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人在这儿吗?”我也尖厉起来,“你至少知道这个吧?”
“当然。”卡尔答道。他不会撒谎,我目前也没在他身上看到谎言的迹象。“我可以确定,他们会跟随上校,与其他人一起从特里亚尔过来。”
“很好,我想尽快见到他们。”
皮蒙山麓的空气闷热、厚重、黏腻,像是夏季最热的时节,可现在明明才刚刚开春。我从来没有这么快就冒出汗来。就连微风也是温的,无济于事地拂过平坦滚烫的水泥地面。停机坪上满是泛光灯,明亮得连星星都相形见绌。在远处,更多飞机停在那里,有些是绿色的,和我在恺撒广场上见到的那些一样,有些是黑梭那样的喷射机,还有些体量更大的运输机。蒙弗。我脑海里的几个点慢慢联结起来。机翼上的白色三角是蒙弗的标志。我以前见过,在塔克岛,装物资的板条箱上,还有那两兄弟的制服上。夹杂在蒙弗的飞机之间,是一些涂装成蓝色的飞机,还有一些是黄白相间的,机翼上涂着条纹。可见前者是湖境人的,后者是蒙弗自己的。我们周围的一切都秩序井然,而且就机库和附属建筑来看,这里的装备精良且充足。
显然,这是一座军事基地,而且远非红血卫队之前的基地可及。
卡尔、卡梅隆和我一样,相当意外。
“我在监狱里待了六个月,现在竟然告诉我,关于你们的行动,我比你们知道得还多?”我嘲讽道。
卡尔局促起来。他是个将军,是个银血族,生来就是王子。困惑和无助令他感到不安。
卡梅隆则反唇相讥:“你才出来不过几小时,就恢复了原来的自以为是。速度之快,真是刷新纪录。”
她说的对,这刺痛了我。我赶上去拉住她,卡尔在我旁边。“我只是——对不起。我想得太简单了。”
一只手拂过我的后背,暖意放松了我的肌肉。“你都知道些什么?”卡尔问。他的声音非常温柔,令人心痛。我有点儿想甩开他。我不是个玩偶——不是梅温的玩偶,也不是其他任何人的玩偶——我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我不需要被人百般安抚。但我也很希望得到这样温柔的对待,这比我长久经历过的那些都好太多了。
我没有停下步子,不过压低了声音。“就是艾若家族和其他家族试图刺杀梅温的那天,当时他正为皮蒙山麓的两位大公举行宴会。达拉修斯和亚历山德雷。他们事先向我提了一些问题,问起了红血卫队及其在他们国家的行动,还问了一些关于王子公主的事。”记忆突然明晰起来。“迈克尔和夏洛特。他们失踪了。”
卡尔的脸上掠过一丝阴云:“我们在阿尔贡听说过这两位大公。亚历山德雷死了,死于那场暗杀行动。”
我眨眨眼,很惊讶:“你怎么——”
“我们尽了全力监视你四周的动静,”他解释道,“报告里是这么说的。”
报告。这个词旋转扑来。“所以阿奶才被安插进了宫里?为了盯住我?”
“阿奶,是我的错。”卡尔结结巴巴地说,他盯着我的脚,“都是我的错。”
他旁边的卡梅隆怒道:“见鬼地完全正确。”
“巴罗小姐!”
这声音并不令我惊讶。红血卫队在哪儿,法莱上校也会在哪儿。他看起来几乎和以前一样:忧心忡忡,粗鲁生硬,像野兽似的暴烈;浅金色的头发是新修剪过的,压力在他的脸上过早地刻下了皱纹,一只眼睛里蒙着永久的血红色翳障。唯一的变化是渐渐灰白的头发,还有他鼻子上的日晒痕迹,以及裸露的前额上多出来的雀斑。湖境人不习惯皮蒙山麓的阳光,而他看起来已经在这儿待了不短的时间。
他亲随的湖境人士兵护卫在他侧后方,他们的制服犹如一片红色中的蓝色裂缝。这一行人的末尾还有两个身着绿衣的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拉什和塔希尔,正步伐一致地走着。法莱没和他们在一起,停机坪上正停着一架战斗机,那儿也没有她的身影。她不太可能厌倦了战斗——难道她根本就没离开诺尔塔。我强压下这些思绪,专心面对她的父亲。
“上校。”我点头致意。
他伸出一只结满老茧的手,这倒是让我吃了一惊。
“很高兴见到你全须全尾的。”他说。
“和预期的一样。”
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他咳嗽几声,来回地打量着我们三个人——对一个害怕新血的人来说,这可是值得警惕的场景。
“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上校。”
我没有必要等待他的许可,于是向旁边跨了一步。但是他抬起手阻止了我。我浑身发冷,不过还是忍住了瑟缩后退的冲动。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我的恐惧,现在不行。我抬眼与他四目相交,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在干什么。
“这不是我的决定。”上校坚决地说道。他扬起眉毛,恳求我听懂他的话。然后他偏了偏头,在他身后,拉什和塔希尔说话了。
“巴罗小姐——”
“我们奉命——”
“护送你——”
“去简报室。”
这对双胞胎一起朝我眨眼睛,交替着说完了他们的话,令人抓狂。像上校一样,他们也在湿热的空气里不停冒汗,让他们的黑胡子和赭石色皮肤都亮晶晶的。
真想给他们一拳,不过我只是向后退了一小步。简报室。一想到要直抵红血卫队的策略中枢,我就想要大喊大叫,或是掀起风暴——或者两者兼有。
卡尔插在我们中间——但愿这能缓和一下我挥过去的拳头或者什么。
“你们真的现在就要带她去吗?”他不可思议的语气里暗含着警告,“这可以等一等。”
上校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看起来很是恼怒。“这确实有点儿无情——”他狠狠地瞥了一眼蒙弗两兄弟。“但是有些事关我们敌人的重要消息需要你了解。这是命令,巴罗。”他缓和了声音说道,“我也不愿意这样。”
我轻轻碰了碰卡尔,把他推到一边。“我——现在——要去——看我的家人!”我冲着那两个讨人厌的蒙弗人大声喊道。他们皱起眉头,怒目相向。
“真是粗鲁。”拉什咕哝着。
“太粗鲁了。”塔希尔也咕哝着。
卡梅隆低低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笑意。“别惹她,”她警告他们,“要是闪电劈过来,我还得花力气。”
“你们的命令可以等一等。”卡尔动用了他全部的军事经验来使自己显得有威严,好像他在这儿真有主导权似的。红血卫队只把他当作武器,别无其他。我深知这一点,因为我以前也曾如此。
两兄弟并没有让步。拉什像个奓毛的鸟似的嚷嚷起来:“你显然也像其他人一样,矢志在梅温国王的垮台中尽一份力了?”
“你显然知道击败他的最好方法了?”塔希尔接口道。
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窥见了梅温最深的伤口和最晦暗的部分,知道如何出击能让他损伤最重。但是此刻,我所爱的人就在这么近的地方,我有些看不清了。就算现在有人把梅温绑来,送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停下来去踢掉他的牙齿。
“我不在乎是谁牵着你们的绳子,”我干脆利落地绕过他们俩,“告诉你们的主子,叫他等着。”
两兄弟互相交换了眼色,他们正在思维中彼此交谈、争论。如果我知道该去哪儿,肯定会拔腿就走,可我只能无助地盘桓起来。
我的思绪已经冲向了老妈、老爸、吉萨、特里米,还有布里。我想象着他们聚在另一处营房里,挤在比干阑镇的家还要小的宿舍里。老妈那不怎么样的手艺,饭菜味飘满屋子,还有老爸的轮椅、吉萨的绣片。我的心痛了起来。
“我会自己找到他们的。”我决定最好还是早点儿躲开这两兄弟。
然而,拉什和塔希尔却鞠了一躬,说道:“很好——”
“你的简报时间安排在早上,巴罗小姐。”
“上校,您是否愿意护送她——”
“好的。”上校突兀地打断了他俩。他这急性子很让我开心。“跟我来,梅儿。”
以停机坪的面积来预估,皮蒙山麓的基地要比塔克岛大得多。夜色中很难看得清,但它多少让我想起了爱国者要塞——位于哈伯湾的诺尔塔军事总部。机库很大,飞机也有几十架。我们没有继续步行,而是由上校的人带到了一辆敞篷车边。像部分飞机一样,这辆车的两侧也涂装着黄白相间的条纹。我明白了,塔克岛是个被遗弃的基地,不受关注,红血卫队要夺取它可能很容易。但这里就完全不一样了。
“奇隆呢?”我压低声音,碰了碰身旁的上校。
“和你的家人在一起吧,我猜。要不然就是和新血混在一块儿。他大多时间都如此。”
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家人。
我把声音又压低了一点儿,免得上校觉得受到冒犯:“那法莱呢?”
卡梅隆在卡尔旁边探出头,眼神柔和起来。“她在医院里,不过别担心。她没去阿尔贡,也没受伤。你很快就能见到她。”她飞快地眨了眨眼,搜寻着合适的词语,“你们俩应该会……有得可谈。”
“很好。”
温热的风像是黏糊糊的手指,拖着我,弄乱我的头发。我既兴奋又紧张,几乎坐不住了。我被抓住时,谢德刚刚死去——因为我。就算别人因此恨我,我也不会怪他们,包括法莱在内。时间不一定能愈合伤口,有时还会让伤更深。
卡尔一直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提醒着我,他在这里。他的眼睛不住地前后打量,留意着车子转过的每一个弯。我本来也该这么做的。皮蒙山麓是我们不熟悉的地方。但是,除了咬住嘴唇、满怀希望之外,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的神经嗡嗡作响,但那不是因为电流。当我们向右转弯,驶向令人愉悦的联排砖房时,我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军官宿舍。”卡尔压低声音说道,“这是皇家军事基地,官方提供资金维护的。这种规格的基地在皮蒙山麓为数不多。”
他的语气告诉我,他和我一样疑窦丛生:我们怎么会来这儿?
我们在唯一一栋窗明几净的房子前放慢了速度。我毫不犹豫地翻身跳下车,差点儿被我那破破烂烂的裙子绊倒。我的视野里只有面前的这条路。碎石步道,石板台阶。挂着窗帘的窗子后面似乎有人影在动。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门打开时的咔拉声。
最先冲向我的是老妈,她比我那两个长手长脚的哥哥跑得还快。她一头撞向我,几乎要把我肺里的空气撞出来,而随后的紧紧拥抱的确让我喘不过气了。我不介意。就算她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我也不介意。
布里和特里米半拥半抱地把我们带进了屋里。他们俩大呼小叫的,而老妈在我耳边絮絮低语。可我什么都没听见,幸福和快乐盖过了一切感官。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在宽敞的客厅中央,我跪坐在地毯上,老妈在我旁边,不停地亲我的脸,左脸颊右脸颊,都要亲出瘀青了。深红色的头发在我眼角一闪,吉萨蹭了过来。像上校一样,她也添了几颗雀斑,棕色的斑点衬着金色的皮肤。我把她拉了过来,她还是那么小小的。
特里米笑着看着我们,捋着精心修剪的黑胡子。他以前一直像个青春期的男孩,脸上总是冒出一块块的胡楂儿。布里老是因此笑话他。但现在不了。他压在我背上,粗壮的胳膊环抱着我和老妈。他的脸颊湿湿的,我一惊之下才发现,自己也是。
“老爸……”我问。
谢天谢地,他没让我有空想象最可怕的事。而当他出现时,我差点儿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他倚着奇隆的胳膊,拄着一根拐杖。这几个月他过得不错,按时吃饭让他壮实了很多。他慢慢地从隔壁的房间里走了过来。走。他的步子很僵硬,不自然,不习惯。老爸失去双腿已经好多好多年了。而且只有一个肺叶功能正常。他走近了,眼神明亮。我屏息静听,没有听到磨挫的声音,没有听到呼吸机的咔嗒声,也没有听到生锈的旧轮椅吱吱嘎嘎的声音。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或说什么。我都已经忘了他有多高了。
愈疗者。可能就是莎拉。我在内心深处感谢了她一千遍。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拉紧身上的防弹夹克。那上面满是弹孔,老爸看着它们,仍然是一个战士的模样。
“你可以拥抱我。我不会摔倒的。”他说。
骗子。我抱住他的腰时,他明明差点儿歪下去,幸好奇隆扶住了他。我们好久没有这样拥抱过彼此了——自打我还是小女孩时开始。
老妈轻轻地把我的头发从脸上撩开,把脑袋放在我脸的旁边。他俩就这样夹着我,像一座安全的庇护所。有那么一会儿,我忘了一切。梅温,镣铐,伤疤,烙印,全都忘了。战争,革命,也全都忘了。
然而,谢德。
家人深深思念的,不只我一个。可那已经无法改变了。
他不在这儿,永远也不会回来了。我哥哥一个人留在那被遗弃的岛上了。
我绝不会让巴罗家的人再受这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