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们是觉得镣铐就足以困住我了吧。
他们错了。
我下了地,两条腿摇摇晃晃,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拼花木地板上。即便有摄像机在盯着,我也不在乎。他们不能拦着我不让我走路,或者说是,试图走路。
我不喜欢慢条斯理地做事。尤其是现在,分秒必争。每多一秒钟都可能意味着又有一个我挚爱的人死去。于是我推开床,强迫自己用虚弱发抖的腿站住。这感觉太怪异了。静默石压着我的手腕和脚踝,过滤掉我仅剩的源自愤怒的力量。我花了好一阵子才适应这样的压力,估计永远也不会习惯它。不过我可以扛过去。
第一步是最简单的:我扑了一下就走到了吃饭用的小桌子旁边。第二步更难了,因为我已经知道得花多大力气才行。我像个喝醉的或跛足的人似的走着,有一瞬间竟然还嫉妒起老爸的轮椅来。这些思绪带来的羞愧感激励着接下来的一步又一步,横穿过房间,到达对面,几乎撞上了墙壁,发出“砰”的一声。我的双腿像是火辣辣地灼烧着,汗珠儿从背上滚落下来。这感觉如此熟悉,就像是跑了一英里似的。不过,胃里恶心想吐的感觉却不怎么样。这也是静默石的影响,它让我的每一下心跳都像是更沉重了,而且说不上哪里怪怪的。这简直是要把我彻底抽空了。
我的前额抵在镶着嵌板的墙壁上,用那上面的凉意让自己稍微缓一口气。“再来。”我挤出两个字。
我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对面走。
再来。
再来。
再来。
老猫和三重奏送午餐来的时候,我已经大汗淋漓,只能瘫在地上吃饭。老猫似乎并不在意,她用脚把盘子推到我面前,里面盛着营养均衡的肉类和蔬菜。这座城墙之外发生的事情,似乎并未对食物供给造成任何影响。糟糕的信号。三重奏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上,不过我决定不理他,先吃饭,每一口都吃得艰难无比。
再站起来似乎容易了些,我的肌肉已经能做出正常的反应,渐渐适应了镣铐。这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亚尔文家族的人是活着的银血族,他们的异能是随着自己的专注力而起伏的,就像一波一波涌过来的海浪。他们的压制更难以承受,但压力平稳持续的静默石就不同了。
我撕开床上的包裹,扯下厚重奢华的包装,一件长袍落在了毯子上。我慢慢地向后退了几步,浑身发冷,被那种熟悉的,想要夺窗而逃的感觉攫住了。我闭上眼睛,希望用意念把那裙袍移开。
不是因为它丑。这条裙子美得惊人,闪着丝绸和宝石的光泽,可它迫使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没有这条裙子,我尚可无视梅温的言辞,无视他的计划和打算;但现在,裙子沉默以对,犹如充满艺术感的讥讽和嘲弄。那丝绸是血红色的。犹如黎明,我暗自想道。不过,也不尽然。这血红色不是红血卫队的颜色。我们的红色是绚丽的、明亮的、愤怒的,能被看到和辨识出的,几乎令人一见而惊的。可这件裙袍不同。它是在黑暗的荫翳中制作的,是深而重的殷红,坠着宝石串就的珠链,绣着繁复虬结的花纹。它以最阴暗的方式折射闪动,抓住上方的光,像一摊红色的油污。
像一摊红色的血。
这件裙子会让我——还有像我一样的人——过目难忘。
我不由苦笑起来。这真可笑。身为梅温未婚妻的那些日子里,我得掩盖真实身份,假装自己是个银血族。现在我至少用不着化妆假扮成他们中的一员了。这也算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儿仁慈了。
这么说,我就要站到他的朝臣面前了,站到世界面前,将我的血色展示给所有人看。我很想知道,世人能否明白,这不过是个隐藏着利刺弯钩的诱饵。
他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又出现,一进屋就冲着堆在角落的裙子皱起眉头。我无法忍受那条裙子,现在更不想看他,于是就继续我的练习:极其费力且缓慢地仰卧起坐。我觉得自己像个笨拙的学步孩童,胳膊比以往更沉重,不过还是勉力坚持着。他走近了几步,我则握起拳头,想冲着他的方向发出闪电。什么都没有,我已经试过几十次了,闪电仍然没有回来。
“还能保持平衡,不错啊。”梅温在桌边坐下,沉声说道。他今天光彩照人,胸前的徽章闪闪发亮,头发上沾着雪花,一定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用牙齿咬着拽下了皮手套。
“噢,是啊,这些镯子可爱极了。”我没好气地说道,冲着他晃了晃手。镣铐可以旋转着动一动,却永远也别想挣脱开——哪怕是大拇指脱臼也没戏。我还真考虑过这一招儿,不过后来就发现那没什么意义。
“我会向伊万杰琳转达你的赞美的。”
“当然了,这都是她的杰作。”我嘲讽道。她要是知道自己一手打造了我的囚笼,一定高兴得很。“不过她竟然还有闲工夫做这个,我还以为她都在忙着准备后冠和新娘头饰呢,还有礼服裙子什么的。我敢打赌,你每次不得不牵她的手时都恨不得砍断自己的胳膊。”
他脸颊上的肌肉动了动。梅温对伊万杰琳没感觉,这一点是我很清楚的,也是我易于利用挖掘的。
“你订好日子了吗?”我坐起来问道。
他的蓝眼睛猛然看向我:“什么?”
“我想,王室婚礼应该是你在短期内该做的事吧。想必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和萨默斯完婚。”
“噢,那个。”他耸耸肩,无所谓地一挥手,“安排婚礼是她的事。”
我直视着梅温。“如果那是她的事,她几个月前就是王后了。”不等他回答,我就更进一步,“你不想娶她。”
梅温并没有崩溃,反而更冷硬强势了。他甚至咯咯笑出了声,做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那可不是银血族结婚的理由,你也知道。”
我换了个战术,刺向他内心的另一部分。我曾经了解的那些,希望它们现在也没变。“我并不是在责备你拖延——”
“在战时延期举行婚礼不叫拖延。”
“她原本就不是你选择的人。”
“好像这件事真有的可选似的。”
“事实是,她在成为你的未婚妻之前,是卡尔的。”
提及他的哥哥,让梅温懒洋洋的反对辩论中止了。我都能看见他皮肤下面的肌肉紧绷起来。他一只手弹拨着手腕上的手环,金属低柔的叮当声仿佛巨响的警报,只要一点儿火星就能燃起烈焰。
但是,烈焰已经吓不到我了。
“以你的进展来看,再有一天就能学会戴着那个走路了。”他的言辞慎重有分寸,是不自然的,是算计过的。也许他在来这儿之前就预演过几遍了。“然后你就能为我所用了。”
我像每天所做的那样,打量了一遍四周,仍然没看见摄像机,但我能肯定,它们就在这里。“你整天都在监视我吗?或者让安保官员给你打报告?书面汇报之类的?”
梅温故意不接我的话茬儿:“明天你就能站起来了,然后讲出我告诉你的话。”
“不然呢?”我强迫自己站起来,毫无过去标榜的优雅和敏捷。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则听之任之。“我已经是你的囚犯了,你随时想杀了我都可以。而且,真诚地说一句,我宁可死,也不愿意引诱新血来让你杀死他们。”
“我不会杀死你的,梅儿。”梅温仍然坐着,我却觉得他高高在上。“我也不想杀死他们。”
我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是从梅温嘴里说出来,它就毫无意义了。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为什么?”
“你永远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我知道。但是你的同类……他们强大,比很多银血族都要强大得多。想想看,如果拥有这样一支军队会怎样,再加上我们的军队又会怎样。他们听到你的召唤便会来,而来了之后受到何等待遇,当然,就取决于你的言行了。还有你的顺从。”他终于站了起来。这几个月他似乎长个子了,更高更瘦了,也更像他妈妈了。他大部分地方都像她。“所以,我有两个选项,你来决定我的选择。你将新血带来,让他们加入我们一方,或者我自己去找到他们,将他们杀死。”
我的巴掌柔弱无力,连他的下巴都没扇动一下。我的另一只手扑向他的前胸,力气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他看着我如此努力,甚至翻了翻眼睛,一定相当享受。
我觉得自己的脸涨红了,因为愤怒和无能为力的悲哀而灼烧着。“你怎么能这样?”我咒骂着,恨不得把他一撕两半。要不是因为镣铐加身,我的闪电早就冲出来了。然而,冲出来的是我的话语,那些我来不及想就喷涌而出的话语。“你怎么还是这样?她已经死了。我杀了她。你自由了,不受她的控制了。你——你应该不再是她的儿子了。”
梅温的手紧紧地捏住我的下巴,惊得我一下子寂静无声。惯性让我弯着身子向后仰,几乎就要失去平衡。我正希望如此。我希望自己能跌出他的掌控,摔到地上,砸得粉身碎骨。
在山谷营地,和卡尔共享一张小床的温暖,那时候我便想象过这样的时刻:再次与梅温独处,有机会一窥他的真实面目——在我记得的面具之下,看看他被母亲强迫塑造成了什么样子。在那些半梦半醒的奇异时刻,他的目光追随着我,那双眼睛还是相同的颜色,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他的眼睛,她的眼睛,我永远也读不懂的眼睛。现在,两双眼睛看起来是一样的了,燃烧着冷酷的火焰,要将我吞噬殆尽。
我知道这正是他想看到的,于是任由眼泪肆意奔流。他盯着泪水的轨迹,虎视眈眈。
他一把甩开我,我则踉跄着倒下去,勉强支起膝盖跪立。
“我就是她塑造的我。”他轻声说道,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我留意到了外面的警卫。这次是四叶草和鸡蛋。这么说,就算我设法逃脱,亚尔文家族的人也离这儿不远。
我缓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捂住脸,挡住泪水瞬间干了的事实。不管有多希望伊拉的死能改变梅温,我都知道那不可能。我没有那么蠢。与梅温有关的任何事物,都不能轻信。
他那枚最小的纪念徽章正刺痛着我的另一只手。我弯曲手指,把它藏了起来。就算是静默石也挡不住小偷的本能。徽章的金属别针抵着我的皮肤,我想让它刺进去,刺出殷殷深红的血,提醒我自己,也提醒所有人——看看吧,看看我是什么人,看看我能干什么。
我直起身子,并以此为掩护,把徽章塞进了床垫底下。那儿还有其他战利品:发夹、坏的餐叉、玻璃和瓷器的碎片。我的肾上腺素尚且平稳,不过会有用武之地的。
我瞪着角落里的裙袍,好像它该为这一切负责似的。
明天,他说。
继续我的仰卧起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