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子弹都像石头投向湖水一般,让我的异能漾起涟漪,消耗着它的一点一滴,消耗着我的一点一滴。有的停在半空里,有的被揉成一团。我投掷、发射,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营造一个安全的保护层。托利和兄弟们也一样,他们拉住了我,让我看清开枪的人是谁。
红色的围巾,锋利的目光。红血卫队。
我咬紧了牙齿。把这些散落在草地上的子弹扔回他们的脑袋上很容易,但我没那么干。我像撕羊毛似的把钨撕开,以最快的速度把它们纺成亮晶晶的金属线。钨的密度和硬度都很高,需要花费更多的能量。汗珠儿从我的背上滚了下去。
钨线以网状向四周发散,迎头击中了十二个造反者,与此同时,他们手里的枪也被我扳成了碎片。雷恩紧贴着我,用力地抓着,我觉得自己向后退去,向上升起,沿着光滑的钻石玻璃滑动。
托利接住了我,他一向如此。
“还得下去。”他咕哝着,力气大得快要把我的胳膊攥碎。
雷恩屏住呼吸,向前倾着身子去看,她睁大了眼睛。“这次要高得多!”
我知道,这座险峻的山崖有上百英尺高,随后还有二百英尺倾斜的崎岖峭壁,然后才能到达河边。就在桥底阴影中,父亲曾这么说。
在花园里,那些造反者还在挣扎,撕扯着我的金属网。我感觉得到他们的拉拽,因为金属网濒临破裂,侵占着我的注意力。钨,我暗自骂道,我需要多多练习。
“走吧。”我对他们说道。
在我身后,钨网碎裂,化作尘埃。这种金属又沉又硬,却又是那么易碎。若不是出自磁控者之手,它恐怕还会来个“宁折不弯”。
而这两者,萨默斯家族都试过了。
我们不会破碎毁灭,也再不会弯腰逢迎了。
船行水上,寂静无声。我们在水面上滑动,速度很快,唯一的一点儿障碍就是灰城的污染。污染物的臭味沾在我的头发上,甚至在我们通过第二道屏绝林之后还缠在我身上。雷恩察觉到了我的不适,于是伸手拉住我没带盔甲的手腕。她的触碰涤净了我的肺,也帮我缓和了精疲力竭的感觉。在水上推动钢铁,用不了多一会儿就会觉得累。
母亲和我同乘一船,她靠在光滑圆润的船边,把一只手伸进流淌的卡皮塔河。几条鲶鱼浮了上来,颌须缠绕着她的手指。这些黏滑的生灵没打扰她,却让我觉得一阵恶心。她专注地感知着它们带来的消息:没有人随后追踪。她的鹰隼也在上空盘旋,一直注视着我们。当太阳落下,母亲把它们换成了蝙蝠。不出所料,她毫发无伤,父亲也是——他正站在领航船的船首,为我们引路。黑色的身影映着绿水青山,他的存在比任何安宁的河谷都能令我平静。
一连几英里都没有人讲话,就连一向喜欢闲聊的堂兄弟们也静静的。他们正专心地脱下安保官员的制服。诺尔塔的印记向后飘去,那些珠宝般闪耀的肩章和徽章沉入了黑暗之中。这些都是以艰苦卓绝换来的,都是用萨默斯家族的血挣得的,标志着我们的臣顺与忠诚。而今,它们被抛入幽深的河流之中,成为过去。
我们不再是诺尔塔人了。
“所以,就这么决定了。”我喃喃说道。
在我身后,托利挺直了身子。他那只受伤的胳膊仍然绑着绷带,雷恩不想冒险在河上复原一整只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还有什么可选择的?”母亲转过头来说道。她的动作总是带着猫一般纤细的优雅。她抚平身上的绿色袍子,那上面的蝴蝶早就不见了。“软弱的国王,我们可以控制,但是疯狂,是无可控制的。艾若家族决意全面反对他时,我们的戏码便已经注定。至于选择了湖境人——”她翻翻眼睛,“梅温自己斩断了与贵族家族之间的最后联系。”
我真想冲着她的脸冷笑:没人能替父亲做出选择。不过我还没蠢到会犯“嘲笑母亲”的那种错误的程度。“那,其他家族也支持我们吗?我知道父亲和他们有过交涉。”抛下子女不管,任由他们在梅温日渐不稳的宫廷里辗转……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是我绝不敢对父亲和母亲说的。
不过母亲还是感觉到了。“你做得很好,伊芙。”她温柔地说着,一只手放在我的头发上,银色的发丝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下拂过。“还有你,托勒密。在科尔沃姆的暴动和贵族家族反抗的乱象中,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忠诚。你为我们赢得了时间,宝贵的时间。”
我将注意力放在钢铁和水流上,忽略了她冰冷的触碰:“但愿这是值得的。”
在今天之前,梅温就已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反对和反抗。没有萨默斯家族,没有我们的资源、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士兵,他怎么可能屹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在今天之前,他也没有把湖境人扯进来。现在我已经难以推论事情的走向了。我完全不喜欢这种感觉。我生来就被教育要学会筹谋,要有耐心,不可知的未来令我恐惧。
西方,落日把山峦映得一片火红。就像伊兰的头发似的那么红。
她在等我,我再次告诉自己,她是安全的。
她的姐姐就没这么好运了。可怜的马里利亚被那个残暴的米兰德斯家的耳语者折磨致死。我尽可能地躲着他,所幸我对父亲的计划一无所知。
我亲眼见过他的折磨给梅儿带来了多么深的伤害。自从过审之后,她一直避之不及,就像一条被踢过的狗。那是我的错。是我逼迫梅温下手的。如果没有我的介入,梅温也许永远都不会允许耳语者那么干——不过,话说回来,他真应该彻底地回避梅儿。他不该被她搞得如此盲目。不过,他还是按我希望的做了,并且和她拉近了距离。我原本希望他们能互相拖累,一起毁灭。多简单,一石二鸟。但她拒绝深陷。那个我记忆中的女孩,那个伪装者,那个会相信所有谎言的可怕奴仆,本该在几个月前就对梅温言听计从了。然而,她这次又换了一副面具:被他的绳索牵着,坐在他身旁,失去了自由和异能,半死不活。可她的骄傲仍在,她的热烈,她的愤怒,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她的眼睛里灼烧着。
我真得为此对她表示敬意——尽管她也没少折磨我。
她一直提醒着我曾经的身份:王妃,王后。我比提比利亚小十个月,生来就是为了嫁给他而被塑造的。
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的那些蛇,它们咝咝作响,将她的低语和承诺送入我的耳朵。你是毒牙与钢铁的女儿,如非一统王国,又有何存在的意义?所有课堂里或角斗场上的训练都是准备。要做最强的,最好的,最聪明的,最致命的,最狡猾的。要做最配得上他的。这就是全部的我。
国王是没有善意和同情心的,选妃大典也不是为了造就幸福的婚姻,而是为了造就强大的后代。有了卡尔,这两者我就都拥有了。他不会嫉妒我自己的伴侣,也不会试图控制我。他的眼睛柔和、多思,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而我洒下的每一滴血,每一滴汗,所有痛苦的眼泪与挫折,都将为我赢得他的青睐。为了我真心想要的东西,所有的牺牲都值得。
选妃大典的前一夜,我梦见了未来的模样。我的后位,我的王室后代。再不必受到任何人,甚至是父亲的牵制。提比利亚将是我的朋友,而伊兰是我的爱人。按照计划,她会嫁给托利,以保证我们不会分开。
而后,梅儿闯入了我的人生,让这个梦像沙子似的被吹散了。
曾经,我以为这位王储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推到一边,让那来路不明的、拥有奇怪异能的提坦诺斯家族的独苗来取代我。然而,她这个害人不浅的人质,竟然完胜了我们的国王。命运之路诡异地改变了方向。我真想知道,那个新血预言者能不能看见今天。他会嘲笑这一切吗?我真想立刻就能把他抓过来。我憎恨“不知道”。
在前方的河岸上,修剪整齐的草地映入眼帘。草坪的边缘染上了金色和红色,给沿河的房屋增添了喜人的颜色。还有一英里多,就要到我们的庄园了。随后我们将向西掉头,朝着真正的家乡驶去。
母亲一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么,父亲有没有说服其他家族?”我问。
她眯起眼睛,全身都绷紧了,像她的蛇那样蜷伏着:“拉里斯家族已经和我们站在一起了。”
这个我知道。拉里斯家族的织风人掌控着大部分诺尔塔空军,统治着裂谷区——事实上,他们只是替我们看家而已。他们是热心的小狗,为了保有我们的铁矿和煤矿,他们愿意交换一切。
伊兰。哈文家族。如果他们不支持我们——
我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船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那……”
“艾若家族不同意我们的协议,哈文家族大多也不同意。”母亲吸了吸鼻子,双臂环抱在胸前,好像受了侮辱似的。“别担心,伊兰不在其中。请别再挤压船体了,我可不想游过最后一英里。”
托利碰了碰我的胳膊,动作很轻。我这才发觉,自己加诸船体钢铁的力量太大了。船首抖动着,恢复了平滑的形状。
“抱歉。”我飞快地说道,“我只是有些……困惑。我还以为那协议早就通过了。那样的话,裂谷区公然起义,艾若家族带动来洛兰家族以及整个德尔菲,一个州就完整脱离了。”
母亲瞥了一眼,越过我,看向父亲。他将船驶向岸边,我则跟随着他的方向。我们那熟悉的庄园从树丛中耸出,笼罩在薄暮之中。“他们对头衔有些微词。”
“头衔,”我冷哼一声,“真蠢。他们到底有什么可争的?”
钢铁撞击着石头,船撞上了沿河修建的低矮护土墙。我稍稍凝神,让金属在回流中保持平稳。雷恩先帮着托利下了船,踏上厚厚的草坪。堂兄弟们下船时,母亲不动声色地看着,目光在托利少了手的胳膊上逡巡。
一道阴影笼罩上来。父亲站在母亲身边,微风吹拂着他的斗篷,拨动着浓黑的绸缎和银色的丝线。斗篷下是一身泛着铬蓝色的套服,精致得就像液体一样。
“‘我不会跪拜另一位贪婪的国王’。”他轻声说道。父亲的声音一直都像天鹅绒般柔软,像猎食者般致命。“萨林·艾若是这么说的。”
他走下来,向母亲伸出手。母亲灵巧地牵住了,下了船。船在我的控制下一动不动。
另一位国王。
“父亲……?”
我咽下了后半句话。
“铁之手足!”他喊道,一刻也没有回避我们的凝视。
在他身后,萨默斯家族的堂兄弟们跪了下来。托勒密没动,他像我一样疑惑不已。家族的内部成员是不会互相行跪拜礼的。不会像他们这样做。
可他们齐齐应和,声音亮如洪钟:“钢之国王!”
父亲飞快地伸出手,拉住我的手腕,免得我把下面的船晃散。
他的低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裂谷王国的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