蒙弗人似乎对皮蒙山麓使者的到访尤为感兴趣。提到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时,他们精神一振,我便讲述了那次会晤的方方面面:他们的问题、他们的姿态,甚至还包括他们穿了什么样的衣服。当我提到失踪的王子和公主——迈克尔和夏洛特时,戴维森抿起了嘴唇。
我说着,吐露着自己所经受的折磨。我已经麻木了,仿佛与我讲述的字词分离开来,声音单调呆板。贵族家族的反抗。乔的逃脱。梅温命悬一线。他脖子上喷出来的银色的血。再次审讯。审讯我,还有哈文家族的那个女人。当伊兰的姐姐宣誓对另一位国王——卡尔效忠时,我第一次见到梅温真的惊慌失措了。那次事件导致了大批议会成员和贵族被驱逐——可能的同盟。
“我试图离间他和萨默斯家族。我知道他们是梅温最强有力的支持者,所以我利用了他面对我时的弱点。我告诉他,如果他娶了伊万杰琳,她就会杀死我。”我讲述着,回忆拼凑起来,我脸红了,因为这暗示着是我间接促成了那致命的联姻。“我认为这更让他确信,有必要转向湖境之地,谋求一个不同的新娘——”
朱利安打断了我:“沃洛·萨默斯一直在寻找脱离梅温的理由,解除婚约恰恰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最后维系。而且我推测,与湖境之地的谈判早在你发觉之前就开始了。”他微微一笑,哪怕这是撒谎,也让我感觉好了一点儿。
我又回忆着讲起了加冕巡游——为了掩饰与湖境人交接细节的盛大游行。梅温废除了《加强法案》,结束了湖境之战,与艾丽斯订婚。他处心积虑地换得了国内的好感,因终止战争——而非终止战争的破坏——而受到好评。
“婚礼之前,银血族的贵族都回到了宫里,梅温也有好一阵子没理会我。然后就是婚礼了。与湖境人的同盟关系缔结。再之后就是风暴——你们的风暴。梅温和艾丽斯乘着地下列车逃走了,我们却被截开了。”
这不过是昨天的事,我回想起来却像是在做梦。混战的场面激起了我的肾上腺素,记忆恢复了痛苦和恐惧。“我的警卫把我拖回了白焰宫。”
我停住了,犹豫起来。即便是现在,我也仍然不敢相信伊万杰琳做过什么。
“梅儿?”卡尔碰碰我。他的声音和拂过来的手都是那样温柔。他其实和其他人一样好奇。
面对他要比面对别人容易些,只有他明白我的逃脱是多么离奇。“是伊万杰琳·萨默斯拦住了我们。她杀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然后把我……放了……她打开了我的镣铐。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一阵静默笼罩下来。我最大的死对头,那个时刻威胁着要杀了我的女孩,那个冷酷坚硬似乎没有心的女孩,竟是我眼下身处此地的关键。朱利安完全没有掩饰他的惊讶,他那稀疏的眉毛都要融进发际线里去了。但卡尔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着。他是觉得——自豪吗?
我没有力气去猜测,也没有力气去描述萨姆逊·米兰德斯的死——他让我和卡尔自相残杀,最终死于我们两人联手的火葬台。
“其他事你们都知道了。”我讲完了,精疲力竭,仿佛讲述了几十年一般。
戴维森首相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身子。我以为他要提问,他却打开小橱柜,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没碰。我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的人控制,我心中仅余的信任不多了,我不想把它浪费在任何初识的人身上。
“轮到我们了吗?”卡尔问。他向前倾着身子,热切地想要开始由他主导的“审讯”。
戴维森点了一下头,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看不出什么情绪:“当然。我猜,你们可能很想知道我们在皮蒙山麓做了些什么,以及我们是如何拿下一座皇家空军基地的?”
没有人接茬儿,戴维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正如你们所知,在过去的这一年里,红血卫队开始深入湖境之地活动,并逐渐扩散到了诺尔塔。法莱上校和法莱将军对此尽心尽力,我在此对他们的工作表示感谢。”他分别对他们点点头。“按照你们的司令部的命令,类似的活动也在皮蒙山麓展开。渗透,控制,夺取。事实上,这里是蒙弗与红血卫队最早会师的地方,而红血卫队一直到去年为止,都犹如遥不可及的想象。但红血卫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们拥有共同的目标。与你们的同胞一样,我们也在寻求机会,推翻专制压迫的银血族统治者,扩张我们的民主共和国。”
“看起来你们已经做到了。”法莱指了指屋里。
卡尔眯起眼睛:“怎么做到的?”
“我们将主力放在皮蒙山麓,是因为这里的政体相当不稳定。大公和女大公各自统治其领地,但同时受制于同一阶层选出的大公,局势岌岌可危。他们有的占有大片领土,有的则只拥有一个城市,甚至几平方英里的农场。权力不稳固,导致常有变局。目前,低地公国的布拉肯大公是最高统治者,他是皮蒙山麓最强大的银血族,拥有最广大的领土和最丰厚的资源。”戴维森挥了挥手,拂过墙上的那枚纹章,他指着中间的紫色星星说道,“在他所拥有的三座军事基地中,这是最大的一座,现在让与我们使用了。”
卡尔吸了口气:“你和布拉肯合作?”
“他为我们工作。”戴维森自豪地答道。
我的思绪却转向了别的地方:一个银血王族,竟然会任由一个看似要夺去他一切的国家予取予求?这听起来很荒唐,但我突然记起坐在身边的是什么人了。
“两位大公是代表布拉肯去见梅温的,他们向我提了一些问题,”我眯起眼睛看着戴维森,“是你叫他们问的?”
托尔金斯将军在座位上动了动,清清嗓子说道:“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曾宣誓与布拉肯结盟,至于他们与梅温国王的关系,我们一直不甚清楚,直到他们死于那次暗杀。”
“得益于你的缘故,我们知道了个中原因。”萨利达说。
“那么幸存者呢?达拉修斯,他反对你们——”
戴维森缓缓地眨着眼睛,眼神空洞,难以捉摸:“他反对我们。”
“噢。”我咕哝着,思索着那位皮蒙山麓的大公可能的死法。
“那么其他人呢?”上校不依不饶地问,“迈克尔和夏洛特,失踪的王子和公主呢?”
“他们是布拉肯的子女。”朱利安说道,他的声音紧绷绷的。
一阵不安席卷了我的全身:“是你们带走了他的孩子?为了迫使他合作?”
“控制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就能控制这个沿海国家,控制所有资源。”托尔金斯冷哼一声,摇了摇头,她的白发随之拂动。“合算的交易。想想吧,要是一分一寸地争夺,我们得牺牲多少人。再说,蒙弗和红血卫队确实获得了长足的进步。”
我想到那两个孩子——也许是银血族,也许不是——他们被囚禁控制起来,就是为了让他们的父亲就范,我的心缩紧了。戴维森从我脸上读到了这些情绪。
“他们被照顾得很好,应有尽有。”
头顶上的灯泡闪烁起来,就像飞蛾扑扇翅膀。“监牢就是监牢,无论你怎样粉饰它。”我讥刺道。
他也没退让:“战争就是战争,梅儿·巴罗,无论你的意图有多善良。”
我摇摇头道:“好吧,太糟了。节省了那么些兵力,却又牺牲他们来救出一个人,这也是合算的交易吗?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合算吗?”
“萨利达将军,最后的统计数据出来了吗?”首相问道。
萨利达点点头,背诵道:“在前几个月里,共有一百零二名阿尔当被诺尔塔军队征募入伍,其中六十人担任婚礼当日添配的卫戍工作。这六十人均获营救,并在昨晚做了报告。”
“这一成果相当程度上得益于打入内部的萨利达将军,”戴维森拍了拍她宽厚的肩膀,“加上你,我们从你的国王手中一共营救出六十一名阿尔当。他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还可选择继续参与工作或重新安置。此外,我们还对诺尔塔财政厅进行了大范围突袭。战争代价高昂,营救无用或羸弱的犯人只会让我们离目标更远。”他顿了顿,“这回答你可满意?”
我略略松了一口气,但混合着从未有过的恐惧的暗涌。他们袭击阿尔贡并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我也不会就此自由,而只是从一个独裁者那儿转移到了另一个独裁者手里。我们谁也不知道戴维森究竟想干什么,可他不是梅温。他的血是红色的。
“恐怕我还得再问你一个问题。”戴维森说道,“巴罗小姐,你是否认为诺尔塔国王对你心怀爱意?”
在白焰宫,我曾无数次将杯子摔到墙上,而现在我又有了这样的冲动。“我不知道。”谎言。轻巧的谎言。
戴维森不是容易糊弄的人。他那双野性的眼睛闪动着,饶有兴味。应着光亮,它们变成金色,棕色,又变成了金色——就像太阳照耀着摇摆的麦子那样色彩变幻。“你可以猜一猜嘛。”
我怒不可遏,火一下子窜了起来。
“梅温所谓的‘爱’根本不是‘爱’。”我一把扯开衬衫领子,露出那个烙印。字母M赫然在目,一双双眼睛逡巡在我的皮肤上,打量着隆起的边缘、暗淡的疤痕、灼伤的血肉。戴维森的目光沿着这烈焰烧过的痕迹游走,而我在他的凝视里感觉到了梅温的触碰。
“够了。”我喘了口气,把衬衫重新扣好。
首相点点头:“好吧。我要请你——”
“不。我的意思是,这一切我受够了。我需要……时间。”我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从桌边站了起来。椅子剐蹭地板的声音在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回响。没有人阻止我。他们只是看着,眼睛里充满了同情。仅此一次,我为此感到高兴。他们的同情放了我。
又一把椅子挪动了。我不需回头去看就知道,那是卡尔。
就像在飞机上一样,我觉得世界开始闭合,窒息感开始扩张、压制一切。这大厅延伸成了看不到尽头的一条路,实在太像白焰宫了。头顶的灯盏闪烁起来,我沉入知觉之中,渴望它能支撑住我。你安全了,你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的思绪旋转着,失去了控制,我的双脚也自顾自地走动起来。下楼梯,穿过一扇门,走进外面的花园,闻到馥郁的花香。晴朗的天空犹如折磨。我想要雨天。我想要把自己洗干净。
卡尔的双手覆上了我的后颈,伤疤隐隐作痛。他的温暖浸入了我的肌肉,极力地抚慰着痛苦。我用掌根压住眼睛,这似乎有点儿作用。黑暗之中,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梅温、他的王宫、那可怕房间的边界,全都看不见了。
你安全了,你安全了;一切都过去了。
在黑暗中静止、沉溺要更轻松一些。缓缓地,我放下了双手,强迫自己看着阳光。这比我想象中更费力些。我绝不能让梅温再继续囚禁我,我绝不能那样活着。
“我带你回去好吗?”卡尔问。他的声音很低,大拇指一直在我的肩窝上画着圈按摩。“我们可以走回去,给你一点儿时间。”
“我再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自己的时间了。”我生气地转过身,仰起下巴,望向卡尔的眼睛。他没动,很耐心,也没摆出架子。他的所有举动都配合着我的情绪,让我来设定节拍。在长时间的受制于人之后,知道有人允许我自己做出选择,这感觉很好。“我还不想回去。”
“好。”
“我不想待在这儿。”
“我也不想。”
“我不想谈论梅温、政治,或者战争。”
我的声音在花叶间回荡,听起来就像个小孩,但卡尔只是一直点头。就这么一次,他也像个小孩,头发剪得参差不齐,衣服简简单单。不是制服,也不是军礼服。就是一件薄衬衫、长裤、靴子,还有他的烈焰手环。在另一种人生里,他看起来也许很普通。我凝视着他,等着他的身影幻化成梅温。但那没发生。我突然发现,卡尔也不太像自己了。他比我想象中要更忧心忡忡。过去的六个月也折磨消耗着他。
“你还好吗?”我问。
他垂下肩膀,钢筋铁板般的紧张姿态柔和了一点儿。他眨了眨眼睛。卡尔从来就不是会放松警惕的人。我想,自从我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也许根本没人会费心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会好起来的。但愿。”
“我也是。”
这座花园曾有园丁悉心打理,如今,繁盛的花床生长过度,螺旋盘结,遮住了原来的复杂设计。大自然接管了这里,不同的花朵相互交织,不同的颜色彼此渗透,按照自己的意愿混合,衰败,凋敝,重生。
“恰当的时候请提醒我,我得麻烦你俩采点儿血。”
我一听到朱利安这毫不优雅的请求就大笑起来。他在花园边晃来晃去,颇为体贴地插了嘴。我根本不介意。我笑着穿过花园走过去,紧紧地拥抱他。他也开心地拥抱着我。
“要是别人说这话那可真够奇怪的。”我松开他说道,卡尔在我旁边咯咯笑出了声。“但是朱利安嘛,当然没问题。你随意怎么都好。另外,我得感谢你。”
朱利安困惑地偏了偏头:“噢?”
“我在白焰宫找到了一些你的藏书。”我没有撒谎,但是措辞小心。没有必要伤害卡尔,他已经伤痕累累了。他不需要知道是梅温给了我那些书,我也不愿让他对弟弟还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用来……打发时间。”
提及我的囚禁时光,卡尔清醒严肃起来,而朱利安则不愿让我们盘桓在痛苦里。“那么你就该明白我现在正在做的事了。”他飞快地说道,但是那双暗下来的眼睛里没有笑意,“是不是,梅儿?”
“并非是神所拣选的,而是为神所诅咒的。”我回忆着那本被人遗忘的书,喃喃念出了他潦草写下的字句。“你想弄清楚,我们从何处来,以及为什么会出现。”
朱利安双臂环肩:“我必须得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