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把水杯砸向对面的墙壁,让它在那可怕的灰色涂层上碎裂、喷溅。警卫们一动不动。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太多了。
有帮助。只有一分钟。也许。
一个多月的囚禁之后,我有了固定的作息表:起床。立刻后悔。接受早餐。失去食欲。食物拿走。立刻后悔。扔水杯。立刻后悔。扯掉床单。有时会撕了它,有时会大喊大叫。立刻后悔。尝试看书。盯着窗外。盯着窗外。盯着窗外。接受午餐。重复循环。
我真是个日理万机的女孩。
或者应该自称为“女人”。
十八岁是孩童和成人的分水岭,而我在几个星期之前已满十八岁了。11月17日。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留意。我想,那些亚尔文家族的人才不在乎他们的看管对象又长大了一岁。在这座宫殿监狱里,只有一个人在意。他没来,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在被囚禁的日子里,这是唯一的祝福了。我被关在这儿,四周都是我所知道的最险恶的人,他的出现也就没什么必要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今天。
这里的寂静被打破了,不是发生了什么爆炸,而是有人开门。门锁发出熟悉的声音,打开了。程序之外,未经授权。这声音让我的脑袋猛地一激灵,亚尔文家族的狱卒也是,出于惊讶,他们的专注也中断了。我的心狂跳起来,肾上腺素在血管中奔涌着。在一瞬之间,我又有了希望。我猜想着,站在门外的会是谁。
哥哥们。法莱。奇隆。
卡尔。
我希望那是卡尔。我希望他的烈焰把这个地方、这些人,全都燃烧殆尽。
但是门外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只是那身衣服我很熟悉——黑色的制服,银色的装饰。一个安保官员,不知名姓,无关紧要。他走进我的房间,用后背抵住门,让它开着。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挤在门廊上,前厅黑压压的。
亚尔文家族的狱卒跳了起来,他们像我一样吃惊。
“你们要干什么?”三重奏冷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老猫则训练有素,反应迅速,站在了我和那个安保官员之间。她的恐惧和困惑再次营造出一片寂静,而这寂静击中了我,啃噬着我仅剩的最后一点儿力量。我生了根似的坐在椅子上,不想当着这些人的面倒下去。
安保官员一声不吭,只是目视地板,等待着。
她走了进来,穿着钢针制成的袍子,银色的头发束成发辫,簪着宝石,只差一顶她渴望已久的后冠。我一看到她就不禁发抖:完美、冷酷、尖利,一副王后的仪态举止。因为她还不是王后。我能肯定。
“伊万杰琳。”我小声说道,努力地想要藏起声音里的颤音——因为恐惧,也因为久不发声。她的黑眼睛锐利地打量着我,像噼啪作响的鞭子一样。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我所有的缺点、弱点,都巨细靡遗。我知道,太多了。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我的项圈上,注意到了那尖刺的金属边缘。她撇着嘴,嫌恶地,饥渴地。对她来说,让项圈的尖角刺进我的喉咙,让我血尽而亡,实在是易如反掌。
“萨默斯小姐,你是不允许到这儿来的。”老猫说道,她仍然站在我们两人中间,胆子大得让我吃惊。
伊万杰琳瞥了一眼狱卒,讥刺道:“你认为我会违背国王、我的未婚夫的命令吗?”她挤出冷笑。“我是奉命而来。他命我把犯人带到宫里去。”
每一个字都刺痛着我。一个月的囚禁突然显得极为短暂了。我很想抓住桌子,迫使伊万杰琳把我拖出这个牢笼。但是,隔绝囚禁并没有击毁我的骄傲。还没有。
永远不会。我提醒自己。于是我腿脚虚软地站了起来,关节疼痛,双手发抖。一个月前,我袭击了伊万杰琳的哥哥,只是用牙齿而已。我竭尽全力想要召唤出火花——要是能站直就好了。
老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冲着三重奏点了点头,盯着她的表亲:“我们没有接到命令。这不合规章。”
伊万杰琳又笑了起来,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她的笑容很精美、很残忍,就像匕首一样。“你这是在拒绝我吗,亚尔文警卫?”她说着两只手伸向自己的裙子,洁白无瑕的皮肤游走在钢针的丛林里。钢针立刻像遇到磁铁似的竖了起来。她拿下一把长针,吸附在手掌上,扬起一侧眉毛,耐心地等待着。亚尔文家族的人心里有数,还不至于把他们压制异能的本事施展到萨默斯家族的小姐身上,更何况,她还是未来的王后。
两个狱卒交换了眼色,显然是在伊万杰琳的问题面前败下阵来。三重奏皱着眉,瞪着眼,而老猫最终大声地叹了口气,走开了,让了步。
“我会记着你们的选择。”伊万杰琳喃喃说道。
在她面前,在她那要刺穿我似的目光里,我觉得自己没遮没挡,一览无余。这感觉和被其他警卫官员盯着看很不一样。伊万杰琳了解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能干什么。在尸骨碗,我差点儿就杀死了她。可是她逃走了,害怕我,害怕我的闪电。现在她可不怕了。
我从容地向前迈了一步,走向伊万杰琳,走向她四周那令人愉悦的虚空,那允许她异能存在的虚空。再迈一步,走进自由的空气里,走进电流里。我会马上感觉到它吗?它会立刻奔涌回来吗?一定会的。必须会的。
但是她轻蔑地冷笑起来。她配合着我的步伐,向后退去,几乎像是吼着说道:“别那么快,巴罗。”
这是伊万杰琳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她弹弹手指,指着老猫说:“你带她一起过来。”
他们用链子拉着我的项圈,就像第一天把我带进来时一样,拖着我走。链子紧紧攥在老猫手里,她和三重奏的压制作用持续着,像打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击着我的脑袋。尽管我们看似步履轻松,在白焰宫里走这么远的距离却像是一直在猛力冲刺似的。像之前一样,我没有被蒙上眼睛。他们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认得清路。
我们越靠近要去的地方,我就越是熟悉,认出了很久很久之前,我曾自由闲逛的那些过道和长廊。那时候,我没觉得有必要记住它们,但现在我尽力把宫殿的地图印在脑子里。如果我打算活着从这儿出去,我显然得清楚这里的布局。我的囚室是朝向东方的,在五楼——这是靠数窗子得出的结论。我记得白焰宫像是几个环环相扣的方形,每一组建筑外面都有个花园,就像我透过窗子看到的那个一样。每走到一条新的走廊,高高的拱形窗子外面的景象就随之变换:花园,恺撒广场,卡尔和士兵们训练的长条形场地,远处的围墙,外面新修建的阿尔贡桥。谢天谢地我们一直没经过那些寝宫,我曾在那里找到了朱利安的日记,曾在那里目睹了卡尔的愤怒和梅温静悄悄的计谋。尽管我只在这儿住了很短的时间,可这座宫殿里竟然有这么多回忆,这真让我惊讶。
我们又经过平台上的几扇窗子,越过西边的军营,能看到卡皮塔河以及更远处的另一半城市。尸骨碗就蜷伏在那些建筑中间,粗陋笨重的样子我再熟悉不过了。我记得这个视角。我曾和卡尔一起站在这些窗子前面。那时,我明知夜里会发起突袭,却对他撒了谎。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会对我和他产生何种影响,造成何种后果。卡尔那时候曾轻声说,他希望事情有所不同。这句叹惋,我感同身受。
摄像机肯定在盯着我们,但我感觉不到了。我们走向这座宫殿的主楼,伊万杰琳一言不发,她的官员随从排着队跟在她身后,就像一群黑色的鸟簇拥着一只钢铁天鹅。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了音乐声,一下下冲击着,像是肿胀沉重的心跳。我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音乐,甚至在宫廷舞会上,或者卡尔的舞蹈教学里,也没有听过。这音乐仿佛拥有生命,像是黑暗、扭曲、怪异的邀请。走在我前面的伊万杰琳一听到这音乐,立刻就绷起了肩膀。
主楼大厅空空如也,非常古怪,只有几个警卫把守在走廊上。是普通警卫,而非禁卫军。禁卫军一向是跟在梅温左右的。我以为伊万杰琳会向右转,穿过那豪华宏伟的拱形大门,往主殿走。但是没有,她一直往前走,带着所有人拥向另一个我同样熟悉的地方。
议会大厅。完美圆润的大理石,抛光闪耀的木料,座椅沿着墙壁围成一圈,华丽的地板上装饰着诺尔塔纹章和烈焰王冠——红色、黑色、贵族的银色,尖角犹如熊熊燃烧的火焰。我一见到这些就走不动了,闭上了眼睛。老猫会拖着我穿过议会大厅的,我知道。我很乐意被她拽着走,因为我不想看见这里的一切。沃尔什死在这里,我记得。她的脸孔在我的眼前闪回。她像兔子一样被追逐围捕,追捕她的是狼——伊万杰琳、托勒密、卡尔。他们在阿尔贡的地下通道里搜捕,而她正奉红血卫队的命令在那里盯着火车隧道。他们抓住了她,把她拖到这里,由伊拉王后审讯。审讯没进行多久,因为沃尔什自杀了。她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吞下了毒药,保住了红血卫队的秘密,保护了我。
音乐的声音加大了,我睁开了眼睛。
我们已经离开了议会大厅,可眼前的景象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