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首领徒劳地对着心惊胆战的科学家们吼叫着,告诉他们说奥姆和提尔弗莱死了,这座城市正受到未知力量的攻击,面临分崩离析的危险。他们得搞清楚敌人是谁,并与之对抗。这时,门突然被撞开,连门栓都脱落下来。
在一片震惊与沉默中,屋里所有人都扭头望向布鲁寇勒。
他站在门口沉重地喘息着,并咧开下颚,露出瘆人的牙齿。他那蛇信似的舌头品尝着空气的滋味,黄眼珠扫过聚集的人群。他一挥手臂,示意屋里除疤脸情侣之外的人全都离开。
“出去。”他低语道。
清场只用了片刻工夫,屋里只剩下疤脸情侣和布鲁寇勒。
疤脸情侣注视着血族向他们走来,神情并无惧怕,但很警惕。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低声说,“马上。”
疤脸情侣一声不吭,缓缓地分开,成为两个不同的目标。两人同时抽出手枪,但都没有说话。布鲁寇勒挡住门口,确保他们无法通过。
“我不想当首领,”他说道,语气中的绝望似乎相当真实,“但这件事到此为止。这不是什么计划,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我不允许你们毁掉这座城市。”他龇牙咧嘴地伏下身子,蓄势待发。虽然明知毫无意义,但他俩仍然举起武器。疤脸情侣迅速对视一眼,但立即再次望向准备发动攻击的布鲁寇勒。
“住手。”
是乌瑟·铎尔。他站在门口,手中的剑泛出白骨似的微光。
布鲁寇勒并未转身,视线也没有离开疤脸情侣。
“有一件事我清楚,乌瑟,”他说,“关于你,至少有一件事我清楚。舰队城是你的家,你需要它。我知道,你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效忠。”——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峻——“但你绝不会背叛这座城市。你知道他们会带来灭顶之灾。”
他等待着,仿佛在期盼对方的回应。
“住手。”铎尔仅仅说道。
“假如那该死的地疤果真存在,”布鲁寇勒低语道,但依然没有转身,“假如出现天大的奇迹,我们活了下来,这两人将来仍可能招来毁灭。我们不是勘探队,不需要参与该死的冒险旅程。这是一座城市,乌瑟。我们的生计在于买卖、劫掠和交易。这是一座港口,与探险无关。”他转身面对乌瑟·铎尔,眼神犀利。“真要命,乌瑟,你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来到这里,你已经厌倦了探险。
“理智一点……我们用不着那头怪兽,用不着被它拽着满世界乱跑——这以前从没发生过。千百年前不知哪个混蛋铸造了锁链,但那并不重要,关键是它一直空着。就算我们在这次疯狂的行动中侥幸存活,只要依然牵着那该死的恐兽,这两个家伙就会发起一次又一次新的冒险,直到我们全部丢掉性命。
“这不是我们的逻辑,铎尔;这不是舰队城的生存之道。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允许他们毁掉这座城市。”
“布鲁寇勒,”铎尔说,“这件事由不得你做主。”
血族缓缓瞪大了眼睛,露出严肃的神情。
“诸神在上……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事实,乌瑟,难道不是吗?我能看出来。你打算怎么办?”他嘶嘶地说,“你有什么计划?”
“亡者,”铎尔轻声说道,“你必须住手。”
“你是这样想的吗,生者铎尔?”布鲁寇勒低语道,沙哑的嗓音中强忍着怒气,唾液仿佛长长的丝线一般从尖牙上垂落。他捏紧拳头,手上的骨骼咯咯作响。“你真这样想吗?你是个优秀的战士,生者铎尔。我见过你战斗,也曾与你并肩作战……但我已经活了三个多世纪,铎尔。你打败我的几个助手,就以为可以面对我?在你出生之前,我一路杀到这里,并通过战争与烈火赢得枯瀑区。我杀死的怪物甚至没有一个活人见识过。
“我是血族布鲁寇勒,那把剑救不了你。你以为可以面对我?”
“雄伟东风号”的走廊里完全空无一人。贝莉丝步下楼梯,向着监狱走去,她的脚步声在蜿蜒的过道中回荡。
就连囚禁费内克的走廊里都没人看守,警卫全被调走了,正与其他人一起守卫嘉水区。这就是条件,贝莉丝恍然大悟。这就是他们的协议。布鲁寇勒提供给入侵者的正是这些空荡荡的走廊。
留守的只有费内克牢房外的两名魔学家,但他们死了。贝莉丝来到尸体边时,黏滑的血液仍在地上流淌。男的临死前曾试图施展法术,手指上闪烁着类似电弧的微弱能量,随着神经逐渐死亡,他的手指阵阵抽搐。而那女的四仰八叉倒在他身旁,已被开膛破肚。
恐惧如呕吐物一般自贝莉丝体内涌起,令她动作迟缓笨拙。她僵立在牢房外的血泊中,伸手准备推门,但因惧怕而犹豫不决。她的内心充满矛盾,完全不知所措。
只要把它扔进去就行了,她对自己说。只要把它留在门口,然后赶紧逃出去。就在此时,屋里传来一阵充满恐惧的嘶叫,令人毛骨悚然。一惊之下,贝莉丝也喊出声来,接着,她推门走了进去。
“在这里!”她尖叫着一把扯掉裹在丑陋雕像外面的布,献奉似的托举着,“停下!它在我这里!停下!拿着,快拿着它离开吧!”
赛拉斯·费内克缩在屋子另一头,中间隔着栅栏,他再次发出嘶喊,倒退着往后爬,如幼童般手忙脚乱地拼命往牢房角落里钻。他甚至都没有看她,而是惊慌失措地瞪视着专程来找他的怪物。
空气仿佛凝固了似的,贝莉丝顺着他的视线,惶恐地缓缓转过头去。一阵寒意向她袭来,令她站立不稳,她看到了格林迪洛水怪。
一共有三个,全都凝视着她。
它们长着突出的下颚,一张大嘴始终毫无意义地咧开着,露出弯曲的利齿,硕大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它们的手臂和胸膛与人类相似,紧绷的皮肤呈灰绿色和黑色,泛出闪亮的光泽,仿佛覆盖着黏液,皮下则布满虬结的肌肉。格林迪洛的腰部以下逐渐变细,好似巨大的鳗鱼,扁平的尾巴比躯干要长好几倍。
格林迪洛浮游在空中,长长的尾巴扭曲摆动,甩出流畅的波纹。它们胡乱地挥舞着胳膊,蹼爪一张一合,就像潜泳者在控制浮力。
它们毫无声响。虽然那几张望向她的脸丑陋可怕,但这种持续从容、无声无息的运动让贝莉丝感到着迷。它们的尾巴不停地摇摆,身体悬浮在与她同一高度之处。
其中一个挂着许多由石块和骨头组成的项链,身上沾有人血。
哦,天哪,嘉罢在上,瞧你们的模样,贝莉丝狂乱地想。瞧瞧你们,不远千里来到此处……
格林迪洛在等待。
“给……”贝莉丝的嗓音因害怕而变得突兀。她小心翼翼地抓着雕像,担心它从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然后她将雕像伸向格林迪洛。“在这里,给,”她轻声说,“我把它带来了,好让你们离开。你们可以走了。”
格林迪洛就像深渊中的鱼那样冷淡静默,一边瞪视着她,一边摇晃尾巴。
“请拿去吧,”她说道,“拜托了,我带来了你们失窃的物品。拿着……然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回到成戈利斯。”放我们一马,她暗自祈祷。放过我们吧。雕像在她伸出的手中感觉沉甸甸的。
戴项链的格林迪洛敏捷地一晃尾巴,游到她触手可及之处。
贝莉丝猛然退缩,费内克朝着她嘶吼,“贝莉丝,快跑!”
格林迪洛歪起脑袋,疑惑地看着她,皮肤上沾染的血迹向四面八方流淌,与重力的作用不符。它慵懒地张开大嘴。
贝莉丝再次退缩,发出一声惊呼。
但它喉咙里响起深沉的咳嗽声,牙齿间的血滴溅到贝莉丝手中的雕像上。它一声接一声有节奏地咳嗽:嗬……嗬……嗬。
那是格林迪洛的笑声。
它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的笑声,令人心惊胆战。
格林迪洛凝视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她缓缓地垂下战栗的双手。它嗒的一声咬合牙齿,仿佛石块撞击,然后再次张开嘴,喉咙里的肌肉如同人类嘴唇一般精准地颤动,从而发出话音。
“你以为是这个?”轻微的语声毫无起伏变化,“你这个女人,以为这就是被盗的物品?你以为我们穿越整个世界,就是为了它?
“我们的兄弟姐妹离开阴凉黝黑的湖水,离开食物塔与养殖场,离开海藻宫殿,离开成戈利斯,绵延追踪数千英里,来到此处。许多个月以来,我们又累又饿,充满愤怒。我们几个在这座城市底下等待,一刻不停地搜寻此人,最后终于找到了线索。他是个强盗,是个窃贼。但就为了这个?”
格林迪洛注视着贝莉丝,同时在她面前忽前忽后地晃动,但依然指着那尊雕像。
“你以为我们是为它而来?就这块石头?我们的法师之鳍?你以为我们是膜拜石头神像的原始部落?就这种含有一丁点儿法力的破玩意?”
格林迪洛忽然伸出手爪,贝莉丝倒吸一口气,放开雕像,抽回手来,仿佛被烫着了似的。雕像尚未开始下落,便已被格林迪洛接住。它将石像举在面前,用那片鳍状物抚弄着自己的脸。
“这里面藏有能量,但还是这句话,就为了它?”咽喉中冒出的话语夹带着气声,“你以为我们兄弟姐妹都是小孩子,穿越整个世界,来找一件魔法玩具?”
格林迪洛手握雕像,奋力抡起胳膊,将它甩了出去,动作缓慢而夸张,充满戏剧效果。它在空中的速度一定很快,但贝莉丝清晰地看着它一边旋转,一边撞向栏杆,精巧的做工使得这尊雕像令人生厌,其双臂紧贴着卷起的尾巴,皱巴巴的大嘴充满期待,闪烁的独眼冷冷地注视着贝莉丝。
随着一声巨响,雕像砸到铁栏杆上,崩裂开来。
碎屑四处飞散,并夹杂着一滴滴类似于油的冰冷液体。
贝莉丝惊呆了。她看着碎屑坠落静止,空气中似有一阵搅动。
地板上,在碎石和凝胶状的残渣中间,躺着一块碎皮。法师之鳍看上去就像是腐烂萎缩的鱼肉。
格林迪洛不予理会,摇摆着尾巴逼近栏杆后面的赛拉斯·费内克。
“我们找到了被盗的物品。”格林迪洛低语道。它古怪而剧烈地扭动起来,仿佛遇到了空气的阻挠,然后伸手扒开栏杆,就好像那是水草似的。栏杆眼看着就要被扯烂,然而它们没有断,又逐渐恢复了原形,再次变得坚硬挺直,而格林迪洛已经钻到了另一边。
它近乎静止地悬浮在赛拉斯·费内克上方,赛拉斯在阴影中挥舞着手臂。
贝莉丝难以直视费内克那无助的丑态。很难想象,他竟也会如此害怕。
“我们找到了失窃的东西。”格林迪洛喃喃低语,它提起利刃般的手爪,直探下去,贝莉丝没有听见喊声,也没有听见黏湿的撕裂声。她再次睁开眼,看到地板上有一堆破衣服,仿佛蜕下的皮,格林迪洛正摸索着从中抽出赛拉斯·费内克的记事本。
贝莉丝记得很清楚:黑色封面,鼓鼓囊囊夹满了纸片。她记得里面充斥着大量潦草含糊的字迹,还有各种相片和粗糙的素描图,以及诸多注解、问题和备忘。
格林迪洛缓慢地翻看着,时不时转身举起其中一页给栏杆外的贝莉丝观瞧,但她一点儿也看不明白。
“海鞘养殖场。武器农场。城堡。我们的解剖图。二号城区的地名一览表。看这里,”它略带得意地说,“海岸地图。寒爪海和大洋之间的山脉。我们的据点分布图。哪里有缝隙,哪里的岩石最脆弱。”贝莉丝心中一动,略微有点醒悟。
“你这个强盗,是不是打算告诉你的主子,哪里是挖掘的最佳地点?”它问道。费内克抱着断臂,试图闪避。
贝莉丝能看到格林迪洛翻开的那一页。几个月前,她曾在自己的房间内和克罗姆公园里见过。粗糙的轮廓代表引擎,红色的是力场线,不同类型的岩层则通过阴影线标注出来。它揭示了成戈利斯在寒爪海中的隐秘位置,以及各种防御工事和陷阱。
贝莉丝逐渐明白过来,仿佛一股清凉的水流注入脑中。她记起与费内克的对话,当时他们才刚刚熟络起来。她记得那些离奇的故事,关于他的行程与经历。她记得他说过的话。
假如你能穿越寒爪水域,到达群岛和另一侧的海岸,假如你能长途跋涉,跨过连绵不绝的险恶地域,到达碎峰岭矿场和内陆原,找到那些翘首期盼的贸易伙伴和大片未曾开发的资源,那你就发了。但大多数人都办不到,因为这条路太难走;你不可能从南面抵达,成戈利斯控制着寒爪海的最南端,不准外人经过。
但要是能从南面直接过去呢?贝莉丝心想。不是赶着颠簸的大篷车,从山脉和草原中穿行,一路上不断损失货物、机械和人员,而是乘船从新科罗布森起航,安全地越过成戈利斯,直接北上。
“天哪,”她瞪视着费内克喃喃低语,“运河。他们计划挖一条运河。”
这样就讲得通了。寒爪海的淡水与惊涛洋的咸水之间隔着一道山脊,有些地方仅三四十英里宽,地势高低起伏。贝莉丝能够想象这样一项工程,规模令人惊叹那是没错,但收益也十分巨大。
船只从铁海湾北上,绕过拉伯克灌木林和贝哲克山脉附近崎岖的海岸,驶入海洋,避开苏洛契废墟与残留的矩能,然后再绕过海盗群岛和大陆之间的海峡;自新科罗布森出发一星期之后,阻隔寒爪海的岩石山脊便会出现在左舷西侧。
但那不再是无法穿越的绝境。
山谷底部将开凿出一条宽阔的河道,高耸的帆船与蒸汽船将平静地穿行于悬崖与碎石之间。
还有水闸。精心建造的巨大木门把运河切割成数段,沉重的船只由海平面逐级而上,逼近寒爪水域。随着舰船在运河中不断抬升,水中的盐分也越来越少,令船壳外附着的贝壳凋零死亡。
然后呢?
穿出河谷。
高耸的石崖豁然开朗,运河注入一片幽深的淡水海洋:寒爪海。
也许费内克的调查笔记,就是为了开辟一条通道,抵达成戈利斯以北的广阔地界。如此一来,新科罗布森的商人、实业家和士兵便能撇开格林迪洛,轻松地坐船绕行至另一侧,赚取利润,而格林迪洛只能愤怒而凄凉地缩在南方的小角落里,没人理睬。
但这显然还不够。费内克的本子里含有大量细节,都是他费尽心思秘密收集来的,包括格林迪洛的战略、武器和地形图。新科罗布森的侵犯或许会招致战争,费内克搜集的信息保证了他的雇主能在冲突中获胜。
迄今为止,有些地方只不过是传说而已,但它们即将向新科罗布森开放。随之而来的是贸易、殖民,等等。贝莉丝听过有关新艾斯培林的故事,其中充斥着财富与残酷。
无论怎样,格林迪洛在寒爪海的恐怖垄断将被打破。新科罗布森的运河将开辟出繁荣的自由贸易市场——只有新科罗布森可能赢得其控制权。
贝莉丝惊异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什么瞎胡闹的恶作剧。费内克是个行家里手,他的偷窃行动立足于详细的策划,所涉及的代价与困难也都经过分析。这么一想,格林迪洛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了。她给谢克尔念的故事书里总有些心怀愤恨的妖魔鬼怪,追逐着某种魔符,但格林迪洛不一样,其动机更加明确。它们是为了保障自身影响力的来源,守护自己的利益,确保自己的生存。
“那雕像无足轻重,对不对?”贝莉丝说道,费内克虽然惊恐,但仍短暂地望了她一眼,“只不过是你个人的额外收获?这不是新科罗布森派给你的任务,格林迪洛也并非为此而来。
“你的任务是可行性调查……”
他本可将信息传回去。只需把报告夹藏在信件中,交给贝莉丝,她便会傻乎乎地替他转送。当然,倘若如此,他的雇主就不会来救他。因此他扣留了调查结果,他了解其价值,为了这些潦草的涂鸦,新科罗布森愿意派遣舰队横穿世界。
但他们的救援行动失败了,未能将他连同这些珍贵的笔记一起接回去。这下不可能有运河了,贝莉丝注视着格林迪洛,心中思忖。
费内克口中吐出急促的音节。贝莉丝还以为是他的某种疾病发作了,满嘴尽是不知所云的呓语。但她随即意识到,他在讲格林迪洛语,只不过从人类口中说出,显得略偏柔弱。他背倚着墙作为支撑,尽力控制住恐惧,滔滔不绝地述说着。他在祈求饶命,贝莉丝猜想。
但格林迪洛已拿到所需的物品,他没什么谈判的筹码。
牢房中,在他面前盘旋的身影举起手爪,用自己的语言缓慢而大声地说起话来,赛拉斯·费内克发出一声尖叫。
贝莉丝感觉身边的空气一阵颤扰,另外两个格林迪洛扭摆起来,波动由肩膀开始,然后到达紧致的腹部,再顺着细长的尾巴继续传递。它们同样以海洋生物特有的敏捷游向栅栏。格林迪洛首领突兀而神秘地舞动双手,铁栏杆再次变软,让它们钻了过去。
三名格林迪洛围住费内克,他提高了嘶喊的音量。
贝莉丝感到一阵反胃,心中充满恐惧。她确信即将目睹费内克被杀。她听见自己无力地抗议着。别再屠杀了,她心想。
然而格林迪洛却伸手将他擒住,他一边嘶喊,一边挣扎。但它们精巧冷酷的手指轻易就把他提了起来,三个深水怪物手臂交错盘结,将他困于核心,并在混乱与扰动中开始向上浮升。
他们悬浮于地板上方。费内克的尖叫趋于平静。他被抬了起来,双脚离地,在窄小的牢房内移动,周围缠绕着一条条胳膊和鳗鱼似的粗尾巴。
格林迪洛法师一只手紧紧摄住记事本,另一只手短暂地放开同伴与俘虏,朝着小囚室墙上最大的那扇舷窗挥了一下。她听见他脖子上悬挂的骨头咯咯作响,令人惊悚。
舷窗玻璃如液体般波动起来,仿佛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池,玻璃开始出现裂纹,贝莉丝意识到格林迪洛的意图。她从麻木中惊醒——那是一种由厌恶、震惊与恐惧而产生的怠倦——匆匆忙忙向门口奔去,途中踩到湿滑的血迹,脚下一个踉跄。
她听到费内克又发出一声喊,接着是一阵黏湿的呼气声,格林迪洛法师张开巨口罩住费内克的嘴,将空气注入他体内,尖利的牙齿刮花了他的脸。与此同时,魔法作用下的玻璃如脓肿一般破裂,海水汹涌地灌入室内。
片刻工夫,屋里的积水便达到了数英寸深,而湍急的水流并未减缓。贝莉丝用麻木的手指去拉门把手,水的压力抵住了舱门。她使劲拽开门,站在门口略一回头,沾湿的裙子包裹着她的身体,冰冷的水流急促地从脚边涌入走廊,令她心惊胆战。
格林迪洛在喷涌的海水中悬浮着。费内克的双手从它们纠结的肢体间伸出来,时而张开,时而合拢。水位渐渐升高,三名格林迪洛在空中迅速靠拢,越缩越紧,仿佛凝固到一起似的,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最后,它们精准地在同一时刻猛力一甩尾巴,冲向舷窗,毫无迟滞地穿了出去,带着费内克,带着被盗的情报与秘密游入海中。
贝莉丝旋紧舱门,封住漏水的房间,周围的走廊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随着“雄伟东风号”的运动来回荡漾。
她背靠墙壁,滑坐下去,大腿和臀部被水溅湿,但在一阵席卷全身的战栗中,她丝毫没有察觉。贝莉丝没有哭泣,然而随着亢奋逐渐退去,她发出野兽般沙哑的嘶吼,幽禁于体内的恐惧尽数倾泻而出,完全失去了控制。
她就这样坐了许久。
黑夜中,赛拉斯·费内克就在那冰冷阴暗的深水里。他被活生生地劫走了,即将面对审讯或难以想象的惩罚。
贝莉丝花了很久才找到从“雄伟东风号”监狱区回来的路。她坚忍不懈地迈着步,脑中一片空白,沾有盐渍的裙子摩擦着皮肤。她从未感到过如此疲惫,如此寒冷。
最后,她重新回到夜色之中,头顶上是轻轻摇晃的旧索具和巨大的铁桅杆。麻木中,她略感惊讶,一切竟然都没有改变,所有景物依然存在。
此刻,她孤身一人,虽然仍可听见呼喊和大火,但似乎都非常遥远。
贝莉丝费力地喘着气,缓缓走到船边,将脑袋和脸颊倚贴在栏杆上,然后闭起眼睛。等到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瞧着“蹒跚号”。随着瞳孔焦距的调节,宽阔的船身在视野中逐渐变得清晰。火焰已经熄灭。
舱壁后面不再有诡异的能量射出,也没有深海怪物把它当作防御工事。男男女女在甲板上不紧不慢地走动,疲惫而沮丧。
贝莉丝看见海浪拍打着城市的侧面,凭着不知不觉增长的敏感,她意识到,舰队城又开始移动了。
速度仍非常缓慢,就跟当初由大量舰船拖拽时差不多。但恐兽的伤痛有所减轻,又开始拉着它前进。
格林迪洛已经离开。
(而赛拉斯还活着。)
贝莉丝紧握着栏杆,向“雄伟东风号”巨硕的船首走去。绕过一排低矮的舱室时,她听见一阵响动,前面有人。
她眺望着嘉水区、枯瀑区、焦耳区和书城。打斗的声音逐渐减弱。她已经听不到跑动的人群,以及持续不断、鼓点似的枪声,只有偶尔几声喊叫和孤立的袭击。
战斗趋向尾声,兵变结束了。
她听不到有谁在大肆宣扬反叛或稳定;从周围的一切根本无从分辨哪方获胜。然而当她绕过最后一道墙,看到“雄伟东风号”前甲板上的情景时,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
甲板边缘,各个种族的男男女女脸色阴郁,身上布满伤口与血迹,手中依然提着武器。
他们面前躺着一堆支离破碎、开膛破肚的残骸,有的烧成了干炭,有的则被掏空。大多数尸体遭到斩首,头颅乱七八糟滚了一地,张着大嘴,露出尖牙和蛇信。
是血族。大约有数十个。他们被打败了,遭到极刑处置。当神秘的盟友消失之后,当自发支持他们的小股暴动在混乱中逐渐平息,局势便发生了转折,他们被压制下去。缺少本区民众的支持,缺少反叛的动力,这注定是一次失败的冒险。最后,嘉水区的战士不再害怕,一旦真正的恐惧不复存在,血族便难以再靠惧意取胜。
头顶上方隐约有东西在动。贝莉丝抬头望向“雄伟东风号”最靠前的那根桅杆,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心中暗想,哦……难怪战斗结束了。
难怪枯瀑区的血族部队会失败。他们不可能获胜。有这样一面阴森的旗帜悬挂于此,他们所散播的恐惧定然如回声一般消散殆尽。
十英尺高处,布鲁寇勒被绑定在十字架上,粗硕的绳索紧紧捆住其手脚。他凄惨地龇着牙,耷拉着舌头,仿佛一头死亡的动物,唇齿之间沾染着自身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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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称梭鱼,个性凶狠且具侵袭性,爱联群出动,体型较大,长度可达1.8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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