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梅温的顾问参议之间,一个一个地指认着,毫无困难地说出了他们的异能。梅温向前探着身子,饶有兴味地向一侧偏着头,像个好奇的小动物似的。他仔细地看着,几乎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很多人认为,没了伊拉,他就是个蠢货,而且又不像他哥哥那样具备军事天分,简直一无是处。然而他们忘了,谋略并非只能用在战场上。
“鹰眼。鹰眼。鹰眼。”她指着自己以前的主子,一个个地说出他们的异能,然后垂下双手,握紧拳头,又松开,等待着不可避免的质疑。
“所以,你的异能就是认出异能?”梅温最后说道,扬起一侧眉毛。
“是的,陛下。”
“有点儿简单了。”
“是的,陛下。”她承认了,语气更谦卑了。
这确实不必费吹灰之力,尤其是在她曾经的那个职位上。她为贵族服务,常常出现在这类宫廷场合,要记住其他人有什么本事是很容易的——可是,乔呢?据我所知,他虽然被称为第一个投靠梅温的新血,其异能却不是人人皆知的。梅温可不希望人们认为他依赖有红血血统的人出谋划策,做出决定。
“继续。”他的黑色眉毛挑动着,鼓励哈雷继续表演。
她立刻从命,指认奥萨诺家族为水泉人,威利家族为万生人,罗翰波茨家族为铁腕人。一个接着一个。可是,这些人都身着家族色,而她是个侍从,本来就应该知道这些。她所谓的异能,往好处说,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往坏处说,就是欺君,会带来杀身之祸。我知道,她一定感觉到了自己头顶上悬着的利剑,梅温的下巴每点一下,利剑就更近一些。
在人群后面,一个身着红色和蓝色的艾若家族闪锦人站了起来,走动的时候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我只注意到他的步伐不像闪锦人那样流畅。这很奇怪。
哈雷也发现了这一点。她颤了颤,不过只有短短的一秒。
送命的不是她,就是他。
“她能够改变自己的面容,”哈雷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您尚未为这种异能命名。”
朝臣间惯有的窃窃私语一下子消失了,像蜡烛似的突然熄灭了。寂静笼罩下来,我唯一能听见的就是自己加速的心跳。她能够改变自己的面容。
肾上腺素立刻让我浑身咝咝作响。快跑!我想大叫,快跑啊!
禁卫军抓住了这位艾若老爷的胳膊,架着他往前走。我暗自乞求: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我是艾若家族的子弟。”那个人怒道,挣扎着想甩开禁卫军。艾若家族的人是可以笑着一拧身子就闪开的。但是这个人,不论男女,都做不到。我的心沉了下去。“您宁肯相信红血族奴才的谎言也不相信我的话吗?”
萨姆逊抢在梅温问话之前就做出了反应,快得像个鸟人。他走下演讲台的台阶,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饥渴。我猜,在我之后,他就没享用过几个脑袋了。那个艾若叫了一声就跪倒在地,垂下了头。萨姆逊已经侵入了他的思维。
随后,他的头发变灰,变短,向后缩去,露出了另一张脸。
“阿奶。”我听见自己倒吸了口冷气。那老妇人壮着胆子抬头看我,大睁着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是我所熟悉的。我记得自己招募她时的情景,记得她来到山谷营地,和新血小孩们拌嘴,还给大家讲她儿孙的故事。她就像核桃似的皱纹密布,比我们所有人都年长,而且总是抢着去执行任务。我真想扑过去拥抱她,但眼下的处境,这根本不可能。
于是我跪了下来,双手抓住了梅温的手腕。我向他乞求,像之前唯一的那一次一样——灰和冰冷的空气灌满了我的肺,脑袋仍未从飞机失事的撞击中恢复,眩晕得厉害。
裙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它不是为下跪之人准备的,不是为我这种人准备的。
“求求你,梅温,别杀她。”我央求着他,大口吸着空气,抓住一切可能也要救她的命。“她还有用,她有价值,看看她能做什么呀——”
他把我甩开,用手掌按着我锁骨上的烙印:“她是混进我宫廷的间谍,不是吗?”
我仍然不放弃。阿奶的伶牙俐齿能救她也能真的让她送命,所以我抢在她之前说话。这是唯一的一次,我希望摄像机仍然在摄录。
“她是被出卖的,是被哄骗的,是被红血卫队误导的。这不是她的错!”
国王不愿屈尊站一站,即便脚下有个杀人犯在跪求。因为他害怕离开静默石,害怕离开那个空洞而安全的圈子去做决定。“战争法则很明确:间谍应被即刻处置。”
“当你生病了,你会责备谁?”我央求着,“你的身体,还是疾病本身?”
他垂下眼睛瞪着我,而我只感觉到一片虚空:“责备不起效的治疗方法。”
“梅温,我求求你……”我不记得自己已经哭起来了,但我确实哭了。这是耻辱的眼泪,为我自己也为阿奶而流。这是营救的开端。这是一场因我而起的战争。阿奶就是我的机会。
我的视线变模糊,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水雾。萨姆逊伸出手,迫切地挖掘着阿奶所知道的东西。我真想知道,这会对红血卫队造成何种致命伤害——他们怎么会愚蠢到这么做。这是必输的冒险,是无谓的牺牲。
“揭竿而起,血红如同黎明。”阿奶喃喃地说道,吐了一口唾沫。
随后她的面孔变化了最后一次,变成了所有人都认得的一张脸。
萨姆逊退后一步,惊呆了,梅温则压住声音叫了起来。
伊拉匍匐在地板上瞪着众人,犹如一个活着的幽灵。她的脸已经被闪电毁了,一只眼睛不见了,另一只眼睛则爆出肮脏的银血;她的嘴巴扭曲着,弯成一个非人的狞笑。她让我胃里一阵翻腾,觉得恐怖骇人,虽然我知道她已经死了。我知道是我杀了她。
这是机智的一招儿,为阿奶赢得了时间。她伸出手,塞进嘴里,吞下去。
我曾见过的自杀毒药。我闭上眼睛,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比任由萨姆逊翻检要好一些。她的秘密仍是秘密。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