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6413 字 2024-02-18

“阿谢的内心并非……属于海洋,”他小心翼翼地说。“他其实更适应城市生活,另外,我发现有些传统自己仍然放不下……我需要知道他在哪里。他们说不行,我告诉他们,那就来阻止我试试。”

“坦纳·赛克,”当他转身离开时,贝莉丝说,“为什么是克罗姆公园?”

“你曾经告诉过他,”他说道,“于是他自己跑去看,结果喜欢得不得了。我猜那儿让他想起了糙木林。”

他走后,贝莉丝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她极力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葬礼很简短,气氛沉痛而尴尬。人们虔诚地祈求新科罗布森和舰队城的各路神祇照顾谢克尔的灵魂。

没人清楚谢克尔是否有信仰,敬拜的是什么神。

贝莉丝带来了鲜花,采摘自公园里色彩缤纷的花坛。

恐兽继续拖着城市朝东北偏东方向前进,速度徐徐减慢。没人知道它的伤有多重,他们不愿再冒险派人下去查看。

战争过后的日子里,尤其是经过谢克尔的葬礼,贝莉丝感觉无法集中思绪。她常常与凯瑞安妮为伴,凯瑞安妮跟她一样情绪低落,甚至拒绝谈论城市的目的地。她们无意关注当前的旅程,更难以想象抵达之后的情况。

假如嘉水区的学者们估算无误,舰队城正逐渐接近目标。人们私底下说,也许两个礼拜,也许一个礼拜,用不了多久,他们即可到达空旷海域中的那道疤痕,然后隐藏的引擎便会启动,利用神奇的科技,采集地疤周围涌动的概率。

到处充满期盼与恐惧的气氛。

有时候,贝莉丝早上睁开眼,感觉空气激荡不安,仿佛四周有未知的能量在流动。城中开始出现奇怪的传闻。

首先是那些深更半夜在底安信区玩牌的赌徒。据说牌刚发到手上的瞬间,牌面花色会像万花筒一样闪烁不定,令人眼花缭乱,然后才固定下来。

也有人说,隐身的幽灵在城中到处捣乱,搬移物品。放置好的东西稍后却移到了相距不远的另一处——一个它原本有可能被放置的地方。跌落打碎的物品又变得完好无损,或许它并未掉落,只是被搁置一旁而已。

这是地疤泄漏的能量,贝莉丝麻木而惊叹地想。

海洋与天空突然变得很危险。乌云暴雨围着城市打转,眼看即将袭向城中,转眼间却消散不见。恐兽拽着舰队城穿过波涛汹涌的水域,海浪又高又猛,但仅限于小范围内,两侧平静的水面清晰可见。

坦纳不再游泳,只是每天泡一泡水。他不敢下潜太久。水下的声音与光线越来越强烈,就连上面城里的人都能察觉到——但不知源自何处。

有知觉的海藻时常成群结队地经过舰队城,而有时候,波浪上漂浮着其他黑影——既像生命体,又像人造物品,又好似胡乱堆聚的杂物,很难断定究竟是什么。

布鲁寇勒还没死,仍在挣扎扭动。下方的甲板上沾满他的分泌物。

贝莉丝走在“雄伟东风号”的甲板与走廊上,透过模糊的城市噪音,她听见一种微弱而神秘的乐声,缥缈玄虚,难以捉摸,仅在随机的地点与时刻出现。她侧耳倾听,却只能偶尔抓到一星半点。它诡异而刺耳:充斥着半音与小和弦,节奏忽快忽慢,好像哀乐搭配着拨弦。第二晚听见此种音乐时,她确信是从乌瑟·铎尔屋里传出的。

随着恐兽不断前进,那些漂浮的黑影、奇异的海流以及舰队城中发生的怪事,都越来越频繁,影响越来越大。叛乱后的第五天清晨,距离城市两英里远处,出现了一个颠簸起伏的影子,没人感到诧异。但人们通过望远镜观察之后,发出一片激动喧嚣的叫嚷。“雄伟东风号”上的瞭望哨高声呼喝,以引起众人的注意,然后他们一路疯跑,逐间逐屋地寻找疤脸情侣。

消息以令人惊异的速度在城中传开,大批居民涌向焦耳区后方。头顶上方,一架小飞艇越过凶险的洋流,驶向逐渐靠近的黑点。望远镜在人群中传递,大家纷纷眺望远处,那黑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人们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条破旧的木筏上,有个身影依附于褐色的帐幕边,疲惫地凝视着自己的家园,他就是叛逃的仙人掌族海德里格。

“把他带过来!”“究竟怎么回事?”“你跑哪儿去了,海德?你去了哪里?”“快把他带过来!”

人群一看见前去接他的飞艇调头返回“雄伟东风号”,便立即爆发出愤怒的呼喊声。人们从各处的船只奔涌过来,试图穿越堵塞的街道,拦截那艘飞艇,场面混乱拥挤。

贝莉丝一直在窗口观望,心头怦怦直跳,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出于某种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动机,她加入了涌向旗舰的人群。贝莉丝抵达前甲板时,飞艇尚未降至下客的高度。一群忠诚的拥护者等在乌瑟·铎尔和疤脸情侣周围。

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冲撞推搡着警卫,争相观望,而贝莉丝也混在其中。

“海德里格!”人们喊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他走下飞艇时,显得疲惫而憔悴。四周一阵喧哗,但他很快便被包夹在一小群武装人员中间,朝着下层甲板走去,领头的是铎尔和疤脸情侣。

“告诉我们!”人群的呼喊声执著而迫切,渐渐有点失控,“他是我们中的一员,放了他。”在舰队城居民的推挤下,警卫们不安地掏出燧火枪。贝莉丝看到坦纳·赛克和安捷文在人群的最前面。

海德里格低垂着晒得发白的脑袋,身上的棘刺枯萎断裂。周围的民众全都注视着他,有的向他伸出手,有的关切地高声问候,他环顾四方,然后仰头号叫起来。

“你们怎么可能在这里?”他吼道,“你们死了。我看到你们都死了……”

人群在震惊之下沉默了片刻,继而又发出混乱的呼喊,并再次往前推挤。警卫把他们挡了回去,人潮变得肃穆而危险。

贝莉丝看到乌瑟·铎尔将疤脸情侣拉倒一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然后指了指门口。男首领点点头,摊开双手走向前来。

“舰队城的居民们,”他喊道,“诸神在上,请等一等!”听他的语气,似乎真的很恼火。他身后的海德里格又开始发狂似的叫嚷,你们死了,你们全都死了。他被匆匆拖向门口,警卫们被他的刺扎到,嘶嘶地直吸气。“没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疤脸首领说道,“但克罗姆为证,看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们得把他带下去,带到我们自己的居所,让他远离一切,让他休养恢复。”

他满怀怒气地走了回去,海德里格在警卫的挟持下神情呆滞,乌瑟·铎尔迅速而凌厉地扫了一眼人群。

“这不合理。”有个人突然一边喊,一边挤上前去,是坦纳·赛克。“海德!”他喊道,“他是我朋友,嘉罢在上,谁知道你们会怎样对他。”

四周响起一片附和的喊声,但人群推进的势头已然减弱,尽管夹杂着咒骂,但没人试图追赶拦截海德里格和疤脸情侣。事态充满太多变数。

贝莉丝发现乌瑟·铎尔在人丛中找到了她,正专注地盯着她看。

“这不合理。”坦纳青筋暴露,愤怒地吼叫着,而那群人已经走入门内,警卫也都跟了进去。乌瑟·铎尔依然没有转移视线。贝莉丝不由自主地与他对视着,感觉很不自在。“他是我朋友,”坦纳说,“我有这个权利。我有权听他说些什么……”

就在此刻,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的事。

铎尔的眼神毫不动摇,贝莉丝依然与他对视着。正当坦纳宣称有权听取海德里格的说辞时,铎尔突然睁大了眼睛,神态近乎暧昧。他微微颔首,既像是邀请,又像是认同,贝莉丝惊愕万分。

他一边继续凝视着她,一边倒退,追随其他人进入走廊,临消失前,他的眉毛略略抬起,仿佛在向她暗示什么。

哦,天哪。

贝莉丝感觉像被当胸猛击了一拳。

她忽然恍然大悟:原来自己陷于重重阴谋之中,身不由己地受到操控、利用与背叛。一时间,她充满震惊。

基本上,她对周围发生的一切依然无法理解,哪些是计划中的步骤,哪些是偶然巧合,她都不太清楚。

但是她突然谦卑地意识到一件事。

即她自己的地位与角色。铎尔如此盘算策划,大费周章,正是为了让她能在此时此地听到该听的话。随着所有线索的汇聚,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在惊讶、畏惧与羞辱中,她感觉自己就像遵照预定套路表演的人偶,毫无尊严可言。尽管很愤怒,但她依然点头确认。她明白,有一件事正等着她去完成,她很乐意促成此事,她很乐意复仇,她没有异议。

坦纳激愤地咒骂争辩,朝着众人大呼小叫,大家都劝他不必反应过激,疤脸情侣知道该怎么办。“坦纳。”她对他说道。

他停顿下来,恼怒而茫然地注视着她。贝莉丝示意他过来。

“坦纳,”她压低嗓音,以免旁人听见,“我赞同你的意见,坦纳。”她说。“我认为你完全有权利听一听海德里格在疤脸情侣的房间里说了些什么。”

“跟我来。”

在“雄伟东风号”空旷的走道里寻找一条无人的路径并不困难。船体下层驻守着忠诚的警卫,但仅仅分布于通往疤脸情侣居室的要道上。贝莉丝与坦纳并非要去那里。

她领着他进入其他走廊。许多个星期以来,为了满足自己这种只能称作变态的嗜好,她已经对这条路线相当熟悉。

他们经过储藏室、引擎室和军械库,步伐虽快,但光明正大,不像是非法擅入者。贝莉丝带领坦纳越走越深,进入一片光线昏黄的区域。

贝莉丝不知道,她和坦纳经过了岩乳引擎附近。那机器嗡嗡旋转,火花闪烁,催动着恐兽不断前进。

最后,他们来到一条黑暗狭窄的走廊,墙上不再有破旧的壁纸、相片和蚀刻画,而是排满了如血管般纷杂的管道与接头。贝莉丝示意坦纳·赛克跟进来。她站在窄小拥挤的空间内,扭头望向他,然后竖起一根手指,让他保持安静。

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坦纳环顾四周,仰头望向贝莉丝正凝神注视着的天花板,然后又望向贝莉丝本人。

终于,他们听见房门一开一合,声音如此响亮清晰,坦纳一下子愣住了。贝莉丝从未见过楼上的房间,但她了解其音响分布,知道哪里是桌椅,哪里是床。她的视线追踪着四对脚步声——第一对较轻,第二对较重,第三对更重,第四对迟缓巨硕——仿佛能够透过隔板看到女首领、男首领、铎尔和海德里格。

坦纳瞪大眼睛,模仿她的举动。他和贝莉丝能听出楼上人的移动方位:一个站在门口;另两个在床边,正落座到椅子上,第四个,即最高大的那个,蹒跚地走向另一侧墙壁,然后双腿交叉相扣,就像仙人掌族入睡或精疲力竭时那样,沉重的躯体压迫着木板。

“好了,”乌瑟·铎尔说道,他的嗓音清晰得令人诧异,“告诉我们吧,海德里格。”他态度严厉。“告诉我们你为什么逃跑,然后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哦,天哪。”海德里格的嗓音疲惫而衰弱,几乎不像是他本人。坦纳惊讶地摇了摇头。

“天哪,我的天哪,拜托别再这么问了。”海德里格就像要哭出来似的,“我不明白你的话。我一生从没逃离过舰队城。我绝不会。你们是谁?”他突然嘶喊道。“你们从哪儿来?我在地狱里吗?我看到你们都死了……”

“他是怎么了?”坦纳惶恐地低语道。

“你的话狗屁不通,海德里格,你这个背信弃义的混蛋,”疤脸首领嚷道,“看着我,你这条狗。你很害怕,对不对?你吓坏了,所以偷偷地修好‘高傲号’,然后割断缆绳。你到底去了哪儿?又是怎么找回来的?”

“我从没背叛过舰队城,”海德里格喊道,“我绝不会背叛。克罗姆在上,看哪……我这是在跟死人争辩!你们怎么可能在这里?你们是谁?我看到你们全都死了。”他显得相当疯狂,也许是因为悲伤或震惊。

“什么时候,海德里格?”这是铎尔短促而危险的语声,“在哪里?我们是在哪里死的?”

海德里格的回答轻如耳语,尽管贝莉丝早已预料到答案,但他的话音仍然令她战栗。她一边听,一边点头。

“地疤。”

等到他接受安抚平静下来,乌瑟·铎尔和疤脸情侣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疯了……”疤脸首领的声音轻得几乎难以分辨,“要么是疯了……古怪……”

“我们必须搞清楚。”那是铎尔的嗓音,“他如果没有疯,那就是个危险的骗子。”

“这讲不通,”疤脸男首领恼怒地说,“他在向谁说谎?为什么呢?”

“要么他是骗子,要么……”女首领说。

坦纳与贝莉丝无从判断,她是就此截断了话头,还是后面的话音太过微弱。

“这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们进入隐匿洋已有一个月,不,一个多月。”

疤脸情侣低声争执着,贝莉丝和坦纳听不清他们的话。海德里格始终保持着沉默。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过了许久,他忽然自己开口说起话来,嗓音低沉单调,毫无情感,仿佛上了麻药。

疤脸情侣和乌瑟·铎尔等待着。

海德里格侃侃而谈,就像知道有责任说出一切似的。

没人打断他的长篇大论,他的叙述超乎寻常的优雅,技巧堪比训练有素的说书人。但是,他谨慎而单调的语声略显迟疑,并且隐藏着一种令人恐惧的痛苦。

海德里格时不时突然停顿下来,颤抖着倒抽一口冷气;但他断断续续讲了很久。他的听众们——包括屋里的和楼下的——绝对安静专注。

“当时,我们进入隐匿洋已有一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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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罗布森以南的一片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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