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着瞧。”我回敬道,放在膝盖上的手痉挛起来。
梅温清了清嗓子,责备道:“小姐们啊。”
伊万杰琳并未反驳,而是突然转移了注意,看向别处——舱壁、地板、天花板。托勒密也和她一样。他们感知到了某种我感觉不到的东西。随后,列车慢了下来,齿轮和机械摩擦着铁轨,发出尖厉的声音。
“这么说,快到了。”梅温说着站了起来,并向我伸出了手。
有那么一瞬间,我冒出了想要咬他手指的念头。不过我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手里,忍住了皮肤之下刺痒恶心的感觉。当我站起来时,他的大拇指擦过了我手套里面翘起来的静默石镣铐。这是明明白白的提醒——我在他的掌控之中。我忍不住向后退开,弯起一只胳膊护在胸前,好在我和他之间竖起屏障。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黯淡,也拉起了自己的盾牌。
梅温的列车停驻得很平稳,我几乎感觉不到,亚尔文家族的警卫也是,他们迅速围拢过来,那熟悉的窒息感又席卷而来。至少没用链子皮带什么的捆住我。
禁卫军也以同样的姿势守在梅温两旁,他们火红的披风和黑色的面具像往常一样带着凶相。他们让梅温决定步速,走过长长的车厢,伊万杰琳和托勒密跟在后面,我和我的警卫便只能走在这诡异队列的最后。我们跟着他们,跨过门,来到车厢连接处的小厅,然后是另一道门,另一节装饰华美的车厢——是餐车。同样没有窗户,没有任何我们身处何地的线索。
在下一个小厅那里,门朝着右边开了。禁卫军率先鱼贯而出,而后是梅温,再然后是其他人。我们来到了另一座站台,头顶的灯光刺眼地照着。这里干净得令人惊讶——毫无疑问,也是新建的——但是空气很潮湿。除了空旷站台上一丝不苟的命令声,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滴答作响。我顺着铁轨向左右望去,只见它们消失在黑暗中,可见这并不是铁轨的尽头。就这几个月的工夫,梅温做了多少事,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寒而栗。
我们踏上台阶往上走。我专心地记住走了多远,好算出地下通道有多深,可是没几级台阶就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这着实令我吃惊。这扇门是用加固了的钢铁制作的,预示着门外不会有什么好事。一个禁卫军抓住上面的横杆锁,吱吱嘎嘎地转动,巨大的机械的低沉声音便应声而起。伊万杰琳和托勒密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他们像我一样,毫不遮掩满心惊奇地看着。我想,他俩知道的比我多不了多少。真奇怪,这个家族与国王的联系多紧密啊。
钢铁大门打开了,日光洒了进来,外面一片灰色和蓝色。枯死的树木,枝丫像血管似的张开,伸向晴朗的冬季天空。一走出列车的地堡,我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树,冷空气的清冽。我们站在一块空地上,四周环绕着常青树木和落光了叶子的橡树。脚下的土地冻实了,几英寸厚的积雪之下,是硬邦邦的泥土。我的脚趾已经开始觉得冷了。
我站着不动,想在这开阔的森林里多待一会儿。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推着我,让我脚下打滑。我没怎么抵抗,也不想故意拖慢他们,而只是前前后后地转动着脑袋,极力地想弄清自己的位置。太阳正在落下的方位是西方,那么我的正前方就是北方了。
四辆军用车停在路边,锃光瓦亮的颇不自然。发动机嗡鸣着,等待着,喷出的热量在冷空气中凝成了雾气。要认出梅温的车再容易不过了。烈焰王冠——红色、黑色、王室的银色——镶在最大的那辆车的车身上。它离地面足有两英寸高,轮子巨大,车身也必定是加固过的:防弹,防火,防死——一切都是为了保护这个少年国王。
他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披风在身后飘荡。幸好,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没让我也上去,而是把我往另一辆车里推,这真让我松了一口气。这辆车上没有任何标记,我钻进去时最后瞥了一眼辽远的天空,同时注意到伊万杰琳和托勒密走向了他们自己的车——黑色和银色相间,车身上覆满了长钉——也许是伊万杰琳自己装饰的吧。
鸡蛋关上了车门,把我和四个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关在了一起,随后车子便向前冲去。开车的是个士兵,他旁边还坐着一个禁卫军。我和警卫们挤在一起,思绪投入到下一段旅程之中。
至少,车身上有窗子,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们穿过这令人心痛的熟悉的森林。我们来到河边,宽宽的铺面道路与之并行,渴望和归属感在我的胸膛里翻腾。
那是卡皮塔河。我的河。我们沿着皇家御道向北行驶。他们大可立刻把我从车上扔下去,把我留在泥地里自生自灭,那样我也能找到回家的路。想到这些,泪水涌了出来。要是有机会回家,我会怎么样呢?又会对别的人怎么样呢?
但是那儿已经没有人了,没有我在乎的人了。他们已经离开,受到保护,身处远方。家,不再是我们的来处,而是和家人安然团聚的地方。希望如此。
其他车辆加入我们的车队时,我吓了一跳。它们都是军用级别的,车身上带有代表军队的黑剑标志。我数了数,能看到的就有十几辆,还有更多远远的跟在后面。车上大多是银血族士兵,不是靠在车厢侧壁,就是坐在车顶上特殊的座位里,束着带子。他们全都处于警戒状态,时刻准备行动。亚尔文家族的警卫并没有表露出惊讶,他们早就知道这些士兵要来。
皇家御道蜿蜒穿过河床上的村镇——红血族的村镇。我们的位置靠南,离干阑镇还远得很,但这丝毫无损于我的兴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矗立在浅滩上的布里克磨坊。我们向右绕过它,飞速驶入了热闹的磨坊镇郊外。尽管我想再多看看,可并不希望车队停下。我希望梅温直接驶过这个地区,不做任何破坏。
我的愿望几乎算是实现了。车队放慢速度,但是一直没停下来。车子缓缓地从村镇中心招摇而过,耀武扬威,极尽恫吓之能事。街道两旁挤满了人,向我们挥手。他们欢呼着,叫着国王的名字,卖力地想要看见他,或是被他看见。红血族商人和磨坊工人,老人和年轻人,几百人向前拥挤着,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我原以为是有安保官员在把他们往前推,强迫他们做出这种粗糙的迎宾仪式。我向后靠着椅背,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他们已经被逼迫目睹我和梅温并肩而坐了,我不想往这巧妙操纵的火焰上再添一把柴。让我放心的是,没有人逼我露面。我就只是坐着,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祈祷着快点儿驶离这座小镇。在王宫里时,我眼见梅温的真容,清楚自己对他如何软硬兼施,这就很容易让我忘记,全国大部分地区其实仍在他的囊中。他花了很大力气将民意的潮头转向红血卫队和他的敌人,看样子他的措施奏效了。这些人相信了他说的话,也许根本没有机会抗争。我不知道哪一种结果更糟。
当小镇被我们甩在身后时,欢呼声仍然回荡在我的耳边。这些都是为了梅温,为了推动他计划的下一步。
我们一定离纽新镇很远,这再明确不过了,因为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污染的迹象。这儿也没有其他房产庄园。我想起了第一次到南方去,经过河滨大道时的情景,那时候我还假扮成梅瑞娜呢。我们顺流而下,从辉映厅一路回到阿尔贡,沿途经过村庄、城镇,以及那些豪门家族建造私人庄园的浅滩。我试着回忆朱利安给我看过的地图,想来想去却只觉得头痛。
日渐西沉,车队在经过三个夹道欢呼的村镇之后转弯,以训练有素的队形驶上了另一条路。向西。我勉强压下心里升起的悲伤。北方召唤着我,诱惑着我,但我无法跟随。我熟识的地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尽力暗自辨别方向。西边是铁通路,通往湖西区,湖境之地,窒息区。西部是战区,是废墟。
鸡蛋和三重奏不让我动,于是我只能伸着脖子往外面看。车子驶过一连串的大门,我搜寻着可以定位的标志或符号,什么都没找到。我咬住嘴唇,只能看见一些熟铁条掩映在令人惊异的绿色藤蔓和开花的常春藤之下——这可不是它们繁茂的季节。
路的两旁竖着精致的篱笆,尽头是一座宫殿般的庄园。我们驶入一座宽敞的石头广场,房舍矗立一旁,车队环行,排列成弧形队列之后停住了。这儿没有欢呼的人群,但警卫已经等在外面了。亚尔文家族的警卫手脚麻利地带我下了车。
我仰头看着迷人的红砖白瓦,一排排光洁的窗户,悬空盛放的花钵,带有凹槽的圆柱,繁花似锦的阳台,还有庄园中间那棵茂盛的大树——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高大的树,它的枝丫伸展开来,遮蔽了尖尖的屋顶,几乎和房子融为一体;没有一片多余的叶子、乱长的细枝,完美得犹如一座活生生的雕塑。是木兰,我想,这白色的花朵和馥郁的香气,应该是木兰。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忘了现在是冬天。
“欢迎您,陛下。”
这个声音我很陌生。
是个女孩,和我年龄相仿,但是又高又瘦,苍白得像是本该降下的雪。后加入我们的车队中,有一辆就载着她。她的注意力都在梅温身上,见他从车上下来,便与我擦身而过,上前行了屈膝礼。我一见她就认出来了。
赫伦·威勒,参加过很久以前的那次选妃大典。当时,她把粗壮的大树从地上连根拔起,博得族人的连连喝彩。像很多人一样,她也希望能成为王室新娘,也想嫁给卡尔。而现在,她顺从地站在梅温面前,目光低垂,等着服从他的命令。她把身上金绿两色的外套裹紧,抵御寒冷,抵御梅温的注视。
在被迫进入银血族的世界之前,我知道的贵族不多,赫伦的家族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父亲是我出生地的领主,我以前常常见到他的船在河上行驶,也总会和傻孩子们一起冲着那绿色的旗帜挥手。
梅温不慌不忙,从容淡定。从座驾到房舍就这么点儿距离,他也毫无必要地戴上了手套。他走动时,黑色鬈发上面的那顶王冠映着渐弱的阳光,闪烁着红色和金色。
“真是个迷人的地方啊,赫伦。”他懒懒地没话找话,听起来却暗含凶兆。这是个威胁。
“谢谢您,陛下。一切都已为您的莅临准备就绪。”
我故意走近一点儿,赫伦瞥了我一眼,这就是对我仅有的表示了。她的面容有点儿像鸟,不过和她瘦削的体型搭配起来,倒显得优雅、精致,有一种尖利的美感。我原本以为她的眼睛是绿色的,就像与她的家族和异能相关的一切事物那样,结果没想到它是充满生气的深蓝色,更衬托出她光滑的皮肤和赤褐色的头发。
其他车上也下来了不少人,更多家族,更多颜色,更多警卫和士兵。我在他们中间看到了萨姆逊,他穿着染成蓝色的皮毛衣服,一副蠢相。他的家族色和寒冷的天气让他更显苍白,犹如杀气腾腾的金色冰柱。他走向梅温身边,其他人便远远地让开了。我粗粗地一算,朝臣官员有几十名之多,也不知道威勒的府邸能不能装得下这些人。
梅温冲萨姆逊点了下头,然后就轻快地迈开步子,向着连接广场与房舍的华丽台阶走去。赫伦紧跟在他身后,取代了禁卫军的位置。其他人也都跟在后面,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绳链拽着。
橡木色和金色相间的大门里快步冲出一个人,那只能是威勒领主了。他一边走一边哈着腰,单薄的下巴,暗金色的头发,不胖不瘦的身材,整个人乏善可陈,和这华美的庄园一比,颇有些相形见绌。他的衣着弥补了他的不足,甚至还挺引人注目。他脚蹬靴子,皮革裤子像黄油般柔软,外套是华丽的织锦做的,领子和褶边上都缀着亮闪闪的翡翠。而这些都比不上他脖子上戴着的那个古老的大奖章,那上面用宝石镶嵌成家族的守护神树,随着他的步子一颠一颠地在他胸前晃动。
“陛下,能招待您莅临这里,我简直说不出有多高兴!”他说着又鞠了一躬。梅温抿起嘴唇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看着。“您的加冕巡游以这里为第一站,真是太荣幸了。”
我的胃里一阵恶心。我就要到全国去游街示众了,以几步之遥站在梅温旁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的脑海里全是这些画面。被摄像机对着,再转播到各个屏幕上,就已经足够颜面扫地了,那么“亲临现场”呢?站在众人面前,就像刚刚那几个村镇一样?我肯定受不了,反倒是白焰宫的监牢更好呢!
梅温和领主握手,微笑舒展开来,完全可以以假乱真。他真擅长演戏,我甘拜下风。“当然,塞勒斯,我可想不出哪儿还能比这儿更适合了。赫伦对你大加赞扬呢。”他说着就对赫伦招手。
赫伦连忙走上前来,飞快地看了一眼父亲,二人的神色都轻松了些。这是梅温一贯的行事风格,她此时登场也是精心计划过的,暗含着各种信息。
“走吧?”梅温指了指庄园。他一走,其他人也全都跟上,威勒领主忙不迭地追在旁边,想要彰显自己在这个地方尚有某种控制权。
屋子里面,红血族侍从们在墙边排成一排。他们都穿上了最好的制服,鞋子擦得干干净净,眼睛盯着地板。没有人看我,我也忍住不去看他们,而是着意观察领主的庄园。不出所料,我见到了万生人的杰作。门厅里满是各种各样的花儿,它们盛开在在水晶瓶里,粉刷在墙壁上,雕刻在天花板上;玻璃的枝形吊灯是花儿的形状,马赛克地板拼接出花儿的图案。花香阵阵袭来,清幽醉人,每一呼一吸都使人平静。我深深地吸气,允许自己享受片刻的愉悦。
威勒家族的其他族人早已等候在此,他们或鞠躬点头,或行屈膝礼,或赞美梅温的一切——从他的鞋子到他的法令。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人,伊万杰琳过来了,她沉甸甸的外套已经脱掉,不知交给了哪个倒霉的侍从。
她在我身边驻足,让我紧张起来。所有的绿色都映在她的金属衣裙上,汇成了一种病态的色调。我突然想到,她的父亲没来。以往,像这样的场合,他一直都是周旋在女儿和梅温中间的,一旦她的脾气要发作,就赶快设法平息安抚。可是,现在他不在这儿。
伊万杰琳没说话,只是看着梅温的背,而我则看着她。当威勒领主凑近梅温耳语时,她握紧了拳头。梅温召唤一个银血族上前。那是个又高又瘦的女人,头发乌黑,颧骨凸出,皮肤是冷冷的赭石色。她一点儿也不像威勒家族的人,身上没有一丝绿色,而是穿着灰色和蓝色的衣服。她僵硬地鞠躬,谨慎地看着梅温的脸。梅温的神情变了,一下子笑了出来,他兴奋得摇头晃脑,随即和威勒领主又说了几句话。我则只听见了一个词。
“就现在。”领主和那个女人连忙谢恩。
他俩和禁卫军一起离开了。我看了看亚尔文家族的警卫,盘算着我们是不是也应该离开,可他们一动不动。
伊万杰琳也没动。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肩膀垂下来,身体也放松了些,好像如释重负。
“别瞪着我了。”她气哼哼地说道,不让我继续观察了。
我低下头,姑且让她小赢一次,这不重要。我一直在猜测的是:她知道些什么?有什么是她看到而我忽略的吗?
亚尔文家族的警卫领着我——去哪儿都一样,不过是过夜的牢房罢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朱利安的书留在白焰宫了,今晚没什么能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