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布夫人(2 / 2)

“风笛镇!”格劳特先生叫起来,“不!你怎么会以为她住在那儿呢?马布夫人的房子根本不在那个方向,而且还不及这儿到风笛镇一半远的路程。沿着教堂后园那条小路,穿过爬满常青藤的拱门——那条路上长满田七和毛地黄——然后经过一个长满芦苇的小水塘,再爬上一座翠绿的小山。来访的客人必须爬过山顶上一座倾颓石墙形成的沟,然后就会发现自己正站在马布夫人的花园里。”

“咦,”维妮希娅说,“真是奇怪!因为我分明记得有人跟我说过她住在风笛镇附近。不过,先生,我答应过我姐姐只出来一小会儿,要是我不赶快回去的话她一定会着急的。”

“哦,”格劳特先生说,“可是我们才刚刚认识一会儿呢!亲爱的,我想你应该不是那种害怕和老朋友独处的姑娘吧。不管怎么说,我算是你的朋友吧,因为我看起来还很年轻哪。”

在教堂小路上,维妮希娅爬到高处,望着教堂后园的围墙:“那就应该是通往马布夫人家的路了,那边是爬满常青藤的拱门!”

她并不记得之前见过这小路和拱门:“好吧!我不觉得悄悄去看一眼她的房子会有什么害处。”

她把刚才跟格劳特先生说的芬妮会着急一类的话忘得精光。她溜进教堂后园,穿过常青藤拱门,又经过池塘爬上小山,最后来到倒塌的石墙跟前。

“我觉得像她这么一位贵妇人应该修个更好的大门,那要比旧墙根方便多了。”

她越过了石墙。

一大片壮丽的古树环绕着天鹅绒般平整的绿地。每一棵树都呈十分规整的形状,每一棵都比基辛兰的教堂塔尖还要高,每一棵都是那样神秘莫测,连夕阳也投下同样神秘而修长的树影。很远很远处,一弯小小的月亮悬在深蓝的天空中,仿佛虚无的幽灵。

“啊,这儿真是安静又空旷!我实在不该过来,我从没一个人到过这种地方。我现在随时都有可能听到银铃的声音,而且草地上还有马蹄声!绝对有可能!至于说房子,我根本没看见。”

不过这里还是有些东西的:一座古旧的圆塔矗立在草地尽头,它是用灰色石头砌成的,上面建有城垛,更高处还有三个狭长漆黑的窗户。那是一座非常高的塔,但尽管它是如此的高,却还是没有高过它后面淡白的玫瑰篱墙。维妮希娅总觉得这座塔其实非常非常小,是一座蜜蜂或者小鸟的塔。

“也许是那座巨大的篱墙给我造成了错觉。这一定是座消夏的别墅。我想知道怎么才能进去。连个门都没有。啊,有人在吹笛子!不过这附近又没有人。现在又有了鼓声!真奇怪啊,我怎么没看见奏乐的人呢!我想要是……往前走两步……行个礼……转身……”

她脑子里忽然出现这些话语,脚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她发现自己在跳舞,而且有人恰到好处地握住了她的手——她对此丝毫不感到惊讶。

有人在轻轻地哭。跟先前一样,霍金斯先生跪在维妮希娅面前替她洗脚。

“可是,”她暗想,“如果他用血洗的话是永远也洗不干净的。”

盆子里的水颜色鲜红。

“芬妮。”维妮希娅说。

哭声停止了。一阵又像咳嗽又像吸鼻子的声音表明芬妮就在旁边。

“芬妮,是晚上了吗?”

“现在是早晨了。”芬妮说。

“啊!”

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灰色的晨曦完全掩盖了窗帘本身淡淡的鹅黄色。窗外,芬妮的菜园、罗宾·托利戴的牲口棚、约翰·哈克的农场、上帝的天空、英格兰的云彩,一切一切,全部清晰可见,不过全都像是用灰墨水画出来的,不复它们白天的颜色。芬妮又哭起来。“可能她哪儿疼吧,”维妮希娅心想,“肯定有什么地方疼着呢。”

“芬妮?”她又说。

“怎么了,亲爱的?”

“我累得很啊,芬妮。”

芬妮说了句什么,维妮希娅没听清。她把头转到一边。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躺在床上了。芬妮坐在旁边的藤椅里,正缝补着霍金斯先生的衬衣。窗帘拉着,遮住了明亮的阳光。

“哦,维妮希娅,”芬妮边叹气边无奈地摇头,“你到底上哪儿去了?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种问题其实用不着回答,不过维妮希娅还是试着说:“我记得我在格劳特先生家喝了一杯葡萄酒,但是我明确告诉他我得尽快回家,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难道我没回家吗,芬妮?”

“没有,维妮希娅。”芬妮回答,“你没回家。”芬妮说她、霍金斯先生还有邻居们找了维妮希娅一整夜,直到临近天亮时,约翰·哈克和乔治·布特里往教堂后园里瞅了一眼,竟看见维妮希娅的白裙子在夜色里飘舞。那时她在大紫杉树下举着双手转啊转啊转啊。他们俩费了好大力气才让她停下来。

“两双鞋了,”芬妮叹气道,“一双丢了,一双坏了。唉,维妮希娅,你在想什么啊?”

维妮希娅似乎又睡着了,因为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她听见楼下有碗盘的声音,一定是芬妮做好晚饭了;芬妮一边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忙碌,一边和霍金斯先生说着话:“……如果那样的话,她就用不着去疯人院。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去那种恐怖的地方受虐待。绝不!我告诉你,霍金斯先生,我坚决反对……”

“说得就像霍金斯真的打算送我去疯人院似的,”维妮希娅想,“他对我那么好。”

“……我感觉疯子不比正常人花费更多,除了买药和约束椅。”

次日一早,芬妮、维妮希娅和霍金斯先生一起在客厅里吃早饭,突然有人敲门。芬妮去开了门,进来的是格劳特先生,他对这次到访没做任何解释或表达歉意,直接很不满意地对维妮希娅说:

“小姐,马布夫人派我来转告你,请你不要再在她家附近转来转去!”

“哈!”维妮希娅大叫一声,连芬妮都吓了一跳。

“马布夫人的亲属和被扶养人,”格劳特先生一脸严肃地瞪了一眼满脸高兴的维妮希娅,“他们都被你的奇怪举动吓坏了。你害得她年迈的叔叔做噩梦,害得孩子们睡不着,女仆们则被你吓得把瓷器都摔到了地板上。马布夫人说她府上连个伺候晚餐的人都没有了!她还说家里连黄油都做不成,因为你恶毒地盯着她的奶牛看。摩尔小姐,请你不要再折磨夫人了。”

“那就让她把福克斯上尉还给我,”维妮希娅说,“那样她就再不会看见我了。”

“啊,维妮希娅!”芬妮叫起来。

“可是,小姐!”格劳特先生大声说,“上尉现在爱的是马布夫人。我想我跟你解释过,马布夫人就像枝头盛开的苹果花一样美丽。只要看着她的眼睛……”

“对,对,我知道!”维妮希娅不耐烦了,“你是跟我说过!但那都是胡说八道!上尉爱的人是我!不然他会自己跟我说清楚的!至少也会写信说!但是自我从曼彻斯特回来就再没见过他,也没收到过他的信。哼!别跟我说马布夫人不准他出门不准他写信。福克斯上尉可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人!绝不可能!这只不过是马布夫人的鬼把戏而已。”

“小姐,”格劳特先生有些惊慌了,“年轻人这样不计后果是很不好的,尤其是像你这样,跑到大人物家里,中伤他人。”

“格劳特先生,”芬妮实在看不下去了,“你不准这样和她说话!要措辞文雅,先生。我警告你!你看不出来她身体不适吗?当然了,我本人对于维妮希娅给马布夫人带来的不便深表歉意,但是我必须指出,这么说对维妮希娅很不公平。马布夫人的奶牛和舅舅们想必都特别神经质,不然怎么会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吓住?!我告诉你我对此事的做法:我会让她一直待在家里,不再给邻居们添麻烦。我只要把珀维斯太太给她的绿鞋子藏起来就是了,她只有那一双鞋,这样她就出不去了。你懂的,”芬妮最后大声宣布,“她必须待在家里!”

格劳特先生看着维妮希娅,好像希望她会认错。

维妮希娅只是亲切地说道:“我已经回答过你了,先生,你可以去转达我的意思了。我想马布夫人厌恶办事磨蹭的人。”

此后的两天时间,维妮希娅一直在找机会继续刺探马布夫人的秘密,但是芬妮一直紧跟着她,而且不回答任何关于马布夫人的问题。到了第三天,约翰·哈克家的女仆得了重感冒,芬妮带了一些草药茶和薄荷精去替她看病。芬妮沿着教堂小路往哈克家的农场走去,她好像把那双绿色的绸子跳舞鞋也装进篮子里了,因为维妮希娅到处都找不到。

于是她用抹布裹住脚出门了。

时值初夏,阳光灿烂,草地鲜绿,孩子们在河边——基辛兰的居民喜欢把这水流叫作“小河”,其他没那么偏心的人却说这是“小溪”——在鲜花盛开的树下玩耍。一个拿着锡口哨的男孩扮作威灵顿公爵,另外一个敲鼓的男孩就当整个大不列颠的军队,还有四个身穿碎花布连衣裙的小女孩,全身沾满草叶,正生动地扮演着凶暴顽固的拿破仑和他手下的法军将领。

维妮希娅经过那条路的时候,她的双脚十分酸痛。她想停下来去洗洗脚,但是当她往河边走的时候,两个男孩开始吹哨子敲鼓,那音调竟十分忧伤。

维妮希娅突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紧紧握着一个八九岁小女孩的手。

“哦,对不起!他们的音乐把我吓了一跳。”她说。但那女孩仍然非常惊诧地盯着她,于是她又说:“你看,我以前非常喜欢音乐,可现在已经全无兴趣了。一当我听见笛声和鼓点,我就觉得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跳舞,会永远永远地跳下去,永不停顿。这不是挺叫人害怕的吗?”

那几个小女孩十分迷惑,没有回答她。她们的名字分别是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但是维妮希娅却不知道谁是谁。她洗了脚,接着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休息;她仍然非常虚弱。随后她听见好像是赫比,或者玛乔丽,或者乔安,或者南——总之她不知道谁是谁——对另外几个说:人人都知道摩尔小姐疯了似的四处寻找她心爱的福克斯上尉。

小女孩们采来一些雏菊,对着花儿许愿。一个希望有一辆天蓝色带银色装饰的马车,另一个希望在基辛兰的河里看见海豚,第三个希望头戴钻石法冠和坎特伯雷大主教结婚(她坚持说当了大主教的妻子就有资格戴法冠了,其他人都不大相信),最后一个则希望晚饭有面包和牛肉。

“我希望我能找到马布夫人的房子。”维妮希娅说。

一阵小小的沉默,然后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中的某一个轻蔑地说这事人人都知道。

“也许是人人都知道吧,不过我除外。”维妮希娅冲着天空和云朵说。

“马布夫人住在比利·利特尔的花园下面。”另外一个小孩说。

“一大堆甘蓝叶子后面。”第三个说。

“我想我们说的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维妮希娅说,“据我所知,马布夫人是位爱漂亮的女士。”

“确实是的,”方才第一个小女孩说,“是人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士。她有一个车夫……”

“……一个脚夫……”

“……一个跳舞教练……”

“……一百个侍女……”

“……一百个侍女中,有一个人专门负责吃马布夫人不喜欢的菜,所以马布夫人就只吃烤猪排、李子蛋糕和草莓酱……”

“我明白了。”维妮希娅说。

“……他们全都住在比利·利特尔的花园下面。”

“他们不觉得住在那儿很麻烦吗?”维妮希娅坐了起来。

但是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并不觉得那所位于比利·利特尔花园下面的宅子有什么不便之处。不过她们对维妮希娅说了更多关于马布夫人的事情:马布夫人每天早晨用橡果壳杯子喝咖啡,她的管家是一只画眉,她的车夫是一只黑鸫,她本人“只有一只胡椒罐那么大”。

“唔,”维妮希娅说,“你们跟我说的这些真是奇怪,不过也不比我最近亲身经历的事情更奇怪了。其实,我觉得我都快和他们一样了。也许你们可以再跟我说说怎么才能找到那所奇怪的房子。”

“哎呀!”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捂住嘴。

“你最好别去。”另一个很耐心地说。

“她会把你变成黄油。”第三个说。

“黄油会融化的。”第四个总结道。

“也可能是布丁。”

“会被吃掉。”

“或者是变成一幅画像。”

“会被人一不小心扔进火里,你知道的。”

但是维妮希娅坚持要她们带自己去找马布夫人的房子。她们最后还是同意了。

比利·利特尔是个年迈的农夫,脾气不大好。他住在先令路一所颓圮的房子里。他与基辛兰所有的孩子为敌,基辛兰所有的孩子也与他为敌。他的花园就在屋子后面,维妮希娅、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必须弯着腰从他摇摇欲坠的窗户底下爬过去。

有人站在窗台边。她身穿颜色鲜亮的长裙,脸上的表情很是生气。

“原来你在这儿啊!”维妮希娅说。她站起来向那位女士质问道:“听我说,夫人!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在干什么?”赫比,或玛乔丽,或乔安,或南一边悄声责怪,一边拽着她的裙子让她蹲下。

“喂,你们看不见吗?”维妮希娅说,“马布夫人就在上面,窗台边。”

“那不是马布夫人!”赫比,或玛乔丽,或乔安,或南小声说,“那是比利·利特尔的贝茜茶壶,那旁边还有托比茶壶。”

维妮希娅再次抬头看,这次她看见的是一个陶瓷女子和她的陶瓷丈夫。他们确实是茶壶,因为他们背上有很大的把手。

“哼,好吧!”维妮希娅很不高兴。

“但是,”她心想,“说真的,我挺想把这两个茶壶从窗户边上推下去呢,因为我个人以为,谁也说不准马布夫人到底在哪儿。”

在甘蓝叶子和其他很多黑乎乎的烂东西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非常阴沉的池塘,塘壁很是陡峭。在岸边有一大片翠绿的草地,草地尽头有十几个石头和石板堆起来的东西。看样子这里应该是蜂巢,不过也有可能是墙垣垮塌的遗迹。那后面生长着高大的花朵,有绣线菊、田七、毛茛等等——就是这些植物让人感觉,那边仿佛有一座高塔或城堡矗立在密林中。

“太奇怪了,”维妮希娅说,“我之前来过这里。肯定来过。”

“她在那儿!”一个小女孩叫起来。

维妮希娅四下里打量了一番,隐约看见一阵空气的晃动。“蛾子。”她心想。她往前走,裙子的阴影掠过石头。这些石头被一股黑暗的湿气笼罩着,连阳光也无法驱散。她扒开马布夫人的屋子,但是突然间,某种淡绿色的东西,或者说某个淡绿色的人,从石缝中跳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四处都是奇异的闪光,就像是成千上万的利剑在阳光下闪耀。它们飞快地向前冲,很难让人看清楚,在维妮希娅看来,它们就像是打了一场伏击的士兵。

“啊!”她大叫,“喂,你们这些坏蛋!你们这些大坏蛋!”她拼命抓住它们,把它们捏碎。在维妮希娅看来,它们又好像是在跳舞,那舞步比时下任何舞步都要复杂,存心要让她发疯。于是她越发起劲地把它们打落、踩烂。但是尽管她觉得自己已经消灭了好几十个,而且其他很多也受了伤,但是这些东西的数量却完全没有减少。渐渐地,她有些筋疲力尽了,她觉得自己大概是倒在地上了。当她往上看的时候,一张尖尖的、苍白的小脸出现在战场上方,那是一个维妮希娅搞不清楚名字的女孩,她迷惑不解地说:“这些都是蝴蝶,摩尔小姐。”

“蝴蝶?”她心想。

“只是蝴蝶,好妹妹。”芬妮边说边摸摸维妮希娅的脸颊。

她在自己家里,躺在自己的床上。

“一群淡绿色的蝴蝶,”芬妮说,“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说你又嚷又叫地冲过去,拼命地打落那些蝴蝶,还把它们撕烂,直到累得晕倒在地上。”芬妮叹着气,“我敢说你肯定不记得了。”

“啊,我记得很清楚呢!”维妮希娅说,“赫比、玛乔丽、乔安和南带我去了马布夫人的房子,就在比利·利特尔的花园下面。你知道,福克斯上尉也在那里头,至少我认为他在。马布夫人要不派蝴蝶来阻拦我,我是可以把他带回来的,再说……”

“维妮希娅!”芬妮恼怒地说。

维妮希娅摊开手,发现手上有几片淡绿色的碎片,像是撕碎的纸,但是比纸轻得多也薄得多——那是两三只蝴蝶翅膀。

“我抓住你了,马布夫人。”她小声说。

她拿过一张纸,把蝴蝶翅膀包进去,然后在纸包上写道:“致马布夫人”。

对维妮希娅来说,说服霍金斯先生把这东西拿去给格劳特先生完全不难(霍金斯先生一直很爱护她,而且在这段时间尤其关心她)。

次日早晨,维妮希娅满心期待地等待福克斯上尉归来。要是他不回来的话,她肯定要继续去找他,芬妮和霍金斯先生都很支持她,因为虽然芬妮把她的鞋子藏在了菜园的兔子窝里,但是没过半个小时霍金斯先生又把鞋子拿了回来,还把它们放在维妮希娅床边。维妮希娅在三点钟的时候看见了鞋子和一张纸,纸是从霍金斯先生的备忘录上撕下来的,上面画着基辛兰和周边树林的地图,以及密林深处马布夫人的房子。

楼下厨房里,霍金斯先生正在帮芬妮刷鞋,但是刷得相当不好,芬妮就站在一旁责备他。所以她没听见维妮希娅从前门溜出去沿着小路跑了。

地图上显示,马布夫人的房子在树林很深的地方,比维妮希娅去过的任何一处都要远。她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离马布夫人的房子仍然还有一段距离。最后她来到一片林中空地,四周环绕着橡树、山毛榉、接骨木和其他很多漂亮的英国树。空地尽头忽然出现一片云雾似的飞虫,随后,一个人出现在阳光照耀的树林中。很难说他到底是从树林里出来的,还是从一大群虫子里出来的。他的头发呈现出一种红棕色,身上穿着蓝外套和白裤子,那是×将军兵团的制服。

“维妮希娅,”那人一看见她就叫起来,“我还以为你去曼彻斯特了呢!”

“是的,我去了,亲爱的福克斯上尉,”她非常快乐地跑过去,“现在我又回来了。”

“这不可能吧,”福克斯上尉说,“我们不是昨天才道别的吗?我还把表链送给你做纪念了。”

他们为此事稍微争论了一下,维妮希娅反复说,距离他们分别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但福克斯上尉说不可能有这种事。“太奇怪了,”维妮希娅想,“他的优点倒是完全没变,可是我怎么不记得他有这么气人!”

“好吧,亲爱的,”她说,“我想你是对的,你一直都是对的。不过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些树木都长得这么茂密,而且还开满了花?我记得我走的时候树枝可是光秃秃的。这些玫瑰又是从哪儿来的,还有这些野草?”

福克斯上尉抱着胳膊看了看周围,他皱着眉头打量着周围的树。“我没法解释,”他终于承认,“不过,维妮希娅,”他十分高兴地说,“你永远猜不到我在这期间干了什么,我和马布夫人在一起!她派人请我去她家里打牌,但是当我到了之后,却发现她满嘴胡说八道,说什么她爱我之类的话。我一直忍耐着,她简直是在考验我的耐心。我跟你说,维妮希娅,她是个非常奇怪的女人。她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只有她自己坐的一把椅子,其他人都只能靠墙站着。那房子也很奇怪。要是你从正门出去,想着要去厨房拿杯茶或者从书房拿本书的话,结果总会发现自己来到一片小树林或者一片死气沉沉的荒地,要不就是被海浪冲个湿透。唉!而且还有人到房子周围来了好几次,我不知道那是谁。但是全家人还有用人们都吓坏了,因为这个人是马布夫人尤其不想见到的。于是大家竭尽全力对付这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可是他们干得太差了!第三次的时候他们甚至死了好些人。就刚才还有两具尸体被裹在纸里送回来,我想这实在有点奇怪吧,纸上还写着‘致马布夫人’。马布夫人一看见这个,脸色立即变得苍白,然后说这么无聊的消遣不值得浪费蜡烛,虽然她不愿向任何人低头,但是也不愿再有人为此死去。我很高兴她这么说,有时候她也会认输。过了一小会儿,她说要是我想走的话就可以走了。”

“那么,当马布夫人的仆人忙着对付那个麻烦客人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亲爱的?”维妮希娅甜甜地问。

“啊,我在后面的客厅里打瞌睡,要是他们愿意就让他们自己忙去吧。我之前告诉过你吧,维妮希娅,一名军人必须能在任何时候睡着。不过你看,要是管事的人一时间被冲昏了头脑,就像马布夫人这次,那么混乱和缺乏训练等等毛病就会立刻影响到下级。这在军队里是很常见的……”就这样,福克斯上尉细数着他认识的将军,以及将军们的各项功过得失,维妮希娅挽着他的胳膊把他领回了基辛兰。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相互倾诉了无数甜言蜜语,直到细雨随晨曦一道降临,鸟儿开始四处歌唱。忽然,前方出现了两点灯光。一开始维妮希娅非常紧张,但是他们很快发现那只是灯笼,世界上最普通的灯笼;其中一点灯光突然摇晃起来,随后照出芬妮消瘦的脸;“啊,霍金斯先生,”她高兴得哭起来,“她在这儿!我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