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耳区的大型工坊接到一项特殊使命。
飞艇建造是焦耳区的经济支柱之一。无论是刚性、半刚性、非刚性气球,还是吊舱与引擎,焦耳区工厂都是质量的保证。
“高傲号”是舰队城天空中最大的飞行器。它是数十年前被劫获的,在一场不知名的战役中受损,从此便被当作了装饰物和瞭望塔。城里的飞行器都不及它一半大,最长的也不过两百英尺挂零,它们嗡嗡作响,从容地在城区内盘旋,但往往挂着不太恰当的名号,例如“梭子鱼号”。浮空引擎受到空间的限制——舰队城中不可能有太大的机棚。在新科罗布森,最大的飞行器要数那些勘探艇和定期往返米尔朔克的飞艇,长达七百英尺,由金属和皮革制成。如此庞然大物,舰队城中没有地方可以建造,也完全没有需求。
但如今需求似乎出现了。
传单撒落的第二天早晨,焦耳区飞艇监造厂的所有员工——缝纫师、机械师、设计师、冶炼师等无数成员——被一名脸带疑惑的工头召集起来。工厂建在一艘改装的蒸汽船上,此刻到处都是无人看管的气球骨架。他支支吾吾地向大家解释了这项任务。
他们有两个星期。
赛拉斯说得对,贝莉丝心想。他不可能顺利混进登岛队伍。就连她这样远离城中谣言与阴谋的人,也越来越频繁地听说西蒙·芬奇。
当然那仍是些含糊其辞的流言。凯瑞安妮提到有人对召唤的事持怀疑态度,说那人看了一本小册子,发布者不知是叫芬奇、芬克还是范奇。谢克尔告诉贝莉丝,他觉得召唤恐兽的主意棒极了,但听说有个叫芬奇的声称,疤脸情侣是在自找麻烦。
赛拉斯有本事潜入城市的外衣底下,对此,贝莉丝依然充满惊异。他难道没有风险吗?她心想。疤脸情侣不会搜寻他吗?
想到谢克尔,她露出微笑。一段时间以来,她无法继续辅导他学习,但他最近一次造访时,骄傲而熟练地向她展示,他已不再需要帮助。
他来是为了询问克吕艾奇·奥姆的书里讲些什么。谢克尔不笨。他很清楚,他交给她的东西一定跟上周突然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有关——飞撒的传单,不同寻常的计划,坩纳奇怪的新任务。
“你说得对,”她告诉他,“我花了点儿时间翻译这本书,但当我意识到那是关于一次实验的描述——”
“他们召唤出一头恐兽。”谢克尔抢着说,她点了点头。
“当我意识到这本书的内容,”她继续道,“便通过可靠途径,将它交给了丁丁那布伦和疤脸情侣。这是他们需要的东西,是计划的一部分……”
“那是我找到的书。”说着,谢克尔咧开嘴,露出难以置信似的微笑。
飞艇监造厂里,由线缆和弯曲的桁条构成的庞大框架逐渐成形。
硕大的房间一角,有一团厚实的暗黄色皮革。上百个男男女女围坐在它四周,每人手拿一根一指长的粗针,正灵巧地缝合着。周围的大缸里有用来密封巨型气囊的化学制剂、树脂和乳胶。锻造炉里产出的金属泛着白炽的光芒,连同木制框架一起逐渐拼凑出监控舱的轮廓。
飞艇监造厂的工棚虽大,却无法为这项任务提供最后总装的空间。所有完成的部件都将被运到“雄伟东风号”空旷的甲板上,填充气囊、铆接骨架、缝覆皮革的工作将在那里进行。
“雄伟东风号”是舰队城里唯一够大的船。
今天是二十号,锁链日,也是玳瑁季的第七个天空日——贝莉丝已不再计较用哪种历法。她已经四天没见到赛拉斯了。
温暖的空气中充满鸟语。贝莉丝在自己房间里就像得了幽闭恐惧症,但当她走到外面街道上,这种感觉仍未消退。在闷热的海洋中,舰船的侧壁和船上的房屋仿佛都渗出汗水。贝莉丝对海洋的看法没有改变:它的浩大与单调令她不适。然而那天早晨,她突然急需从城市的屋檐下走出来。
她责备自己眼巴巴等了赛拉斯这么久。她不知道他的情况,担心他回不来,孤独的感觉很快就让她难以忍受。她意识到自己竟变得如此脆弱,她在自己周围筑起一道高墙。我就像个小孩一样傻乎乎地等着,她恼怒地想。
护卫团每天都来找她,带她去见疤脸情侣、丁丁那布伦以及“海狸号”的猎人们。与会的还有另一些人员,不知在召唤中扮演何种角色。她的翻译遭到审核与挑剔:她必须面对一个懂古柯泰语的人,不过此人并不如她那么精通。他会询问一些微妙的细节:这一段为何选择此种时态?这个词为何如此诠释?其态度咄咄逼人,每次将他驳倒,她都有一丝小小的快意。
“还有这一页,”他厉声说道,“为什么把这个词译成‘愿意’。它的意思恰恰相反!”这就是他们典型的对话方式。
“因为语气和时态,”她不动声色地答道,“整个分句是反讽持续态。”她险些再补充说,误判为过去完成式是一种常见的错误,但她忍住了。
贝莉丝不明白如此盘问不休为了哪般。她感觉就像被吸干了水分。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骄傲,不过依然小心谨慎。对于召唤计划和那座岛屿,她热情高涨,然后又赶紧制止自己,仿佛心中有一股渐渐增长的欲望,正与被迫入伙而产生的乖戾怨气相抗衡。
但至今仍没人叫她一起登岛,而那是她整个计划的关键所在。她琢磨着是否哪里出了差错,而且赛拉斯也不见踪影。她平静地告诉自己,也许该制订一个新方案。她决定,若是原计划行不通,假如他们将她留下,带上另一名翻译,那她就说出真相。她要替新科罗布森求情,告诉他们格林迪洛的攻击计划,他们获悉后,没准会帮她送出消息。
但她记起乌瑟·铎尔杀死米佐维奇船长之前说的话,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恐惧。我所代表的势力,根本不在乎新科罗布森,他当时说。根本不在乎。
她经由嘉水区外围的驳船“偏准心号”穿过威士忌桥,来到宽阔的快帆船“达流契庇佑号”上。
她觉得谢德勒区的街道似乎比嘉水区来得萧瑟与简陋。建筑的装饰较为朴素,甚至根本毫无装饰。木块总是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排列成单调重复的图案。盛观大道是一条商业街,与嘉水区和钟屋岭区相邻,路上到处是推车、牲畜和来访的购物者——虫首旅、人类等——与占据谢德勒区一半人口的血痂勇士挤在一起。
即使皿痂族没有披甲,她现在也能辨认出来,他们严肃的面容和苍白的肤色显得与众不同。她经过一座神庙,警卫们披覆着血甲,庙里的血号角并没有吹响。再往前是草药铺,温暖的空气中,一束束晒干的止血草散发出浓烈的气味。
一包包独特的黄色活血草被倒进沸水中,煮成抗凝血茶。她看到一群男女正从一口大锅里舀出来喝。这是为了防止突发性全身凝血:血痂族体内的血液很容易一下子全部凝固,令发病者在短时间内痛苦地死去,变成一尊扭曲的雕像。
在一栋仓库跟前,贝莉丝站立于轮辙之间,她避开一匹拉车的混血小矮马,来到一座晃晃悠悠的桥上,这座桥通往城中较为僻静的区域。贝莉丝静立于两船之间,望向水面。她能看到一艘粗重笨拙的海蛟船,一艘外壳呈弧状弯曲的平底船,以及一艘宽阔的明轮船。远处还有更多船只,每一艘都镶嵌在由桥梁构成的罗网之间,通过微微下垂的索道互相连接。
过道上的行人川流不息,贝莉丝感到很孤单。
雕塑花园位于一艘两百尺长的炮舰上,占据着它的前半部分。火炮早已卸除;烟囱与桅杆也已倒塌。
一小片由咖啡店和酒馆构成的商业区自然而然地渗透进花园里,就像沙滩在向海洋中延伸。贝莉丝沿着木头和碎石小径朝花园中柔软的泥地走去,她能感觉到脚下的变化。
它比克罗姆公园小得多,年幼的树林和悉心养护的草坪间点缀着数十年间聚集起来的雕塑,风格和材质各不相同。树木与雕像底下放置着饰有花纹的熟铁长凳。而在公园的边缘,越过一道低矮的栏杆,便是海洋。
贝莉丝一见到海洋,使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男男女女坐在摆满酒和茶水的桌子边,也有人在花园中散步。阳光下,他们显得生气勃勃,衣着光鲜。看着这些悠然漫步、小口啜饮的人,她几乎需要晃晃脑袋才能记起他们是海盗:灰头土脸,疤痕累累,荷枪实弹,靠掠夺为生,他们全都是海盗。
她一边走,一边抬头观望那两座自己最喜爱的雕塑:“窃贼的威胁”和“利齿人偶”。
贝莉丝坐下来,视线越过“提案碑”——这是一块形似墓碑、毫不起跟的玉石,镶嵌在一道木墙上,而墙的外面就是海洋——她望向那些坚忍不懈地拽着城市前进的蒸汽船和拖船。她也看到两艘炮艇住舰队城外围水域巡逻警戒,上方还有一架武装飞艇。
远处,一条双桅海盗船正向北行驶,远离城市而去。她目送着它出海,其捕猎航程或许长达一两个月,甚至三四个月。时间长短由船长决定吗?还是由各区的统治者制订总体计划,然后颁布命令?
另一侧海平面上,贝莉丝远远地看见一艘蒸汽船正朝城市驶来。这显然是舰队城的船只,要不就是友邦的商船,否则不可能如此接近。它或许来自千里之外,她心想。当它启程时,舰队城大概还在另一片海域。完成任务之后——或明抢,或暗夺——它准确无误地驶回家园。这是舰队城中一个永远的谜。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鸟鸣。她虽然并不关心鸣啼声出自何种鸟类,但这不知名的鸣叫声颇为悦耳。接着,赛拉斯缓缓出现在视野中,仿佛飞禽的乐曲宣告了他的到来。
她吃了一惊,准备站起身。但当他经过她身边时,并没有放缓脚步。
“坐下。”他简洁地说,然后斜倚在栏杆边,身子探出船外。她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他站在那里,保持一定距离,也不看她一眼。他们就这样僵持了许久。