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2 / 2)

地疤 柴纳·米耶维 5085 字 2024-02-18

舰队城从来没有一刻安静。即使是最漫长的黑夜,即使是在最静谧的时分,即使四下里没有一个活物,这座城市依然充满噪音。

风声和水声永无止歇。舰队城在波浪中起伏,时而舒展,时而收缩。索具窸窣作响,桅杆与烟囱不时发出局促的吱嘎挪移声。船与船之间不断地碰撞,仿佛骸骨相击,又仿佛有人麻木而耐心地叩击着一间空屋的门,永远不知放弃。

城中最接近绝对沉默的要数空旷的鬼影区。在这里,浪花的拍击与摩擦声显得空洞沉闷。然而此处还有其他更为神秘的声响,令人心惊胆战,不敢贸然走近。

有时是一阵缓慢的碎裂声,就好像干枯的木塔倒塌倾侧。有时是有节奏的撞击声,仿佛机器在木头上扎眼。有时是微弱的低吟声,类似于走调的长笛。

鬼影区在古怪的噪音中微微摇荡,长年的海水侵蚀使其缓慢地凋零腐烂,在冗长的岁月中趋于解体。没人知道那些古旧残破的舰船里藏着什么。

“文贮号”是鬼影区中最大的船。这条古船长达四百余尺,由赫木雕刻而成,曾经浸染着鲜艳的色彩,然而历经岁月,颜料已被空气中的盐分消蚀殆尽。五根桅杆以及大量支架、立柱和帆衍,全都化作残骸,纵横交错地散落于甲板上。它们已失去原形,在腐烂与虫蛀中逐渐消亡。

接近午夜时分,枯瀑区和底安信区中传来各种声响:有饮酒作乐的喧嚣,也有战后重建的机械噪音。鬼影区中仍有连接其他区域的桥梁,古老荒废,不知搭建于多少年前,却固执地拒绝化为齑粉。

底安信区边缘有一艘粗陋的平底驳船,有个人偷偷越过水面,来到对面废弃的舰船上。他毫无恐惧地穿行于腐烂的船体间,到处都是霉菌和冻疮似的锈蚀。虽然仅有星光照明,但他熟门熟路。

在一艘铁壳拖网渔船的前部,巨大的绞盘已然碎裂,内部机件散落一地,仿佛被屠宰的牲畜。那人从沾满油污的残骸之间穿过,来到“文贮号”上。长长的甲板在他面前略微翘起。

(船底连接着很久以前安装的巨链,一直延伸至海底,牵系着恐兽。)

那人潜入鬼魂游荡的船只内部,并没有刻意保持安静。他知道,如若被听见,人们会以为他是幽灵。

他穿梭于昏暗的过道之间,周围墙面上泛出由魔法或荧光菌产生的微光。

那人放缓脚步,环顾四周,脸色凝重,手中的雕像摸得更紧了。通往下方的阶梯老旧湿滑,他停下来,用另一只手扶住栏杆。他屏住呼吸,缓缓地扭头察看四周,使劲瞪视着每一处黑暗的角落,仔细聆听。

有一种微弱的声响。

即使在布满鬼魂的甲板上,他也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声音。

他转过身,凝视着走廊尽头的那一团漆黑,仿佛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仿佛要用眼神压倒黑暗,最终逼迫它交出隐藏的一切。

“赛拉斯。”

有个人从阴影中走出来。

赛拉斯·费内克立即捧起手中的雕像,将舌头深深地探入其咽喉。那人影向他奔来,在黑暗中逐渐接近,手里还握着一把剑。

突然间,又有更多人出现。他们神情冷峻地从周围木结构的缝隙间涌出,以惊人的速度向他扑来,手中举着各式枪支武器。

“抓活的!”铎尔喊道。

赛拉斯·费内克感觉到石像的舌头一阵颤动,仿佛充满贪欲,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体内。他一步步凭空踏往高处,而片刻之前,这根本不可能办到。费内克扭转身躯,第一个嘉水区的人傻乎乎地从他下方冲了过去,他张开嘴猛吸一口气,肠胃一阵痉挛。随着一声干呕似的低吼,他吐出一团泛着微光的墨绿色汁液,不完全是黏稠的液体,也不完全是能量。从他口中喷出的魔法物质,正好落到攻击者脸上。

赛拉斯·费内克忽隐忽现地在不同维度空间中穿行,离开走廊,向高处移动,被他吐中的人濒临死亡,一边虚弱地嘶喊,一边乱抓着自己。

一道道门中涌出众多警卫,企图拉扯他的衣服。他们从狭窄的空间里窜出来,仿佛一群老鼠,一群狗,一群虫子,简直难以形容,有的伸手来抓他,有的挥舞着刀剑。他们动作灵敏,入选者皆是技艺与勇气兼备。他们穷追不舍,犹如瘟疫的侵染,将他团团围住,困在核心。

嘉罢在上,真见鬼,周围到处都是他们的人,费内克心想,然后再次饥渴地把嘴凑到雕像上。维度与角度在他四周变幻重叠,身前身后的空间不断重组整合,他歪歪扭扭地冲上楼梯,仿佛即将溺毙的人扑向空气。他很愤怒。

嘉水区的人员纷纷袭来,竭尽全力想要抓住他。别惹我,他一边想,一边感到浑身充满能量。我可不是只会逃命而已。雕像的亲吻使得他体内积聚起恶毒的黏液,他转过身,狰狞地咧开嘴,朝着攻击者们频频喷吐。卷舌弹射间,一簇簇粘滞的物体飞向人们的脸。

那浓痰似的物质击中目标后,会像酸液一样腐蚀普通空间。警卫们在离奇而可怕的痛苦中呼喊,他们的眼睛、骨头和血肉失去实体,逐渐消融化解,不知去向。伤者倒在地上无力地惨叫,赛拉斯毫无同情地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着他们的脸在滋滋作响的黏液中虚化,看着他们的头部和胸部出现空洞。他们的躯体渗入不存在的空间,致命的虚空从伤口边缘向外蔓延,仿佛身体组织渐次坏死。他们的血肉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识,最后突然消失于无形。

攻击者们满地打滚,在失去嘴巴之前仍不停地嘶喊。

费内克继续奔逃,心怦怦直跳。他一边跑,一边亲吻雕像,凭着复杂微妙的步伐,令四周的空间扭曲变化,打开通往其他位面的边界。

乌瑟·铎尔沉着脸,坚持不懈地紧跟其后,即使仅限于在常规空间中移动,仍然紧紧尾随着费内克。

铎尔绝不放弃。

费内克冲出“文贮号”幽暗的船体,来到户外。一时间,他静止地悬于空中,舌头在石像的牙齿上刮得鲜血淋漓。

你们这群混蛋,他暴躁恼怒,心中不再有一丝恐惧。他将舌头深深探入雕像,能量充斥着他的全身,并向四周发散,仿佛一颗黑星。他掠过一团破破烂烂的索具,从绳索的阴影间升起,四周的现实空间弯曲变形。他沿着自己挖掘的空间隧道前进,脱离那艘破船。

一队脸色阴沉的警卫从船舱中爬上来,熟练地在甲板上迅速散开。乌瑟·铎尔站在他们中间,直直地注视着费内克的眼睛。

“费内克。”他举起剑说道。

赛拉斯·费内克俯视着他,愤怒地咧开嘴。当他开口应答,话音中带着怪异的共鸣,仿佛紧贴耳畔的低声威胁。“乌瑟·铎尔。”

费内克位于甲板上方十五英尺,包裹在一圈扭曲的空气中。现实空间在他四周波动。他的身影模糊不清,轮廓边缘不停地变幻。他时隐时现,动作缓慢而流畅,犹如海洋中的捕食者。血水从他的嘴里和刮破的舌头上滴淌下来。他如同梭鱼一般回转,凭借雕像所提供的能量悬浮于半空中,瞪视着底下的人群。

他们举起武器。费内克的身影变得黯淡,子弹穿过他原本所在之处——穿过荡漾起伏的空气——随着子弹的消失,他再次张嘴喷吐,腐蚀性的豁液到处乱飞,犹如炮弹的碎片。

甲板上酸液横飞,溅到袭击者脸上,引发一片惨叫。人们恐慌地四散奔逃。

费内克注视着铎尔。

铎尔纵身一跃,避开黏液,动作突兀而轻巧。他脸色紧绷,依然瞪视着费内克。费内克身形一晃,沉降下来,如同幽灵一般飘浮于甲板上方,得意地呜呜低吟着,口中滴下一串酸液。只要有人靠近,他便再次喷吐,对方不是丧命,就是逃离。他盯上了乌瑟·铎尔。

“来抓我啊。”费内克低声说道,仿似带着醉意的挑衅。诡异的液体使得他喉咙口隐隐作痛,但他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甚至可以在宇宙中灼烧出一个洞。他感觉没人能约束自己。面对咄咄逼人的强敌,铎尔往后跃开,动作洗练,但紧咬牙关,充满怒气,而费内克的嗓音依然在他耳边低语,“来啊……”

在交错的光影中,在拥挤的木结构间,四周的波浪声纤细琐碎,舰队城的灯火仅在咫尺之遥,费内克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咝——咝——赛拉斯——”

仿佛恐怖的巨蛇即将发动攻击。

费内克心头一惊,转过身来,透过摇曳不定的空气,他看见布鲁寇勒——带着入骨的仇恨,浑身散发出兽性——从黑暗中跃出,翻卷着长舌,向他扑来。

费内克尖叫一声,试图再次亲吻那古怪的雕像。但布鲁寇勒已经到了,他绷直手指,戳向费内克的咽喉。

这一击使得费内克仰面跌落到甲板上,拼命地喘着气。布鲁寇勒随着他一起坠下,眼中闪着怒火。费内克仍试图将雕像举到面前,布鲁寇勒轻蔑地一把抓住他的另一只手,动作轻松自如。他抬起脚(速度令人惊畏)狠狠踩踏费内克的右腕,将其压在甲板上碾碎。

费内克的尖叫中带着愚蠢可笑的颤音,伤残的手指阵阵痉挛。雕像滚落到木地板上。

他躺在碎木片之间嚎叫,鲜血自口鼻以及撕裂的手腕中流出。费内克在痛苦与恐惧中嘶喊,双腿轮番蹬踢,徒劳地企图脱身。他又恢复成实体,一副狼狈凄惨的模样。乌瑟·铎尔俯身进入他的视野。挣扎中,费内克的衬衫撕裂敞开,露出胸膛。

他的胸口斑驳黏湿,呈现出一块块墨绿色与白色的皮肤,泛着病态的微光,仿佛腐肉,表皮上布满参差的突出物,有的像鲶鱼胡须,有的像鱼鳍。

铎尔和布鲁寇勒望着他变异的身体。

“瞧瞧你……”乌瑟·铎尔喃喃低语。

“就是为了这玩意儿?”布鲁寇勒看着铎尔手中的雕像,嘶嘶地说道。

费内克仍在哭喊嘶叫。石像高深莫测地瞪视着乌瑟·铎尔,一只眼开,一只眼闭,眼神清澈凛冽。灰绿色与黑色相间的附肢紧贴着石像的躯干,模模糊糊,难以分辨。它张着狰狞恐怖的嘴,展露出牙齿。铎尔摩挲着雕像后背上镶嵌的那片鳍状物。

“这是一件威力强大的物品,”布鲁寇勒对费内克说道,惊骇之下,费内克打了个冷战,“它杀死了多少舰队城的人?”

“把他带走。”铎尔吩咐手下未受伤的人。他们涌上前来,但看到布鲁寇勒并没有动,都怯怯地停下了脚步。

尽管铎尔有言在先,他依然干预了行动,或许还救了铎尔一命。然而铎尔对他毫无感激,也没有一丝懊悔与歉意。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布鲁寇勒,直到血族无奈地退开。

“他是我们的。”铎尔一边对布鲁寇勒低语,一边掂了掂雕像。

甲板上那些濒死的警卫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他们的同伴毫无怜悯地架起费内克,粗暴地拽住他,对他的嘶喊不予理会。

在枯瀑区与底安信区的外围,居民们听见了鬼影区中传来的声响,他们直打冷战,比画着祈祷的手势。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隐约的嘶喊声在夜色中回荡,人们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这不像是行尸走肉……这是另一种声音,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们能辨别出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