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的魔像犹如黑烟一般从新科罗布森舰队中升起,撞向舰队城飞艇的驾驶舱和窗户,击碎玻璃,割裂气囊,遮挡住人们的视线。许多魔像在炮火、刀剑和重力的作用下坠落,在半空中便已恢复成毫无生命的静止物件,但仍有数十个留在天上,蹂躏着舰队城的飞行部队。
战场上空的空气似乎跟海水一样滞塞,火炮、火焰弹和弩炮释放出浓密的黑烟,沉降的飞艇上,气囊几乎泄漏殆尽,到处是追逐猎物的魔像、弥漫的血雾和一股股烟尘。
一切显得缓慢而谨慎,既庄严,又可怕。每一次劈砍重击,每一颗子弹,都直捣人眼睛和骨头。每一阵喷发的炮火,每一艘炸毁的舰船,都仿佛经过预先策划。
这是一出悲惨的剧目。
昏黄的光线中,坦纳能看见敌舰的底部,另有上百个黑影围绕在四周:来回穿梭的螺旋状单人潜艇,外形类似巨硕的鹦鹉螺。舰队城的潜艇驱散了这些小船,并像鲸鱼一样翘起头部,撞向巨型战舰两侧的铁甲。
坦纳突然进入开阔水域中,周围尽是来回穿梭的日泽区人鱼,他们已接纳他加入阵营。他伸出长长的触手,攀住一艘小型鹦鹉螺潜艇甲壳似的外壁。面对那块小小的玻璃舷窗,他看见里面的人惊恐地望着窗外。那人一定以为自己疯了,竟然在水底看到一个满脸怒容、拼命嘶吼的新科罗布森人,正在用与自己相同的语言无声地咒骂,并将一把粗短的武器举到眼前,准备发射。
鱼叉捣碎玻璃,射入新科罗布森水手的脸部,加固的箭头击碎了面颊骨和后脑壳,把他的头钉在小艇的后舱壁上。坦纳·赛克瞪视着被自己杀死的人,不,他还没死,他的嘴仍在抽搐,充满痛苦与恐惧。海水涌入破裂的潜艇,将他淹没。
坦纳一边蹬踢倒退,一边剧烈地颤抖着,他眼看着那人死去,眼看着鹦鹉螺潜艇灌满海水,逐渐旋转下沉。
海水中和每一条船上都布满了死者的残躯,它们仿佛大火中的纸屑,胡乱飘落至各处。
坦纳·赛克在猎杀敌人。
舰船在他身边沉落,周围濒死的人群来自他往日的故乡。他们流淌着鲜血,想要张口嘶喊,却吐出一串气泡。他们沉入深水,无法回到表面,再也呼吸不到空气。
坦纳突然一阵恶心,呕吐物顶开喉咙,喷涌而出。他感觉很难受,好像醉酒,又好像做梦,时序似乎出现了错乱,仿佛这一切在发生的同时已经变成记忆,不再是真实的景象。
(下方有一群奇怪的黑影飘过,一开始他以为是人鱼盟友,但立即意识到并非如此。
它们转眼即逝,坦纳无暇思索这些究竟是什么。)
战斗仍在激烈进行。一艘书城的发条船断裂开来,掉落出无数齿轮和巨大的弹簧,并混杂着虫首人的残骸。焦耳区附近的海水粘滞地起伏着,充满惨死的仙人掌族体内流出的树液。当血痂族被炮火撕裂后,飞溅的鲜血便凝固成坚硬的血痂弹片。船体间还有一些被挤扁的豪刺入。
螯虾人巫师召唤出的怪兽用翎脊冲撞新科罗布森舰船,令船员跌入水中,然后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但它们数量太多,难以控制,甚至对巫师主人构成了威胁。
烟雾中,舰队城的炮弹落到舰队城船只的甲板上,新科罗布森的标枪和子弹有的也穿透了自己人的血肉。
整个战场上,不时有人透过红云,透过海水,透过自己或旁人的鲜血仰望天空与太阳。濒死的人躺倒在地,心中自知,阳光是他们眼中最后的光明。
太阳逐渐低沉,离黄昏大约还有一小时。
舰队城的两艘大型蒸汽战舰被摧毁。另一艘损伤严重,尾炮仿佛瘫痪的残肢。另有数十艘海盗船和较小的战舰也被击沉。
新科罗布森的巨舰仅有“达流契之吻号”被摧毁。其他的虽然受到伤害,但仍在继续战斗。
新科罗布森舰队占了上风。数英里远处,他们的侦查舰、铁甲船和潜水艇已突破防线,排列成楔形,朝着舰队城本体推进。贝莉丝透过“雄伟东风号”的巨型望远镜看着它们逐渐接近。
“雄伟东风号”是最后的堡垒,也是城市的心脏。
“坚守阵地。”乌瑟·铎尔对周围的人群和索具上的狙击手们喊道。
没人提出异议。没人建议驱赶着恐兽逃跑。
新科罗布森舰船顶着“高粱号”上倾泻下来的枪弹前进(贝莉丝注意到,他们没有还击,显然不愿冒损坏井架的风险)。随着距离的拉近,对方船只的结构清晰可辨:舰桥,炮塔,栏杆,火炮,而其船员正在作准备,检查武器,比着手势列组队形。甲板上硝烟弥漫,贝莉丝被呛得两眼湿润。小型火器开始对射。
这是有组织的突击。入侵者并非散乱地登上城市后缘,他们保持锋矢状阵形,直奔“高粱号”周围的那一圈舰船。新科罗布森人意图袭向“雄伟东风号”。
贝莉丝退离栏杆。屋顶下方的甲板上挤满了忙忙碌碌准备战斗的舰队城居民。她发现自己被困在了高台上,周围是潮水般的武装人员,要逃跑已为时太晚。
新科罗布森人抵达时,她似乎有一种意愿,想要高声向他们打招呼——不顾一切地致以问候。但她知道,他们无意带她回家,她的死活不关他们的事。她发现自己完全无所适从,不知该期盼哪一方在战斗中胜出。
贝莉丝退后时,突然感觉像是撞到了什么人,空气中一阵扰动,她似乎听见有人快步后撤。她立即转身观瞧,一阵惊恐向她袭来,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她独自站在战场上方。
她低头望向下方手执武器的男男女女,混乱中,她发现自己注视着乌瑟·铎尔,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
火枪齐鸣,新科罗布森水手登上了舰队城。两股势力交汇之处,成了最血腥的杀戮场。舰队城的仙人掌族守在最前沿,新科罗布森人面对的是一排高大而多刺的身躯。仙人掌族奋力挥起巨硕的战刀,劈裂敌人的身体。但新科罗布森一方也有仙人掌族。人们发射出沉重的旋转飞轮,仿佛利斧一般切入仙人掌族的植物性肌肉与骨架,斩断四肢,割裂纤维质的头颅。入侵船只上的魔学家们牵手成环,朝着舰队城的人群发送出暗黑光束。
新科罗布森部队迫使舰队城的人逐渐后退。
此刻,贝莉丝所在的方形高台周围已经布满新科罗布森海军。她愣住了,心中犹豫不决,想要朝他们奔去,但还是选择继续等待。她不知战局会如何演变,拿不准该怎么办。
她再次觉察到高台上有人,但这种感觉转瞬即逝。
新科罗布森部队带着一股令人压抑的冷酷与血腥侵入“雄伟东风号”的甲板。
身穿制服的士兵从前方、左方和右方同时逼近乌瑟·铎尔。他在等待着。面对火枪和乱刀,舰队城的人纷纷倒地,他们被迫退到他的四周。
贝莉丝注视着乌瑟·铎尔,最后,在迅速入侵的敌人中间,在各种枪支和刀剑的包围之下,他突然动了起来。
他大喝一声:拖着长音,既凶猛,又富有乐感,并逐渐演变成他自己的名字。
“铎尔,”他喊道,然后又拖长声调重复一遍,仿佛猎人的呼号,“铎——尔!”
甲板上,舰队城的人们一边战斗,一边响应他的呼喝,他的名字在整艘船上不断回响。新科罗布森人将他包围起来,试图用武器逼迫他就范,乌瑟·铎尔终于发动了攻击。
<blockquote>转眼间,他双手从腰间各拔出一支手枪,朝着不同方向开火,轰裂了两个人的脸。子弹射完之后,他扭转身躯,把枪甩了出去(周围的人似乎都没怎么动),它们旋转着高速穿过空中,分别击中一个人的胸口和另一个的咽喉,接着又有两支火枪出现在他手中,并同时发射(到了此时,最初的两名受害者才完全倒下),又有两人笨拙地翻滚倒地,一个当场丧命,一个濒临死亡,而他一转身,再次把枪投掷出去,砸晕了另一个人。</blockquote><blockquote>铎尔的每一个动作都如此完美:毫无瑕疵,直奔目标,没有多余,没有迂回。</blockquote><blockquote>他周围的人开始嘶喊,但仍被后面的同伴推搡着不断前进。他们缓慢迟钝地朝铎尔涌来,铎尔跃至空中,双腿弯曲,在一阵咯咯的枪弹中旋转。他继续构出新枪射击,然后扔到敌人脸上,当双脚重新落回地面时,只剩下最后一支手枪,轮番指向一张张畏惧的脸。他一边开枪射击,一边跃起,然后把枪丢向一侧,并以蹬踏格斗的招式曲腿弹踢,一名仙人掌族被踢折了鼻子,跌入身后的新科罗布森同伴中间。</blockquote><blockquote>贝莉丝呼吸滞塞,一动不动地观察着。别处的打斗都很丑陋:意外频出,混乱笨拙。她诧异于铎尔竟能让战斗显得如此优美。</blockquote><blockquote>新科罗布森部队重组阵形,再次向他围拢。他又静止下来。接着,铎尔亮出了那柄陶瓷剑,光滑闪亮,仿佛经过打磨的骸骨。</blockquote><blockquote>第一击精准无误,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刺穿一名仙人掌族的咽喉,然后迅速拔出,带出一股喷洒的树汁,使得那仙人掌族呛死在自己的体液中。乌瑟·铎尔被紧紧地包围起来,他再次毫无畏惧地高呼自己的名字。这时,他的姿态改变了,他伸手到身体另一侧,打开腰带上的储能马达,激活了“或然之剑”。</blockquote>
随着一阵类似静电的噼啪声,空气中开始嗡嗡作响。贝莉丝无法看清铎尔的右臂,它忽隐忽现,不停地震颤,仿佛迷失在时间中。
面对蜂拥而至的攻击者,铎尔移动起来(仿似舞蹈)。他的左臂向后一甩,仿佛猿猴一般敏捷轻灵,而他的右臂以令人震惊的速度举起武器。
他的剑犹如绽开的花朵。
剑影重重叠叠,密密麻麻。铎尔仿佛有上千条右臂,斩向不同的方位。他移动的身躯就像一株繁复无比的树,分出无数挥剑的胳膊,真实与虚幻并存。
其中有些几乎难以看清,有的则接近实体。所有的胳膊都随着铎尔高速移动,所有的胳膊都握着那把剑,它们互相穿插交错——频频击中目标。他的动作迅猛无情,同时劈向上下左右,一边招架,一边刺削。成百上千的剑身挡住了敌人每一次袭击,又有不计其数的剑刃展开猛烈反攻。
他面前的人都被划出纵横交错的恐怖伤口,仿佛致密的羊皮纸手稿。铎尔的进攻掀起一片鲜血与惨叫,令人难以置信。新科罗布森水手们呆住了。一时间,他们愣愣地看着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乌瑟·铎尔继续保持运动。
他高呼着自己的名字,转身跃起,在他们上方盘旋飞踢,始终处于运动之中,人到哪里,“或然之剑”就劈到哪里。他不停地出击,藏身于无数概率之刃的核心,灰色的甲胄犹如围在半透明的墙里,若隐若现。他仿佛幽灵,仿佛复仇之神,又仿佛致命的剑影旋风。他从登船的敌人中穿过,激起一阵阵血雾,留下垂死的人群,甲板上到处是断肢和残骸,他的甲胄染成了红色。
短暂的一瞬间,贝莉丝看到了他那张扭曲嘶吼、充满野性的脸。
新科罗布森人成批地死去,他们的射击仿佛孩童。
一名魔学家企图减缓他的速度,但铎尔朝她袭来,割出无数道伤口,那女人的魔法能量使得自己的血液沸腾蒸发。一名巨硕的仙人掌族举起盾牌,挡住了铎尔成百上千次劈砍,却仍无法抵御全部攻击。他又杀死一名喷射火焰的水手,那人的脸被劈开的同时,燃气瓶也爆裂燃烧起来。他的每一击,均能造成数不清的伤口。
“天哪,”贝莉丝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嘉罢保佑……”她充满了惊惧。
乌瑟·铎尔让“或然之剑”开动了近半分钟。
关闭开关之后,铎尔突然变得绝对静止。他转身面对剩余的新科罗布森水手,面色从容。他那冷酷坚实的右臂令人惊骇。他好似一头怪兽,仿佛血浆的幽灵。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浑身又黏又湿,滴坠着别人的鲜血。
乌瑟·铎尔屏息高呼自己的名字,狂野中充满胜利的骄傲。
<blockquote>那人隐蔽地躲藏在贝莉丝的影子里,他从唇间取下雕像。</blockquote><blockquote>他惊恐万分,完全吓呆了。我没料到,他狂乱地想,我没料到会这样……</blockquote><blockquote>先前,他看到那些前来解救自己的人登上甲板,面对抵抗缓慢地突破推进,逐渐占领“雄伟东风号”,即将控制住整艘船,控制住舰队城的心脏……然而现在,他眼看着他们鲜血横流,项刻间便在乌瑟·铎尔手中被摧毁消灭。</blockquote><blockquote>他狂乱地望向夹在“高粱号”与城市之间的舰队,然后再次去舔那尊雕像,感受到其中涌出的能量。他在考虑是否要从楼顶跨出去,越过底下的尸体,登上新科罗布森舰船。</blockquote><blockquote>“是我!”他或许可以高喊,“我在这里!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快走,快点儿,我们离开这儿!”</blockquote><blockquote>他无法击退所有人,那人一边想,一边凝视着下方全身染红的乌瑟·铎尔,他的勇气已逐渐恢复。就其他有那把该死的剑,但对方人数众多,而舰队城的船只即将被消灭殆尽。最终,更多新科罗布森部队将赶到此处,这样我们就可以离开了。他转身眺望正在轰击舰队城残存船只的巨型战舰。</blockquote><blockquote>但正当他再次作好出发的准备时,却发现情况有变。</blockquote><blockquote>数十年来,大批拖船与蒸汽船仿佛光晕一般围绕着舰队城,拖拽着这座城市前进。但恐兽到来之后,它们便成了多余的。此刻这些舰船开始脱离城市,朝着新科罗布森舰队驶去。</blockquote><blockquote>最后的时段内,船员们匆忙狂乱地将这些船只予以改装:架起一门门火炮,船体中塞满黑火药等易爆物,而燃烧弹、能源池、鱼叉、标枪等,也都临时栓焊上去。没有一艘算得上战舰,根本不是铁甲舰的对手,但它们数量众多。</blockquote><blockquote>随着它们逐渐接近,“晨行者号”一阵齐射,轻易地摧轰了其中一艘。但后面还有太多太多。</blockquote><blockquote>隐身人的脸色僵硬迟疑。我没想到……他结结巴巴,喃喃自语。我没想到它们。</blockquote><blockquote>他向政府通报了一切信息——警告他们有海监员,因此新科罗布森的气象术士隐藏起逐渐接近的舰队;他警告说有飞艇,因此他们准备了魔像;他也汇报了敌方战舰的数量。新科罗布森的部队配置是根据他搜集传递的情报而设计的,目的即是为了击败舰队城。但他没有考虑到这批老旧残破、失去作用的各式拖船。他没想到,它们会不顾一切地载满火药。他没想到它们会像此刻这样,截住铁甲舰和巨型战舰的去路,一边航行,一边如任性的孩童一般发射着疲软无力的炮弹。它们的船员等到距敌人仅剩最后几码,才离开喷吐着黑烟的舰船,由船尾跳入木筏或救生艇,然后看着弃船撞入新科罗布森战舰的侧面,撕裂数寸厚的铁板,引发一阵阵爆炸。
</blockquote>
西方的天际出现一抹污浊的色调,太阳越发低沉。在枯瀑区的“尤洛克号”旁边等待着的两架飞艇上,人们开始失去耐心。
布鲁寇勒及其血族助手们即将醒来加入战斗。
但舰队城后方的海面上,形势发生了变化。登入城中的新科罗布森水手惊愕地瞪大了眼睛,而舰队城的居民则充满强烈的希望。
拖船继续朝着前进中的新科罗布森舰队冲去——奋力撞向敌方战舰,它们的引擎过度发热,节流阀固定在最大流量,舵轮也被卡死,无法再变换方向。它们接二连三地撞上目标。有几艘在触及目标之前便被炮火击毁,金属与血肉自水面溅起,仿佛喷泉一般。但它们数量实在太多。
当空无一人的拖船触碰到巨型战舰高耸的侧舷,其船首便会崩塌后缩。随着船身继续往前挤压,炽热的引擎炸裂开来,点燃了塞在引擎边的火药与燃油。伴随着丑陋粘滞的火焰和一股股汹涌的黑烟,拖船纷纷引爆,一部分能量化作无用的噪音。它们掀起一连串较小的爆炸,并非猛烈集中地爆发。
即使这一次次攻击并不完美,也开始令新科罗布森巨舰出现破损。
遥远的后方,舰队城部队开始重新集结。在自杀舰船的猛烈攻击下,新科罗布森舰队减缓了速度,并逐渐瓦解。舰队城战舰再度活跃起来,开始朝着停滞不前的敌人开火。
海里到处是救生艇,水手们逃离之后,被弃的船只突突震颤着朝巨型战舰驶去。救生艇上的船员疯狂划水,努力避开前进中的舰队城船只。它们中有的被撞沉,有的被巨浪掀翻,有的遇上了深水炸弹的热浪,有的则被炮弹击毁。但还是有许多人逃到开阔海域,撤回至舰队城。他们遥望着丑陋的小拖船撞向入侵者,引发阵阵爆破。
这批出乎意料的攻击部队——一道荒诞而耗费巨大的防线——阻挡住了新科罗布森人,一艘接一艘的船通过自我牺牲,将对手的铁甲熔毁。
巨型战舰停止了前进。
“晨行者号”正在沉没。
舰队城尾部的居民们看到不远处海面上的状况,爆发出逐渐升高的欢呼声,充满胜利的惊喜。
其他人听见之后,也纷纷仿效,渐次传递,胜利的呼号席卷了整个城市。不出片刻,远在舰队城另一侧的枯瀑区、谢德勒区和钟屋岭区,也以欣喜若狂的吼声相呼应,尽管他们不太清楚原因。
新科罗布森部队惶恐万分地观望着。“晨行者号”侧面出现一道逐渐延伸的巨大裂痕,其巍峨的轮廓逐渐扭曲变形,但仍有更多小船继续冲撞爆炸;巨硕的船身仿佛出于自身的决定,沿着纵向缓缓倾斜;一个个小黑影狂乱地从侧舷跃出;爆炸仍在持续,最后,其尾部突然从海水中翘起,随着一阵骇人的爆破声,船尾断裂下来,人体、金属和煤炭——成吨成吨的煤炭——纷纷落入海中。
新科罗布森船员眼看着回家的希望破灭了。舰队城的人们再次高呼庆贺。巨大的船体在海水中倾覆,一边徐徐下沉,一边喷吐出火焰,整个过程缓慢而笨拙,仿佛充满遗憾与愤恨。
新科罗布森的旗舰消失了。
仓皇中,其余巨舰开始过早地朝着舰队城本体射击,搅起一片片海水,令城市颠簸起伏,仿佛遇上了风暴。然而一些较小的铁甲舰已进入射程,沉重的炮弹击毁了桅杆,撕裂了城市的建筑。
一枚炸弹落入冬秸集市,摧毁了一片店铺船。两颗炮弹令人心惊地从头顶掠过,在“平撤曼号”侧面砸出一个洞,成百上千本图书馆藏书燃烧着坠入水中。有些船正在下沉,连接在它们四周的桥梁纷纷折裂。
安捷文和谢克尔相互安慰,躲避着残存的新科罗布森入侵者。谢克尔脸上血流如注。
这些攻击固然可怕,但只有巨型战舰能够毁灭城市,而它们不在射程之内。它们不断受到骚扰阻截,满载火药的拖船给予它们沉重的打击。舰队城船只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苏洛契克星号”的船头在爆破声中摇晃,经历过五次爆炸之后,它开始变形断裂,倾斜地沉入水中。
铁甲舰和侦察艇焦躁地在它四周团团打转,却无计可施,仿佛雄蜂围绕着濒死的蜂后。新科罗布森的巨型战舰继续受到舰队城残余船队的攻击,但最主要的威胁仍来自那些改装的蒸汽拖船,在出乎意料的自杀攻击之下,新科罗布森的巨舰被逐一消灭。
<blockquote>“雄伟东风号”高耸的甲板上,那人恐惧地发出无声的尖啸。</blockquote><blockquote>他紧张而狂躁地亲吻雕像。下方有一艘战舰隆隆作响,准备加速撤离。他正打算稍稍扭曲空间,跃至底下那条船上,却忽然醒悟过来,惊惧之下,他犹豫不决。</blockquote>
<blockquote>他注视着最后两艘巨舰饱受摧残,在攻击下不断震颤,它们以威猛的火炮对敌人发起反击,虽然摧毁掉舰队城若干船只,但险恶的爆炸依然频频在新科罗布森巨舰两侧发生,它们不断地摇晃颠簸,最后全都沉没了。</blockquote><blockquote>侵袭者的燃煤都已坠入水底,他麻木地注视着这一切。此刻,他已不必再跳船或者游向家乡的舰船。即使舰队城没有摧毁每一条船,即使有一两艘高速铁甲舰得以逃脱,这里是惊涛洋的中心,在航海图中是一片空白,距离最近的陆地有将近两千英里,离家乡则还要远上一倍。它们走不了几百英里,锅炉就会逐渐冷却,新科罗布森舰船将动弹不得。</blockquote><blockquote>它们没有帆,只能等待腐烂与死亡。</blockquote><blockquote>它们毫无希望。</blockquote><blockquote>援救行动失败了,他仍被困在此地。</blockquote><blockquote>他低头观瞧,惊愕中,却迟钝地发现,自己已回缩到贝莉丝所在的空间。假如此刻她转过身来,便会看见他。他再次麻木地亲吻雕像,消失不见。</blockquote>
随着黄昏的降临,枯瀑区的飞艇终于升了起来,搭载着危险致命的乘员。它们紧贴着渐趋平静的战场快速航行。血族们已然做好准备,他们的长舌在夜色中颤动,异死族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他们来迟了,战斗已经结束。
飞艇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方巡游,水中铺满了煤渣、酸液、燃油、扭曲的金属等,而岩乳的残渍、树液和大量的鲜血时不时泛出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