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卡梅隆(2 / 2)

“她能吐露给他们的都是些次要信息,”上校继续说道,“没有关于司令部的,诺尔塔之外的情况也不多。”

没人在乎这个,上校。我咬住嘴唇,免得忍不住冲他嚷嚷。梅儿是个囚犯。就算那些人不知道湖境之地、皮蒙山麓和蒙弗又如何?

蒙弗,遥远的国度,据说是民主共和制,红血族、银血族、新血平等共融。天堂?也许。但我老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天堂。我现在可能比梅儿更了解那个国家了,还有那聒噪地宣扬着蒙弗的优点的双胞胎兄弟,拉什和塔希尔。我还没傻到会相信他们的话。更何况跟他们交谈就够折磨人的了——他们总是互相接续对方的思绪和话语。有时候我真想动用自己的异能,让他俩的思维合并成一个。不过那总归残忍了些,而且很傻。人们用不着观摩新血的异能过招儿就已经很怕我们了。

“他们从她身上挖出了什么,眼下这真的很重要吗?”我挤出这一句,希望上校能明白我真实的意思。至少别让她哥哥参与讨论了吧,上校,有点儿羞耻心好不好。

他却只是眨了眨眼——一只好眼,一只坏眼:“要是你受不了这些情报,就别来指挥室。我们需要知道他们的审讯都挖出了什么东西。”

“萨姆逊·米兰德斯是个角斗场的斗士,尽管他没必要做这个。”卡尔沉声说道,“他很乐于用自己的异能使别人痛苦。如果是他审讯梅儿,那么……”他哽住了,犹豫着说出下面的话,“那真的是折磨,这是明摆着的,梅温故意把她推给了虐待狂。”

想到这些,就连上校都觉得不安了。

卡尔盯着地面,长久地沉默着,隐忍着。“我真没想到梅温会那么对她,”他最终喃喃说道,“可能她自己也没想到。”

那你们都是蠢货,我暗自痛骂,那个顽劣的男孩已经背叛你们多少次了?

“你还有别的事吗,卡梅隆?”法莱上校问道。他用手指卷着纸带,就像缠绕线圈似的。其他内容是我不该听的了。

“是关于科尔沃姆的。法莱说它濒临边缘了。”

上校眨了一下眼睛:“这是她说的?”

“一字不差。”

我立刻就不再是他关注的对象了,他的眼神扫向了卡尔。

“那么,是推进的时候了。”

上校很热切,卡尔却相当犹豫。他一动不动,知道任何一点儿小动作都可能流露出自己的真实感受。这副样子就像是个诅咒。“我要再考虑一下我所能提出的意见。”他最终说道。这对上校来说似乎已经足够了,他仰起下巴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向梅儿的两个哥哥。

“最好跟你们的家人说一声。”上校说,尽力做出温和的样子,“还有奇隆。”

我动了动,很难受地看着他们咀嚼着关于妹妹的痛苦消息,还要担着传达给其他家人的重负。布里说不出话来了,不过特里米还够坚强,替他的大哥说了几句。“好的,长官,”他说,“不过我不太清楚这些日子沃伦都在哪儿。”

“到新血兵营去看看,”我说,“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那儿。”

这是实情,奇隆大多数时间都和艾达在一起。琪萨死了以后,艾达就接受了教他读写的艰巨任务。不过,我觉得他天天跟我们黏在一起是因为没有其他人可黏。巴罗一家对他来说亲近得就像家人一样,可现在那家人成了幽灵般的存在,被种种回忆纠缠着。我从来没有见过梅儿的父母,他们总是自己待着,躲在巷道深处。

我们跟上校道别,四个人排成一队,尴尬又僵硬地一起走出了指挥室。布里和特里米很快就走了,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位于基地另一边的父母的宿舍。我不嫉妒他们。我记得弟弟和我被带走的时候妈妈的尖叫。我猜测着更深重的伤害会是什么——对孩子的情况一无所知,仅仅知道他们身处险境,然后一点一点地得知痛苦的消息。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个愚蠢破败的世界,没有孩子们的一席之地,尤其是我这样的孩子。

我给卡尔留了点儿空间,不过很快就觉得还是不要这样的好。我们个头儿差不多高,要追上他的大步流星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要是你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你会让好多人送命的。”

他猛地转过身,在速度和惯性的作用下差点儿撞到我。我见识过他的火,但还从来没有见到过他的眼睛里也熊熊燃烧着烈焰。

“卡梅隆,我的心实实在在地就在这里。”卡尔咬牙切齿地说道。

醉人的句子,浪漫的宣言。我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等把她弄回来的时候再说这话吧。”我嘟哝着。“等”,不是“如果”。他曾请求上校寻找方法,给王宫里的梅儿传递消息,可是被拒绝了,当时他差点儿把指挥室给烧了。我可不想因为用错了一个词就让他把走廊也烧了。

他继续往前走,速度快了一倍,不过我可不像闪电女孩似的那么容易就被甩掉。

“我只是说,上校有自己的策略……司令部的那些人……红血卫队的大官们也许……”我搜寻着合适的词,“各有打算。”

卡尔大声地喘着气,宽厚的肩膀上下起伏。显然在他看来礼仪课程不如军事训练重要。

“如果有哪个大官比我更了解银血族的条例制度和科尔沃姆的防御系统,我很乐意躲开这乱糟糟的一切。”

“肯定有这种人的,卡洛雷。”

“是谁和新血一起战斗?是谁了解你们的异能?是谁知道如何最好的用你们作战?”

我被他的语气激怒了。“用。”我吐了口唾沫。利用,没错。我想起了那些没能活着走出克洛斯的人。梅儿·巴罗把他们招募来,承诺要保护他们,但事实上,是她和卡尔把我们扔进了一场全无准备的激战,而明摆着的是,梅儿连她自己都保护不了。尼克斯、加雷斯、琪萨,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几十人死了,像牌桌上的弃子。

银血族的统治者也是这么干的,卡尔接受的战斗训练就是这一套。不惜一切代价换取胜利。一分一毫都用红血族的血来换。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冷笑道:“所以我才不那么确定。”

太尖刻了,卡梅隆。

“听着,”我换了个战术,“如果能让我弟弟回来,我愿意把这儿的所有人都烧死。所幸做决定的人不是我。但你——你是有决定权的。我想确定的是,你不会那么做。”

这是真的。我们身处此处是因为同样的理由。不是盲目地顺从红血卫队,而是因为他们是救出我们挚爱的唯一希望。

卡尔歪着嘴笑了,我曾见梅儿在神志不清的时候也这样笑过。这让他看起来像个傻子。“别跟我甜言蜜语的,卡梅隆。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免于遭受另一次大屠杀。”他的神情严肃起来。“你以为只在乎胜利的只有银血族吗?”他喃喃说道,“我看过上校的报告,看过司令部的往来信息,我听到过更多事实。他们的思考方式是完全一样的,而你被这些人裹挟着。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他们会把我们都烧死。”

也许这是真的,我想,但至少他们想要的是正义。

我想到了法莱,上校,那些宣誓效忠的红血卫兵,还有他们保护下的红血族难民。我亲眼见过他们护送平民越过边境,也曾坐在他们的一架飞机上,呼啸着冲向窒息区,意在解救一整个军团的娃娃兵。他们的目的代价高昂,但他们不是银血族。他们也杀人,却不是毫无缘由地杀人。

红血卫队确实不是和平安宁的,但在冲突之中,和平安宁本来就没有存身之处。不管卡尔如何看待他们的方法和秘密,那都是唯一可以与银血族对抗并取得胜利的希望。卡尔的族人是咎由自取。

“要是担心科尔沃姆的情况,那就别去了。”他勉强地耸了耸肩。

“错失手染银血的机会吗?”我尖厉地说道,也不知道这是个差劲的玩笑还是在威胁他。我的耐心又被磨没了。之前得和那个唠唠叨叨的人形闪电棍打交道,现在我可不想再忍受这个闷葫芦火柴王子的态度了。

他的眼睛里再次燃起了愤怒和烈焰,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异能能不能足够快地压制住他。那会是怎样的大战呢。火焰和静默,他会烧死我,还是我会盖过他呢?

“真是可笑,你竟然告诫我不要轻视人的性命。我可记得你在监狱里为了杀人无所不用其极的样子。”

我曾被关在那座监狱里,忍饥挨饿,无人在意,被迫看着身边的人衰竭、死亡,只因为他们生来就是……错的。甚至在被关进克洛斯之前,我也是另一座监狱里的犯人。我是纽新镇的女儿,从出生的那天起就被一支特别的军队征用了,注定要一辈子生活在阴影和烟灰里,受制于轮班的哨声和工厂的时间表。我当然要杀死那些抓我关我的人,要是另有得选,我也还会那么做。

“自豪之至。”我说着绷紧了下巴。

他失望了,那是显而易见的。很好。没有什么演说家能动摇我,让我倒向他的思路。我估计其他人也不会听他这些话的。卡尔是诺尔塔的王子。流亡在外,没错,他和我们却全然不同。他的异能像我的一样被竭尽所用,但他并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武器。他的话只会传递得更远,传递到那些装聋作哑的耳朵里。尤其是我。

他突然拐进了一条小路,那是艾拉贝尔拥挤巷道中的一条。它从较宽敞的走廊分叉而去,以缓和的坡度向地面的方向延伸。我困惑不已。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啊。只是空的走道,废弃的、没用的走道。

不过有句话提醒了我。我听到过更多事实,他说。他越走越远,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小,而我则越发疑窦丛生。

有一瞬间,我犹豫了。卡尔不是我的朋友。我们只不过是刚好在同一战壕罢了。

如果没有那些烦人的头衔,他什么也不是。他不会伤害我的。

于是我跟了上去。

这条小路显然是废弃不用的,原本安装灯泡的地方留下了杂乱的刮痕和黑印。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卡尔的存在仍然温热着四周的空气。这的确是令人感到舒适的温度,我在心里暗暗想着,要和另外几个逃出来的技工聊一聊。也许我们能想出办法,用地下巷道里加压的空气来取暖。

我看着顶壁上缠绕的电线,数了数它们的数量——如果只是用来照明,太多了。

我踌躇不前,看着卡尔用肩膀顶开一些木板,然后从墙上拆下了一些金属。一扇门露了出来,上方电缆密布,不知通往什么样的房间。当他走进去,在身后关上门时,我才敢更靠近一点儿。

混乱纠结的电线一下子明朗了。无线电阵列。现在我可看清楚了,清楚得就像自己脸上的鼻头一样。这些吐露实情的黑色电线意味着,这间屋子能与艾拉贝尔之外进行通信。

但是,他会跟什么人联系呢?

我的第一反应是去告诉法莱或者奇隆。

等等……如果卡尔认为他的所作所为能让我还有其他上千人免于针对科尔沃姆的自杀式袭击,我该让他继续才对。

我希望自己不会因此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