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明风,或曰索尔斯比仙桥落成记(2 / 2)

“安妮·鲁特莱尔夫人,”温先生压根没理睬他们,径自说道,“是一位住在奥辛顿的有钱寡妇。”(温夫人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她的肖像就挂在那个小书桌和座钟之间。据传她打算拿出一大笔善款在此地修桥。既然她允诺了修桥,所以应她的诺言,索尔斯比镇就此建立。但是在最后关头,她改变主意,修了一座诵经堂。蒙蒂菲奥里先生,我想您一定不知道那是什么。诵经堂就是一座小礼拜堂,教士们在里头主持仪式,为死者超度。尽管很丢脸,我还是得承认,这是我们祖先干下的迷信之事。”

“伊丽莎白女王。”普利·维茨冲着大卫和汤姆挤挤眼睛。很明显他逮着了机会为刚才所受的侮辱报复温斯坦利先生。要没有维茨煽风点火,温先生可能也不会说这么多傻话。

“没错,维茨,还有伊丽莎白女王。”温先生愉快地说。

“伊丽莎白女王!”温夫人惊呼起来,“哎呀,她是最不讲理的人了!你非要说女王的话,不妨说说其他几位吧。玛蒂尔达?安妮?”

汤姆尽可能地凑近温斯坦利夫人,仿佛他有很多关于玛蒂尔达王后和安妮女王的意见想要跟温夫人交流似的,但是他还没开口,温先生就说:“明风先生,伊丽莎白女王的画像就在窗户和穿衣镜之间。在伊丽莎白时代,索尔斯比的人靠做扑克牌为生。但是女王却把做扑克牌的专利权授予了一个年轻人。他写了一首诗赞颂女王的美貌。我估计,她那时已经六十五岁了。因为这事,全英国除了那个年轻人以外谁也不能做扑克。他成了有钱人,而索尔斯比的人却一贫如洗。”

温先生接着讲了很多历史小故事,不是准备在索尔斯比修桥却又没修成,就是有人在其他方面损害了索尔斯比的利益。他妻子竭力掩饰他的愚蠢,同时也竭力想把自己介绍给新来的客人,但是他根本不理她。

他尤其蔑视奥利弗·克伦威尔。这位大人的肖像高挂在壁炉上方。奥利弗·克伦威尔本来预定要在索尔斯比展开一场重大战役,但是最终没有开战,使得索尔斯比空欢喜一场,没能迎接到两支跃跃欲试的军队。

“很明显,”大卫终于说,“最好的办法就是你自己修一座桥。”

“啊,”温先生说,“你当然会这么想,不是吗?我曾经和两位先生谈过,他们常常借钱给别人作为投资。就是伦敦的布莱克维尔先生和巴斯的克拉姆菲尔德先生。我和维茨向他们描述了修桥所能带来的收益,保证他们定能大赚一笔。但是他们都拒绝借钱给我。”温先生看了看墙上的空白处,好像是在盘算着怎么把布莱克维尔先生和克拉姆菲尔德先生的肖像也加入他的“失败者博物馆”。

“但那是很大一笔钱啊,”温夫人说,“你不用跟明风先生和蒙蒂菲奥里先生说具体数目。我有生以来都没听说过那么大一笔钱。”

“修桥确实很贵。”大卫表示同意。

温夫人估摸着修桥这个话题总算该说完了,于是和大卫交谈了几句。他在哪里学的医?他看过多少病人?他是否也收治女病人?很快,话题就从医学领域转向家庭领域,他说起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

“您也结婚了吗,先生?”温夫人问汤姆。

“哦,还没有,夫人。”汤姆回答。

“你结婚了,”大卫提醒他,“你结婚了,你知道的。”

汤姆摆摆手,表示这个问题视不同场合而定。

实际情况是,他有一个人类妻子。十五岁的时候,她有一张调皮的小脸,圆溜溜的眼睛和难以捉摸的性格;汤姆总把她比作小猫。二十岁时,她成了一只天鹅;三十岁时,她是狐狸;接着很快就成了母狗,然后是蛇,再然后是鸡蛇兽,最后是猪。现在没人知道他把她比作什么动物。她已经九十多岁了,其间四十多年都被关在万塔城一个遥远的公寓里。她被严加看管,不能现身,而她的丈夫则很不耐烦地等着有人来报告她的死讯。

汤姆出于礼貌和温斯坦利夫妇交谈了半个小时左右,大卫则急于见到林肯的蒙克顿先生。但是温先生不愿让两位新朋友离开,他反复表示他们应该在此停留一两个礼拜。只有温夫人很理智地向他们道别。

但是他们没能立即离开。去牵马的时候他们耽误了一会儿,正好露西到院子里,很紧张地看了看他俩:“先生,温夫人想单独和您谈谈。”

“哈哈!”汤姆似乎早有预料。

“不,先生,不是您!”露西行了一礼表示歉意,“是这位犹太医生。”

温夫人在卧室等着。房间非常大,家具却很少,只有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外加一张四柱大床,帷柱上挂着绿色的锦帐。温夫人站在床边,姿势僵硬,神情紧张,两手握得紧紧的——一切迹象都表明她非常忐忑。

她首先为打搅他表示歉意。

“完全不麻烦,”大卫说,“一点也不麻烦。您是想问我什么事吗?”

她看着地上:“温先生和我已经结婚四年了,但是我们还没有孩子。”

“哦,”他想了想,“你们是否有一方对夫妻之事感到厌恶?”

“没有,”温夫人叹气道,“至少他还没逃避做丈夫的这点责任。”

一切有关不孕不育症的常规问题大卫都问过了,温夫人也都一一坦率地作答。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没有任何问题。”大卫对她说,“您不会生不出健康的宝宝的。保持健康,温斯坦利夫人。我只能给您这个建议。保持乐观,也许……”

“唉,但是我曾希望……”她犹豫了一下,“作为外国的先生,您也许能理解,我希望您有一些有别于英国医生的办法。您提出任何建议我都不会畏惧。为了孩子我能忍受任何痛苦。我一直都这样想。露西认为我应该吃一点奇形怪状的红萝卜和防风草根,而且最好能说服温斯坦利先生一起吃。”

“为什么?”

“因为它们看起来像人形。”

“啊!哦,当然,我明白。嗯,总之它们也没什么害处。”

大卫以友人般的关爱向温夫人道别。他亲切地同她握手,真诚地祝她早日梦想成真。没人比她更应该梦想成真了。

汤姆已经骑上马。大卫的马就在旁边。“怎样?”汤姆问,“她说什么了?”

“她需要个孩子。”大卫说。

“什么?”

“这事令她备受折磨,以至于愁眉不展。”

“小孩子是很烦人的。”汤姆马上扯到了自己身上。

“对你来说也许是很烦,但是人类女性却不这么认为。孩子们是我们的后代。再说,所有的女性,不管是仙子、基督徒还是犹太人,都希望有一个具体的对象让她关爱。我不认为她能爱上她丈夫。”

大卫边说边跨上马,他每次上马总要费点周折。等他终于坐好却惊讶地发现汤姆不见了。

“他去哪儿了呢?”他心想,“哼,要是他觉得我会等他的话,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了,我要去林肯。”

大卫径直往林肯的方向去了,但是他还没出镇子就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他回头张望,希望是汤姆跟上来了。

可惜那是普利·维茨,他也骑着马。就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相貌丑陋等方面而言,那匹马和他本人倒十分相似。“蒙蒂菲奥里先生,”他说,“温斯坦利先生热切希望您和明风先生能参观他的田产,他指派我做二位的向导。我已经和明风先生说过了,但是他说他在索尔斯比还有别的事,无暇他顾。他说请您去也一样。”

“哦,他是这么说的吗?”大卫问。

普利·维茨满怀自信地微笑着:“温先生说您二位也许能为他修一座桥。”

“他怎么会这么想?”

“走吧,走吧!你们以为我们索尔斯比的人都是傻瓜吗?一个英国大老爷和一个犹太人一起旅行!世界上最有钱的两个家伙!如果不是找机会赚大钱还能是干什么呢?”

“那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他不是什么英国大老爷,我也不是你想要的那种犹太人。我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在旅行。我只是去林肯而已。”

“随您怎么说。但是正巧温先生的田产在林肯公路的两侧。您往那边去的话就肯定会看到。”他笑了笑,接着说,“我和您一起去,好给您介绍那边的名胜。”

在温先生的田里,杂草长得和麦子一样茂盛。几个瘦骨嶙峋、愁容满面的大人和小孩正在驱赶鸟雀。

“可怜的人!”大卫心想,“他们确实在为别人的不道德行为受苦。我真希望能说服汤姆去修座桥!但是这怎么可能?我甚至不能说服他爱自己的孩子。”

大卫沉浸在忧愁中,普利·维茨则忙着介绍温斯坦利先生的田产(全部亩产极高),还说要是温先生愿意排涝或施肥的话,亩产定会增加两三倍。

又走了一段,普利·维茨指着几座植被茂盛的山丘说,那山脚下存有极厚的黏土。他说温先生决定在此建立工厂,生产各种陶器,前提是如果他愿意。

“我相信,”普利·维茨说,“陶瓶和陶盆如今很受追捧,很多人都靠这门生意发了财。”

“对,”大卫叹气道,“我也听说了。”

他们又来到阳光普照的山边,周围长满瘦瘦的桦树,不时有微风吹过。普利·维茨说这里埋藏着丰富的煤矿,只要先生愿意,他可以采煤,然后卖到诺丁汉或伦敦。

“那你跟我说说看!”大卫恼怒地说,“他为什么不去做呢?采煤!制陶!种麦子!为什么他都不去做呢?!”

“哦,”普利·维茨依然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是我叫他别做的!我建议他等到桥修好了再做这些事。不然他怎么把麦子、陶器或者煤运到有需要的人手中?光是运货他就会损失一半的收益。”

大卫看着那些被荒废的田产,越发觉得不宜现在赶去林肯。

“不管怎么说,”他想,“蒙克顿先生那边已经有两个医生了,且不算那个爱尔兰方士。而这些可怜的索尔斯比人却孤立无援。难道我不该留下来说服汤姆帮他们修桥吗?可是我要说什么他才会听呢?”

对于最后一个问题,目前没有任何答案,但是他毫不犹豫地说:“维茨先生,我们必须回去!我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回索尔斯比!”

他们一回到米克尔格雷夫大宅,大卫便赶紧翻身下马,寻找起汤姆来。他穿过空荡荡的石头走廊,恰好透过一扇门看见温夫人和露西在花园里。她们好像非常激动,正用惊讶的语气互相说着什么。大卫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也去了花园。他一到花园,正好看见露西爬上石凳往墙外张望。

“它到维茨先生的房子了!”她说。

“什么?怎么了?”大卫问。

“刚才有三个小男孩来找我们。”温夫人很是不解。

“他们还唱着歌。”露西说。

“哦,孩子们都喜欢唱歌。”大卫说,“我家的两个小男孩,以实玛利和约拿就喜欢唱儿歌,歌词说的是一个挤奶女工和一头奶牛……”

“对,您说得对,”温夫人打断了他,“但这次不一样!那些男孩们背上长着翅膀。他们乘着系满丝带的金色小船滑过天空,还抛撒这玫瑰花瓣。”

大卫站到露西旁边往墙外张望。果然,在远远的天边,有一艘小小的金船恰好滑过教堂塔楼。大卫隐约看见三个小小的人影,手里拿着笛子,仰着头似乎在唱歌。

“他们唱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温夫人十分困惑,“我听不懂。可能是意大利语吧。”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完全遮住了傍晚金色的夕阳。温先生躺在沙发上,用手捂着眼睛。

“温斯坦利先生,”他妻子叫道,“有一件特别奇怪的事……”

温先生睁开眼睛,很高兴看见大卫站在他面前:“啊,蒙蒂菲奥里先生!”

“我和露西在花园的时候……”

“亲爱的,”温先生轻声责备道,“我正要和蒙蒂菲奥里先生说话呢。”他对大卫笑了笑:“您刚才逛得开心吗?我想这周围的景色可不算引人入胜。但维茨说您十分愉快。”

“景色确实……非常美丽。明风先生在哪儿?”

门突然开了,汤姆走了进来。

“温斯坦利先生,”他说,“我决定替您修一座桥!”

汤姆向来喜欢让满屋子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盯着他发呆,眼下他的怪癖肯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随后温先生开始说他是多么高兴,多么感激不尽。“我也考虑过此事,”他说,“或者说是维茨先生替我考虑过。我想您肯定也希望能翻倍地收回投资,也就是说,维茨先生可以告诉您其中细节……”他开始快速翻阅一些文件,大卫断定他以前肯定看都没看过一眼。

“完全不用操心这些事,”汤姆说,“我不会索要任何回报。蒙蒂菲奥里先生常常对我说,必须给子女们找份正当工作,温斯坦利先生,于是我想到,这座桥若是修不好,您的子女也会无所事事,也会变成游手好闲的人。他们在精神上永远不会取得任何成就,行动也永远不会果敢坚定。”

“哦,是啊!的确如此!”温先生说,“那么剩下的事情就是制订一个修桥计划了。我画了草图。我把它们放在屋里的。维茨估计工程只需两年时间——甚至更少!”

“哦,”汤姆说,“我没耐心做那么久的工作。我今晚就能完成,从午夜开始,黎明前结束。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就一个。温斯坦利先生,您和您所有的仆人,还有蒙蒂菲奥里先生,你们必须在午夜时分到河岸边去见证我的桥是如何修建的。”

温先生当即表示,不光是他和温夫人以及仆人们会到场,全镇的人都会到场。

温先生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大卫逮住机会对汤姆说,他简直太高兴了,汤姆居然同意修桥,但是汤姆仿佛心不在焉(他平时可是特别喜欢被人感谢的)。他和温夫人说了句话,便很快离开了房间。大卫听见他低声说:“夫人,我希望您喜欢那首意大利曲子。”

大卫现在不得不在索尔斯比待到次日早晨。温先生派了一位仆人去林肯告知蒙克顿先生,蒙蒂菲奥里先生还在半路上,要明天才能到。

还没到午夜,索尔斯比的居民就都聚集到命运之轮旅店。为此,温先生特意穿戴整齐。奇怪的是,他还不如他的衣服引人注目。他一穿上外套和马裤,平素的悲剧与浪漫气氛就消失殆尽了。他站在三脚凳上对衣衫褴褛的小镇居民说,他们必须感谢那位善良慷慨的绅士,因为他要为大家修一座桥。温先生继续说,这位先生很快就会现身,并接受大家的谢意。

可是汤姆并没有出现。温夫人也没有出现,这令她丈夫非常生气,他叫露西回米克尔格雷夫大宅去找她。

温先生对大卫说:“我很好奇,明风先生怎么能在一夜之间修好一座桥呢?是一座铁桥吗?我听说最近有人在什罗普郡修了一座铁桥。真令人吃惊。可能铁桥比较容易搭建吧。或者是木桥?剑桥就有一座木桥……”

就在此时,脸色苍白、惊恐不已的露西出现了。

“啊,你来了!”温先生说,“夫人呢?”

“怎么了,露西?”大卫问,“发生什么事了?”

“啊,先生,”露西哭着说,“我跑回家去找夫人,但是我刚到大门口,却发现两头狮子冲着我吼叫。”

“狮子?”大卫说。

“是的,先生!它们在我脚边跑来跑去,还用尖牙咬我。我那个担心啊,它们就算不把我咬死也会把我撕成碎片的!”

“真是胡说八道!”温先生叱责道,“索尔斯比根本就没有狮子。要是夫人决定不来的话,那是她的事。不过老实说,我对她的行为十分不满。不管怎么说,这可是索尔斯比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他说完走开了。

“露西,那两头狮子有多大?”大卫问。

“看起来比西班牙猎狗大一点点。”

“唔,真奇怪。狮子比那大得多才对。你确定……”

“哦,大小有什么关系?它们总归是可怕的野兽。”露西不耐烦地大声说,“它们的利齿比别的动物多三倍,吼叫声大得很!唉,上帝宽恕我!我吓坏了,马上就逃走了!要是那可怜的夫人出来的话,狮子肯定会扑向她的!要是天黑她没看见它们的话就完了!”她说着又哭起来。

“别哭了,孩子,”大卫说,“别怕。我去找你的女主人。”

“不止是狮子,”露西说,“整个镇子都很奇怪。到处都开着花,鸟也叫个不停。”

大卫走出旅店,刚一出门就被什么东西撞了头。是树枝。命运之轮旅店旁边有棵树。白天它还普普通通,但是现在却突然变得无比巨大,几乎遮住了整个旅店。

“真奇怪!”大卫心想。

树上结满了苹果。

“6月结苹果,”大卫心想,“越发离奇了!”

他又看了看。

“马栗子树上结苹果!怪到家了!”

借着月光,大卫看见索尔斯比确实变得非常奇怪。无花果长在山毛榉树上。接骨木被石榴压弯了枝子。常青藤上结满了沉甸甸的黑莓,几乎快从墙上掉下来了。任何有生命的东西都变得果实累累。干涸、古旧的窗棂突然充满生机,长出了嫩芽,伸展着枝叶,绽放出花朵并且结了果实。门框也完全变了形,砖头被挤到一边,好些房子都快倒塌了。马路中心的旧马车上长出一丛银色的桦树枝,它的破轮子则长出了荆棘,夜莺在那儿歌唱。

“汤姆到底干了什么?”大卫非常不解。

他来到米克尔格雷夫大宅,门口有两只很小的狮子。月光下,它们看起来更像石头的了。

“我猜,”大卫暗想,“既然狮子是汤姆变活的,那它们应该不会伤害我。”

狮子们张开嘴,发出可怕的吼声——像极了大理石裂成碎片的声音。大卫又向门口走了一步。狮子们跳起来,咆哮着,又咬又抓。

大卫转身跑开了。他回到命运之轮旅店时,午夜的钟声响了。

八十里外,一位剑桥的学生从睡梦中醒来。那位学生(名叫亨利·科尼利厄斯)想要继续睡觉,但是却发现那个梦(和桥有关)在催促着他。他下了床,点起蜡烛坐在桌边。他想画一座桥的草图,却怎么都画不出来(虽然他心知最近在哪个地方见过)。

于是他穿好裤子、靴子和外套,趁夜色出去思索一番。没走多远,他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书商爱德华·杰克逊正穿着睡衣站在店门口。他没戴那顶令人肃然起敬的假发,只扣着一顶油腻腻的睡帽。他一手拿着一本四开本大书,一手拿着黄铜烛台。

“拿去!”他一看见亨利·科尼利厄斯就说,“这就是你要找的东西!”然后他把书塞进科尼利厄斯手中。科尼利厄斯万分惊讶,因为他欠着杰克逊的钱,杰克逊发誓再也不卖书给他。

月光如此明亮,科尼利厄斯看起书来一点儿也不费力。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正在一家旅店的马厩里,朱庇特正站在月光里,它是整个剑桥最快最健壮的骏马。朱庇特已经束好鞍辔,似乎正在耐心地等待某人。科尼利厄斯没有多想就跨上马背。朱庇特立刻出发了。

科尼利厄斯平静地翻着书。他实在太专心了,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往哪里走。他偶然四下看了看,发现周围有无数银色和蓝色的线条刻在黑色背景上。一开始他以为这是树上结的霜,但是他转念想到现在是6月,天气非常暖和。而且那些图案更像是从高空俯瞰月光笼罩的田野、农场、森林和草原。但是没关系,实际情况如何并不重要,他又接着看书。朱庇特在星空下悄无声息地飞奔着。

“啊,原来如此!”科尼利厄斯对自己说。

然后又说:“我明白了。”

又过了一会儿:“但这需要大量的石头!”

几分钟后,科尼利厄斯和朱庇特降落在索尔斯比对岸的河边。

“嗯,”科尼利厄斯低声说,“和我想的一样!桥还没建起来。”

科尼利厄斯眼前呈现出一片最离奇的建筑工地。无数的木材和石材堆放在岸边,而且随时还有成队的马匹拉来更多。到处都有工人在忙碌。其中一些牵着马,另一些在发号施令,还有更多人举着灯火,把它们挂在树上。奇怪的是,这些人都穿戴着怪模怪样的睡衣、睡帽、外套和裤子。有个家伙急急忙忙赶来索尔斯比,居然穿着他老婆的裙子和无边帽,可他并不介意,提起裙角就干上了。

在这些忙碌的人中,有两个人站在一边专心谈话。“你是建筑师吗?”其中一个说着,朝科尼利厄斯大步走来,“我叫约翰·阿尔弗雷顿,诺丁汉的石匠。这位是维克莱先生,大名鼎鼎的工程师。我们等你来告诉我们这是要修什么。”

“都在这儿哪!”科尼利厄斯举起那本书(詹巴蒂斯塔·皮拉内西的《想象的监狱》)。

“哦,是要修监狱吗?”

“不,只需要修桥。”科尼利厄斯指着图中一座大桥,它旁边就是座死气沉沉的监狱。他抬起头,忽然看见对岸有一群怪里怪气、安静得可怕的人。“那些是什么人?”他问。

阿尔弗雷顿先生耸耸肩:“任何时候,只要有勤劳的人在工作,就总有闲人在旁边看着。先生,你最好别去管他们。”

一点钟的时候,河面上搭起了巨大的木质脚手架。脚手架上挂着很多火把、灯笼和蜡烛,它们发出的光芒照亮了索尔斯比的房子和那些围观的人。小镇旁边仿佛停着一只圣保罗大教堂那么大的萤火虫。

两点钟的时候,亨利·科尼利厄斯感到万分失望。因为河流太浅,容纳不下皮拉内西的桥。他建不出原先设想的那么高的大桥了。但是石匠阿尔弗雷顿先生对此毫不介意。“别着急,先生,”他说,“维克莱先生会做些改动的。”

维克莱先生后退了几步。他把假发推到一边,这样就更方便挠头了,随后他在笔记本上潦草地写画了一番。

“维克莱先生满脑子好点子,知道怎样帮我们建成大桥。”阿尔弗雷顿接着说,“维克莱先生在北方修建了很多著名的运河和高架桥。他是非同寻常的天才。他不善言谈,可他却承认他对我们的进展表示满意。噢,很快就能完工的!”

四点钟的时候桥修好了。两道半圆形的石拱横跨在河上,每一道都砌着未经打磨的石头桥栏。大桥造型古雅、气势恢宏,颇具意大利风格。它在伦敦必然会非常引人注目;在索尔斯比,它更是睥睨着周围的一切。可以这么说,再不会有人对这镇子瞅上一眼;大家眼里除了这座桥,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两道石拱之间竖着一块石牌,上面刻着很大的字:

THOMAS BRIGHTWIND ME FECIT ANNO DOMINI MDCCLXXX[9]

大卫一整夜都在问镇上的人有没有看见汤姆哪儿去了。桥一修好,他又跑去问工人们。其中一个舒了口气,睡眼蒙眬地低声说:“玛丽,孩子哭了。”另一个衣着时髦的青年,用手撑着头说:“戴文菲尔德,把酒给我,给这位好伙计。”还有个戴着灰色假发的人,除了喃喃念叨数学公式,还不停背诵着曼彻斯特各大桥梁和高架桥的长度与高度的数值。

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照下来,整条河都变成了银色。大卫抬头一看,发现汤姆正大步从桥上走过。他手揣在裤兜里,一副洋洋自得的神气。“她太美了,我的桥,你说是吗?”他说,“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加上一些深浮雕作品,表现上帝送来西风、天使、蝎尾狮、独角兽、狮子、鹰马兽以助我灭敌。你觉得呢?”

“不用了,”大卫说,“这桥本身就很漂亮了,不需要额外的装饰。你为这些人干了件好事。”

“是吗?”汤姆对这点全然不感兴趣,“老实说,我仔细想了想你昨天的那些话。我的孩子们确实很傻,他们大都游手好闲,不过今后我也许会让他们担负起责任,或者干些有益的工作,谁也说不准。也许他们可以从中学到一些东西呢。”[10]

“真是太好了,”大卫亲了亲汤姆的手,“完全是你的作风。当你决定你给儿女们做出表率的时候,我们最好坐下来讨论一下究竟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哦,”汤姆说,“我已经开始做了!”

他们回到索尔斯比去牵马,方才得知温先生的仆人从林肯回来了,带来了蒙克顿先生于昨夜去世的消息。(“你看,”汤姆轻描淡写地说,“我跟你说过他真病了。”)仆人还说,英格兰药剂师、苏格兰医生和爱尔兰方士三个人一整天都在客厅里一起聊天、打牌、喝雪利酒,连蒙克顿先生去世都没能打断他们。

“不管怎么说,”汤姆看了看一脸失望的大卫,“去吃早饭怎么样?”

于是仙子和犹太人骑马过了桥。令大卫惊讶不已的是,他发现他们瞬间置身于一个阳光灿烂的广场,这广场长得望不到头,挤满了服饰精美的人,他们一边呼吸着早晨的空气,一边用意大利语互相问好。有着精美外墙的房舍和教堂矗立在四周。喷泉里海神尼普顿和其他神话人物的雕像喷出闪亮的水柱,落进大理石池子里。石质花盆里玫瑰盛开,四周弥漫着上好的咖啡和新鲜面包的香味。但真正美丽的还是清晨的阳光——像水晶一样澄澈,像蜂蜜一样甜美。

“罗马!纳沃那广场!”大卫叫起来,回到故乡意大利令他万分高兴。他又回头看了看桥那头的索尔斯比和英格兰。那边的景象就像隔了一层脏兮兮的玻璃。“可是别人过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他问。

汤姆用仙灵语[11]说了句什么,大卫可听不懂那种语言。但是从汤姆漫不经心耸肩的动作来看,这句话大致可以翻译成“管他的呢”。

经过大卫一连几年的劝说和争辩,汤姆终于原谅了伊格莲私自结婚的行为,同时也原谅了她的三个姐妹隐瞒真相的行为。伊格莲和卡特赖特先生得到了一所位于巴斯坎登广场的房子和一笔年金。伊格莲的两个姐妹妮妙公主和伊莲公主回到了万塔城。不幸的是,摩根娜公主却在那座黑暗森林的小破屋里遭遇了一些事情,从此失踪了。不管大卫怎么努力,他始终没法让任何人对她的命运产生半点兴趣。既然汤姆对这个问题已经厌烦到极点,妮妙和伊莲两位公主为了取悦她们的祖父,觉得最明智之举莫过于就当摩根娜从未存在过。

索尔斯比的那座桥,作为一座仙桥,没能给小镇带来任何财富,因为温斯坦利先生依然懒于将任何致富计划付诸行动。但是两年后,当温先生正向游客们介绍这座桥的时候,一部分栏杆似乎很神秘地移动了位置,温先生跌进河里溺死了。他的田地、黏土地、煤矿等等都由他的幼子鲁修斯继承。在温夫人和鲁修斯的努力下,土地得到了很好的耕种,黏土也被利用起来,煤矿也建好了。普利·维茨参与了不少生意,全都大获成功。可惜财富于他并不合适。成为有钱人之后他非但没有变得轻松快乐,反而终日思考邻居和朋友们的贫苦生活,最终把自己搞得憔悴不堪。

除了鲁修斯·温斯坦利以外,剩下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成了个不同寻常的人,一方面英俊无比,另一方面却脾气古怪,我想读者们不会对此感到惊奇。他的举止不像是小地方的领主,倒有点像索尔斯比的国王,他凭借不太靠谱的魅力、变幻莫测的性格和独断专行的手腕统治着小镇,这一切无疑让认识汤姆·明风的人备感熟悉。

此外他还有些出人意料的天赋。在某个牧师的日记里我们能发现一条1806年夏天的记录,记述了他和他的同伴骑马来到索尔斯比桥(小镇现在就叫这个名字),发现这里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了,他们以为这儿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搬走了。在新桥客栈的院子里,这位牧师遇见一个马夫,于是询问为什么这个小镇安静得如同坟墓。

“啊,”马夫回答,“可以的话,请您再小声点儿,先生。鲁修斯·温斯坦利,本镇高贵博学的大老爷昨夜喝醉了,这会儿正头疼着呢。他的房子就在不远处,您可以看见。头天晚上他要是喝醉了,第二天早上鸟儿就不得歌唱,马儿就不得嘶鸣,狗儿也不得吠叫。猪必须安安静静地吃食。风必须赔着小心,把树叶轻轻地吹落,连河水都必须悄无声息地流淌。”

这位英国牧师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整个镇子笼罩在古怪的气氛中。所有的居民都害怕鲁修斯·温斯坦利。他们相信他懂魔法,而且很频繁地施法。”[12]

虽然索尔斯比桥的居民以鲁修斯为傲,他仍令他们感到不自在。到了十九世纪中叶,他们不得不承认鲁修斯是有点奇怪;尽管他三十岁生日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他却丝毫没有变老。而鲁修斯自己呢,当然不可避免地对索尔斯比感到厌烦了,尽管他设法让无数女士深爱着他,尽管他根据自己的心情变化天气,甚至有一次他让所有的猫狗都说起纯正的英语,而镇上的居民却只能互相喵喵汪汪地叫唤。

1852年春天的一个早晨,鲁修斯骑马踏上他父亲的桥,从此不知所踪。

[1]可怜的大卫·蒙蒂菲奥里发现自己闯入别人家里,不禁十分惊慌,他不停地道歉,并对托马斯·杰斐逊说,因为他们久闻蒙蒂塞洛庄园风景如画,所以才擅自闯入一看究竟。总统听了这番礼貌的解释本来已经不大生气了。但要命的是,汤姆·明风竟开始吹嘘他自己的花园比托马斯·杰斐逊的花园要好得多。总统一生气,立时把他俩都赶了出去。

[2]《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的真名。

[3]仙灵王子之间从不主动往来。不过在某些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相遇,这时候其中一个就会突然离奇死去,其死状非常痛苦。

[4]仙子们对儿童的喜爱较基督徒或犹太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常常会不假思索地把漂亮的人类小孩偷来当作自己的孩子。但是,和其他很多事情一样,仙子们往往对自己的行为及其后果欠缺考虑。他们自己生孩子,也偷人类的小孩,等到二十多年后,他们会突然发现家里多了很多青年男女。于是如何养育他们就成了大问题。和人类的后代不同,仙子的后代们不能指望继承父辈的财产、权力、名望,因为他们的父辈实在是太长寿了,简直就是长生不老。这个问题始终无法得到圆满解决,因此往往有很多年轻的仙子背叛他们的父母。汤姆·明风就曾卷入长达七个世纪的血腥战争之中,而敌人则是他的长子利亚罗伯兰王子。

[5]千百年以来,墣落一直是仙子的居所,也是民间传说里仙宫的原型。近几个世纪,人类作家似乎越发倾向于美化墣落,它被描述为“位于群山深处,由黄金和水晶建造的仙宫”(怀尔德夫人:《爱尔兰古代神话传说》,伦敦:沃德-唐尼出版社,1887),也有研究仙灵历史的学者说它“位于绿树掩映的陡峭山崖上,呈规整的圆形……一池湖水,上方是水晶穹顶,倒映着天光云影”(西尔维亚·汤森·华纳:《精灵王国》,伦敦:查托-温达斯出版社,1977)。实际上,墣落只是仙子们在山里挖的单个或连串大地洞,很像兔子或者鼹鼠的洞。对浪漫的作家和儿童们来说,这种地洞都很糟糕,里面又脏又潮,洞底连沙子也不铺。仙子们适应能力都很强,潮湿、阴暗、空气混浊他们都能忍受,但是他们偷来的人类儿童却往往因窒息而死。

[6]十八世纪晚期,从伦敦到诺丁汉一般要花两三天。但汤姆和大卫只用了几个小时,这说明有一个强大的仙灵王子作为旅伴着实方便。

[7]近八百年来出生的年轻仙子大都受过人类教育,精于世故,并与人类一道生活,因此在区别生命和非生命方面和人类并无二致。但是对汤姆这种老派仙子而言,两者实则殊难分辨。一些魔法理论家和评论家注意到,认为石头、门洞、树木、火焰、云雾等事物具有生命的仙子,往往比年轻仙子更擅长魔法,法力也更强大。以下故事足以表明,在某些环境下,仙子们会对普通物品产生非同寻常的敬畏。1697年,曾有人试图谋杀白塔长老,一位仙境小国的王子。这场未遂谋杀的凶手是个名叫波洛克的仙子(他脸上长着黑白条纹的皮毛)。波洛克对人类新近发明的杀人武器非常感兴趣。于是他放弃了一切用魔法杀害白塔长老的机会(成功的几率并不是没有),转而买了一支枪和几发子弹(成功几率为零)。可怜的波洛克便这样去了,随后被白塔长老抓住,关进地底深处不见天日的石屋里。这位长老把那支枪关在石屋的隔壁,再隔壁的屋里关着子弹。波洛克在二十世纪初终于死了(整整三百年不吃不喝不见阳光,仙子也会变得非常虚弱)。但是枪和子弹却还在原处,长老认为它们要为自己的罪行继续受罚。另外也有几个仙子想杀了白塔长老,他们制订了周密的计划,打算把那支枪和子弹偷到手,因为这两样东西在长老的敌人眼中有着非常重大的意义。众所周知,对仙子们来说,金属、石头、木头都有着强硬的性格;枪和子弹自1697年起就被安排用来杀害白塔长老,所以仙子们坚信,今后的几百年它们也不会动摇。在长老的敌人们看来,总有一天,那枪和子弹会达成自己的目的。

[8]汤姆·明风并不是唯一一个狂热崇拜恺撒的仙子。事实上,有很多仙子都自称是恺撒的后代,甚至有中世纪的基督教传说宣称奥伯龙(虚构的仙王)是恺撒的儿子。

[9]托马斯·明风所造,公元1780年。

[10]尽管汤姆对他的后代们漫不经心,他的子女中还是有几个靠自己的力量获得了成功。在本故事发生后的几年中,差不多就在同一时代,一些学者在电子学方面有了重大发现。他们中有一个沉默孤僻的人,独自住在萨克森的德累斯顿,名字叫作普林斯·瓦伦丁·明风。汤姆非常高兴地得知,这人是他的儿子,生于1511年。汤姆对米丽亚姆·蒙蒂菲奥里(大卫的妻子)说:“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我的孩子有所作为。他们中有人挥霍无度,有人长年与我作对,但也就这样子了。我没有比这更高兴和惊讶的了。有些人非要说我记得他,可我就是想不起来。”

[11]仙子们在墣落里说的语言。

[12]摘自《詹姆士·哈维斯-高尔斯华绥牧师日记,1804—18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