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儿(2 / 2)

“你会信守承诺吗?”我屏住呼吸问道。好多天不说话,我的声音都变得沙哑了。“你是说话算数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

其他朝臣官员随后走了进来。他们按错综复杂的门第身份排位,队列整齐,训练有素。只有我孑然一人,跟在国王身后,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而那通常是王后的位置。这头衔对我来说太离谱了,绝不可能。

我瞥了一眼那个大个子狱卒,期待着能在他身上看到某些隐藏于忠君背后的东西。他穿着一件白色制服,厚实、防弹,拉链直拉到脖子。他戴着的手套隐隐发光,不是丝绸织物,而是塑料——橡胶。我不禁瑟缩起来:这些亚尔文家族的人,除了压制异能之外,还不肯给我任何机会。就算我能在他们持续的静默作用下偷偷放出一点儿火花,那手套也会保护他们,让他们拽住我的项圈、链子、牢笼。这个大块头亚尔文没有看我,他目视前方,抿着嘴唇,聚精会神。其他人也一样,守在我的左右,以完美的距离和他们的兄弟或表亲略作间隔。他们光秃秃的头顶亮亮的,让我想起了卢卡斯·萨默斯。我那和善的贴身护卫,他被处死了,因为我的存在,因为我利用了他。那时候我多幸运啊,卡尔派了那么一个正派有礼的银血族来看守我。而现在,我意识到自己也很幸运,因为冷酷无情的警卫杀起来要容易得多。

他们非死不可,以某种方式,在某个时刻。如果我要逃脱,要召唤回我的闪电,他们就是第一道障碍。其他障碍猜也猜得到:梅温的禁卫军,宫殿里处处可见的警卫和官员,当然还有梅温自己。要离开这个地方,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我想象着如何杀死他:用链子缠住他的脖子,把他勒死。这让我暂时忽略了现实:我正步步深入,走进宫殿,踏着白色的大理石,经过那些镀金的高墙,头顶的枝形吊灯闪耀夺目,犹如卷曲的火焰。这里如我记忆中一般美丽、冷酷。一座黄金锁链和钻石栏杆建成的监狱。至少,我不必再面对这里最暴虐最危险的监狱长了——王太后已经死了。想起她——伊拉·米兰德斯,仍然会让我不寒而栗。她幽暗的鬼魂萦绕在我的脑海中。曾经她撕碎了我的回忆,现在她自己也成了回忆。

一个身着盔甲的人阻断了我的视线,绕过我身边的警卫,站到了我和国王中间,与我们步调一致地走着。尽管没穿禁卫军的长袍,没戴禁卫军的面具,他却是个难缠的保镖。我想,他一定知道我正琢磨着勒死梅温。我咬住嘴唇,强撑着忍住耳语者的入侵。

但是,不对,他不是米兰德斯家族的人。他的盔甲是黑曜石的颜色,他的头发是银色的,他的皮肤是亮白色的。而他的眼睛——当他回头看向我时——是空洞的黑色。

托勒密。

我龇出牙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在乎。真想留下我的牙印,真想尝尝银色的血和红血有什么不同。

无法得出结论。

项圈被猛地向后一拉,我的背弯了,倒向地面。紧接着又是一拽,我的喉咙都快要被刺破了。我的头撞在大理石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但这并不足以让我瘫倒不动。我踉跄着爬起来,余光瞥见托勒密转身面向我,腿上也佩着盔甲。我又扑过去,项圈又拉住了我。

“够了。”梅温轻蔑地说。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可怜的报复手段。其他人也停了下来,有些还向前围拢过来,想看看这邪恶的红血耗子在做些什么徒劳的挣扎。

项圈似乎收紧了,我难以呼吸,伸手抓着喉咙。

梅温盯着那不断收缩的金属:“伊万杰琳,我说了,够了。”

我顾不得痛,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我身后,一只手紧握拳头。她也像梅温一样,紧盯着我的项圈。那金属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必定和她的心跳节奏一致。

“让我来给她松绑。”伊万杰琳说道。我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在这儿,放开她,撤掉警卫,让我杀了她,杀了闪电还有一切。”

我像他们所认为的怪兽那样咆哮着回敬她。“试试看。”我说道,满心希望梅温能同意。尽管我浑身是伤,被静默者压制了好几天,以前也总是在这个磁控者女孩面前处于下风,但我还是想要接受她的挑战。我曾经打败过她,也能再打败她一次。至少,这是个机会。比我所期待的机会要好得多。

梅温将目光从我的项圈转向他的未婚妻,面色紧绷,阴郁沉沉。我在他身上看到了他妈妈的影子。“你是在质疑国王的命令吗,伊万杰琳小姐?”

伊万杰琳的牙齿在涂成紫色的嘴唇之间闪闪发亮,她那宫廷礼节的外壳开始摇摇欲坠,但在她真说出什么要命的话之前,她的父亲走上前来,用胳膊碰了碰她。这信息很明确:服从。

“不。”她怒道——其实意思是“是”。她垂下脖子,偏了偏头:“陛下。”

项圈松开了,又恢复成我脖子的粗细,甚至还比之前松了点儿。真希望伊万杰琳不是像她勉强表现出来的这么谨小慎微。

“梅儿·巴罗是王国的罪人,这顶王冠再合适她不过了。”梅温是说给他暴躁的准新娘听的,他的目光扫过其他朝臣,让自己的意图更为明确。“死,太便宜她了。”

贵族们开始絮絮地交头接耳。我听见了一些反对的话,但更多的是赞同意见。这太奇怪了。我本以为他们每个人都希望我以最惨的方式被处死:绞刑、喂秃鹫、在红血卫队曾出没的所有地方都洒上我的血。我想,他们是想给我比这更糟的命运吧。

更糟的厄运。

那是乔之前说过的话。那时他已看到了我的未来会如何,看到了我的路会通往何方,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的。知道,并且告诉了国王。以我哥哥的性命,和我的自由,换得在他身旁的一席之地。

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乔,他和其他人略有间隔,眼睛红肿,死气沉沉,早衰的灰发简单地束了起来。这是梅温·卡洛雷的另一个新血傀儡,绑着我看不见的链子。我们那个解救儿童军团的行动尚未开始就被阻止了,就是他帮梅温干的。他把我们的路线和未来都告诉了梅温,把我打包献给国王当见面礼,背叛了我们所有人。

乔也在凝视着我,当然。我并不期待他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道歉,反正我也不会接受。

“那么审讯呢?”

我的左侧传来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不过我认得那张脸。

萨姆逊·米兰德斯,角斗场的一员大将,残忍的耳语者,死掉的王太后的表亲。他用肩膀推出一条路,向我走来,令我不禁瑟缩。在另一个故事里,我曾见识过他让对手刺死了自己。那时,奇隆坐在我身旁,看着,欢呼着,享受着他最后的自由时光。然后他的老板死了,我们的整个世界都完了。我们的路彻底改变了。而现在,我瘫倒在这完美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上,浑身冰冷,流血不止,还不如国王脚下的一条狗。

“审讯是否也太便宜她了,陛下?”萨姆逊用白白的手指头指着我,继续说道。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我强忍着咬他的冲动,不想给伊万杰琳另一个勒死我的理由。“想想吧,她都看到过什么,她都知道些什么。她是他们的首领——是击溃她那个邪恶组织的关键。”

他错了,但我的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疾跳。我所知道的东西足以造成巨大的破坏。塔克岛在我眼前一闪而过,还有上校,还有蒙弗的那兄弟俩。军团的渗透计划,各个城市,乡野间的“威斯托”们——他们正护送流亡者到安全的地方去。这些必须严密保守的宝贵信息,现在就要被迫坦陈。我的所知所想会让多少人陷入险境?我被击破之后会有多少人送命?

而这还只是军事情报,更糟的是我自己思绪中的阴郁之处。那些暗角里深藏着我最恶毒的邪念。其中一个就是梅温。我记得他、爱过他、渴望他,这是真实的。还有卡尔。为了留住他我都做过些什么,忽略过什么,关于他的忠诚我都自欺欺人地想过些什么。我的愧疚和我犯过的错啃噬着自己的内心。我不能让萨姆逊——或者梅温,看到这些东西。

求你。我想乞求,嘴唇却动不了。正如我憎恨梅温,正如我希望他痛苦,我也知道他是我最好的机会。然而,在他最强大的同盟和最险恶的敌人面前乞求仁慈,只会更削弱这弱势国王的根基。于是我保持沉默,尽力不去想萨姆逊抓住我下巴的手,而只把目光停留在梅温脸上。

他接住了我的视线——那么长久,又那么短暂。

“依令行事。”他生硬地说道,对我身边的警卫点了点头。

他们把我拎起来,力气很大却不至于弄伤我。他们用手架着,用链子拽着,把我带离了人群。所有人都在我身后了,伊万杰琳,托勒密,萨姆逊,梅温。

梅温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那唯一能令他感觉温暖的东西。

冷酷的烈焰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