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
“你的新血部队怎么样了?”
“每天都在发展壮大。”梅温说道,“那是我们都必须学着去使用的武器。”
“比如说,她。”湖境之地的国王冲着我努努嘴。“闪电女孩可是个非凡的战利品。”
我紧握住自己的膝盖。当然,他说的没错。我可不就是梅温的战利品嘛,被他拖着到处展示,用我这张脸,和被迫说出口的话来吸引更多人投靠他。我没有脸红。天长日久,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羞辱。
我不知道梅温有没有看我。反正我不想看他。
“战利品,是的,同时也是个象征。”梅温说,“红血卫队也一样是血肉之躯,并非妖魔鬼怪。血肉之躯便可控制,击败,毁灭。”
奥莱克国王清了清嗓子,好像有几分同情似的。他快速地站了起来,袍子在他脚边涌动,仿佛翻腾的河水。梅温也站了起来,走到帐篷中央与他会合。他们势均力敌,针锋相对,谁也不想先开口。我觉得四周的空气都紧张起来了:热,然后是冷,然后干涸了,随后又是湿黏的。两位银血族国王的意志在我们四周肆虐流淌。
我不知道奥莱克是怎样看待梅温的,不过他先软化了,伸出一只黝黑的手,每个手指上都戴着闪亮的戒指。“好吧,他们很快就会被解决掉的。你那些反叛的银血族也是。三个家族对抗联合起来的两位王国,不啻为以卵击石。”
梅温略略点头,作为回应,他握住了奥莱克的手。
我朦朦胧胧地胡思乱想起来:干阑镇的梅儿·巴罗到底是怎么跑到这儿来的?在距离两个国王咫尺之遥的地方,见证我们血腥历史的又一进程。要是把这些告诉朱利安,他会疯掉的。要是。我会再见到他的。我会再见到他们所有人的。
“现在谈谈议题吧。”奥莱克说道。他并没有松开梅温的手,禁卫军立刻采取行动了。他们朝着这两个人迈进一步,烈焰披风之下有的是致命的武器。在另一边,湖境之地的警卫也是如此。双方虎视眈眈,只要有一丝不轨,这一切便会以流血杀戮终结。
梅温既没有扭动抽回手,也没有更靠近,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毫无惧意。“议题是合理的。”他平铺直叙地答道。我看不见他的脸。“窒息区二等分,原有边界照旧,并开放通旅。你们将拥有使用卡皮塔河和厄里斯运河的同等权利——”
“鉴于你哥哥仍在世,我另需保证。”
“我哥哥是叛国者,流亡在外,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的。”
“我是这么考虑的,孩子。一旦他过世,一旦我们消灭了红血卫队——你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又变成我们的对头呢?你会不会觉得红血族太多了,得找个地方把他们当炮灰解决掉?”奥莱克的脸色阴沉下来,泛起了灰紫色,之前冷漠超然的态度变成了愤怒。“人口控制是一回事,但战争、没完没了地扯皮,却是疯狂的。我不会因为你号令不了你的红血耗子,而让我的银血族再多流一滴血。”
梅温向前倾着身子,回应着奥莱克的强势:“我们的条约在这里签署,这一幕会通过电视转播传遍所有城市,我的王国的男女老幼都是见证。人人都会知道,战争结束了。至少,在诺尔塔是如此。我知道你们湖境之地还不具备这种技术,老先生。不过我相信,你会尽力通知你那穷乡僻壤里的国民的。”
我们中间起了一阵骚动。银血族们觉得恐惧,我却感到兴奋。自相残杀吧,我在脑海里轻声说道,大打出手吧。我能肯定,一位水泉人国王用不着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梅温淹死。
奥莱克龇着牙:“你根本不了解我的王国。”
“我所了解的是,你的家族里已经渗入了红血卫队,而我的家族还好。”梅温反唇相讥。他用另一只手示意禁卫军退后。真是装腔作势的蠢孩子。我希望他能就此毙命。“别觉得是你给了我什么好处。你像我们一样需要这么做。”
“那么我要你的保证,梅温·卡洛雷。”
“我已经——”
“你的保证,和你的行动。你所能给予的最强大的联结。”
噢。
梅温的一只手仍然被湖境之地的国王拉着。我把目光从他身上转向了伊万杰琳。她静静地坐着,像冻僵了似的,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大理石地面。我以为她会跳起来大喊大叫,把这个地方变成一堆废铜烂铁。可她一动不动。就连她那个哈巴狗似的哥哥托勒密,也老老实实地在座位上坐着。他们的父亲,穿着一身黑衣的老萨默斯像往常一样沉默不语。我在他身上看不到变化。伊万杰琳艰苦奋斗那么久才得到的位子眼看就要落入旁人之手,他们却全都没有表示。
在帐篷的另一边,湖境之地的那位公主仿佛是石雕的,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曾经,梅温的父亲告诉他,要娶我为妻,他惊讶得说不出话,结结巴巴地争辩、反驳,可真是一幕好戏。他假装不明白那场婚事会如何发展,意味着什么。他像我一样,有千百种面具、万千种表演。而今天,他要扮演的是一位国王。国王是不会吃惊的,是不会措手不及的。就算他觉得震惊,也没表现出分毫。我在梅温的声音里只听到了坚定。
“能称您为父亲是一种荣幸。”他说。
奥莱克终于松开了梅温的手:“称你为女婿也很荣幸。”
两个人都不能更虚伪了。
在我右侧,椅子挪动,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剐蹭声。紧接着又有两把椅子动了。金属和黑色如疾风骤雨,萨默斯家族迅速离开了帐篷。伊万杰琳走在最前面,她的哥哥和父亲紧随其后。她没回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没拿武器,肩膀下垂,平时看起来一丝不苟的严谨姿态似乎也松弛了下来。
她像是解脱了。
她像是解脱了。
梅温没有看她,而是全心专注于手头的工作。这工作就是湖境之地的公主。
“女士。”他说着冲她鞠了一躬。
她则仅仅是点了一下头,眼睛仍然直直地看向前方。
“在尊贵的王室成员的见证下,我向你求婚。”仿佛就在昨天,我听过同样的话,说话的也是同一个男孩。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都犹如正要闭合的锁。“我承诺忠贞以待。湖境之地的公主,艾丽斯·锡格尼特,你是否愿意?”
艾丽斯很美,比她的父亲更为优雅。不过,她不像是舞者,而像是猎手。她站起来,舒展了修长的四肢,身后的座椅满是蓝宝石色的天鹅绒,充满了女性的柔和。
在她的长袍之下,我瞥见了皮革紧身裤——很旧了,膝盖那里都磨破了。她不该是毫无准备就到这里来的。像其他人一样,她也不顾寒冷,没戴手套。她向梅温伸出手,皮肤是琥珀色的,手指修长,不饰珠宝。她的眼神毫不闪躲,却犹如空中的雾气,萦绕在她伸出的手四周。我的眼前微光一闪,只见雾气凝成了细小的水滴,紧接着变成了水晶般透亮的水珠,扭转流动之间折射着光亮。
她的第一句话我听不懂,是湖境语,听起来有一种夺人心魄的美,字词逐一流淌而出,像是陈述的歌曲,像是流水。随后,她换成了带有口音的诺尔塔语。
“牵起我的手,我誓将忠贞待你。”她回答道。在完成了故乡的传统习俗之后,她说:“我愿意,陛下。”
梅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他手腕上的烈焰手环随之激出了火花,一小丛火苗在空中燃烧,像蛇一样缭绕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火苗没有烧到她,不过只要再靠近一点儿就不好说了。艾丽斯不为所动,眼睛都没眨一下。
一场战争,就这样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